32、小甜神（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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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此，晏晏有了自己的名字，也就有了独立的灵识，他默默倾听着“司衍”每一句喜怒仇怨，也倾听着“司衍”梦里出现的自由。
——他此生都无法拥有的自由。
本朝帝王昏聩，找了个歪门邪道的国师，两个人天天琢磨长生之法。近几年帝王垂垂老矣，缠绵病榻，自觉时间不多了，便让国师寻了个狗急跳墙的法子。
于是“司衍”和其他八十个与他同一日出生的男童都被带到了这里。
国师每隔九天就会取他们的血掺在一起，加上这样那样的所谓仙药，让帝王饮一壶。饮满三十六壶之后，正好五月初五。
五月初五之后会发生什么，“司衍”也不知道。他只隐约听说自己或许活不过那天了。
这期间他跟晏晏小竹偶抱怨，说最近趁着允许放风的时候出去过几次，又见着他的兄妹，穿着锦袍带着仆人闲逛，俨然是一幅大户人家的模样了。
再听茶馆的人闲聊，说爹娘已经托人给大哥做了媒，对方是相府的小千金，两个人见过以后是郎有情妾有意，两家一拍即合，已经定下了良辰吉日，准备大婚。
日子定在五月初六，宜嫁娶，宜安葬。
“还真是一笔划算的买卖。”他说到这里，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却不再继续讲这些了，转而说起街巷中听到的趣事来。
说传闻前朝有个落魄之人，身世及其可怜，日子也过得惨淡。一日他终于身处绝境，只差半口气就能归西的时候，面前出现了一只恶鬼。
恶鬼说，你想活命吗？这人说想。恶鬼说，你想要荣华富贵吗？这人也说想。
恶鬼笑了，说你可真贪心，不过我都可以满足你，只是你要用你的魂魄与我交换。
这人虽有犹豫，但不甘心命数到此为止，便答应了恶鬼的条件。
恶鬼信守承诺，给了他三十年寿命和无数金银财宝，让他过了好一段逍遥日子。
然后便是第三十一年，这人在皇都混得风光无两，正骑着高头大马迎娶第二十五房小妾的时候，突然七窍流血，暴毙在街口。
“司衍”神色平淡地将这个故事复述了一遍，似是对着小竹偶说话，又像自言自语：“晏晏，我很羡慕。”
晏晏在镜外看着他的一举一动，突然无意识地跟随着“司衍”的节奏，与他同步说出了下一句话。镜子内外的两个声音重合在一起，让真正的司衍产生了一种头皮发麻的感觉。
“——我想当那只恶鬼。”
司衍狐疑地检查了一下自己空荡荡的记忆，拍了拍晏晏的脑瓜：“你想起来了？”
晏晏拂开他的手，兴致勃勃：“我猜的，哎你别捣乱，马上进剧情了。”
镜中。五月初五，端阳节。
“司衍”终于脱下洗得发白的粗布衣服，生平头一次泡了温水澡，换上一身细滑的白色缎面长袍。他捏着小竹偶藏到怀里，毫不在意地笑：“这死到临头了，倒是看着多了点人样。”
小竹偶被闷着揣在“司衍”的怀里带出房间，薄透的布料层层叠叠，只能隐约看到外面的景象，先是数个和“司衍”装扮相似的人影，他们排着队被带到了一个看起来很空旷的房间。之后，某个苍老又尖细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念起繁杂的咒语，它们古怪又毫无起伏，让人昏昏欲睡。
平静的时间不长。
咒语结束后的一瞬间，随着一声闷哼，有深色的液体喷涌而出，浸透了它面前的这块布料。
小竹偶的视野中只剩下一片漆黑。
深不见底的漆黑。
过了不知道多久，或许是人类的身体微微侧了一下，小竹偶从他胸前滑落，滚了几圈。再能看清东西时，入目便是一片乱葬岗。而小竹偶的周围，横七竖八地堆着八十一个身形相似的白袍少年。
天边泛着不太明显的鱼肚白。
小竹偶颤了颤，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它似乎十分惊慌地四处找寻了一圈，发现“司衍”就躺在不远处，才稍稍安静下来，手脚并用地往那个方向爬过去，动作跌跌撞撞，十分笨拙。
“司衍”半睁着眼睛，安静地醒着。
他听到声音，十分艰难地歪过头，看到是小竹偶的那一刻，眼中明显亮了一下。
“你……能动。是……”他沙哑地发出声音，像是硬挤出来的一样，“是……神仙吗，晏晏？”
小竹偶伸出棍状的小胳膊，用力推他。
“司衍”动了动手指，抓住“晏晏”，想把他抱上自己的胸口，却已然有心无力。
“肉身……将死……不可救。”他说半句话便要痛苦地喘息一阵，神态却还算平静，“心入黄……黄泉……不可救。”
他正好两个都占了。
“这次真是……不巧。下次，下次再来救我吧……晏晏。”他磕磕绊绊地说完这句话，再一抬眼，却正好看到了破晓。他迎着天边如火的朝阳，被刺得下意识闭上眼睛，光线透过皮肤将他眼前映得一片血红。
恍然间，他仿佛也亲眼见到了兄长的洞房花烛。
司衍突然改了主意。
“……晏晏。”他抚摸上小竹偶的头，声音虚弱得像一道若有若无的叹息，“若真有来世，你来爱我吧。”
晏晏小竹偶连忙抱住他的手指，急切地拉扯着。然而“司衍”的眼中却迅速地散开一片雾，整个人悄然灰败下去，如同一朵尚未盛开便凋谢的花。
与此同时，有两个小小的白色光团从“司衍”胸口升起，飞向“晏晏”，而晏晏看到小竹偶的身体中也飞出了两个差不多的光团。
晏晏认得这是什么。
他与司衍交换了一魂一魄。
这之后，天地旋转，水镜中的景象幻化成了不变的混沌，任凭晏晏再怎么快进都没有用。
“结束了吗？”他皱着脑门不甘心地继续戳因果盘，“怎么是个开放式结局？”
司衍抱臂在一旁凉凉地说：“神明大人，你有没有想过，那个，主角其实就是我们。”
“但我们没有记忆，这跟看电影没有区别。”晏晏学着他把自己的胳膊环起来。可怜巴巴。
反倒司衍若有所思地摸着下巴：“怪不得我做恶鬼做得不太合格，你作为神又显得能力稍弱。原来是因为你我都有一魂一魄是对方的。”
并且还是在对方成为“神明”和“恶鬼”之前的魂魄。
这一部分魂魄没有神力，也没有恶念，仅仅是作为对方而存在而已。
同样，因为这一缕魂魄的缺失，恶鬼缺少了一部分邪气，反而难以对人类下手。神明无法与人类共情，只把净化当任务来做。
心软的恶鬼，冷漠的神明。
司衍暗道：好配。
他趁机又拉过晏晏的手，放在自己的胸口位置。
“你摸。”
晏晏被他神经质的行为吓得耳朵一红，手指刚要蜷缩起来，便感受到了掌下有力的心跳。
晏晏睁大眼睛：“你有——！”
“那天之后就再也没有停过。”司衍语气温柔，冲着晏晏笑，“你看，我们相遇之后，都变得越来越像个完整的人了。”
——我有了心跳，你有了完整的情绪。
我们天生就是要相遇。
晏晏呼吸急促，他似乎突然明白了为什么神明会变成凡人。
司衍半蹲在他身前，捏捏他仍然有些呆滞的脸：“你看，水镜中的主角是我们，你不喜欢开放式结局，我们就把它变成确定的结局，好不好？”
话音刚落，因果盘又有了动静。
混沌散去，水镜中月黑风高，万籁俱寂。
夜幕下的居民楼只零星亮着几盏灯，闪烁的灯牌前，木质长椅上坐着两个人影。
穿着黑色风衣的高个男人看了看另一端的少年，低声问：“你，不怕吗？”
——
晏晏看到这里，便将视线转回来。他仍坐在沙发上，略微仰着头平视司衍：“你不怕吗？”
司衍定定看着他，眼含笑意：“怕什么？”
晏晏也忍不住笑了一声，跟着他重复一遍：“怕什么？”
怕魂飞魄散？怕不入轮回？
神鬼岂会在乎轮回。
“我今天才明白。”司衍慢慢握住他的手，顺着胳膊，一点一点向前把晏晏整个人正面圈在怀里，“……原来你根本就不是什么需要负责拯救众生的神，你只是属于我的小神明。”
晏晏眼神微动，垂眸用手掌再次按了按司衍的胸口。
他没有作为小竹偶的记忆，却依然知道这个位置曾被沾满鲜红的血液。
如今已经干干净净，心跳平稳。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
但他心甘情愿。
晏晏无声松了口气，他缓过神来，十分认真地看着司衍的眼睛做出了回应：“或者说，让我们的故事永远都不会结局。”
——你是给我名字的人、是我珍贵而不自知的蓝鲸。
“你也是只属于我的恶鬼先生。”
晏晏眯着眼睛倾身在司衍的嘴上响亮地亲了一下。
毕竟我成为神明只是为了来爱你。
我们天生就是要相爱。
作者有话说
第32章 小甜神（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