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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登临见古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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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子以平叛功擢为黄门,舒章随父上京,崇祯十六年的云间倏然寥落下来。时在京任中书舍人的尚木辞官还乡,与辕文畅叙兄弟之情并商议如何提携几社后进之后,面上殷忧背后透出一线庆幸来:“方今朝廷动荡,非用世之时,我听贤人相劝暂归乡避隐,亦望弟权且释功名之想,躬耕采樵,颐养平生。”
辕文笑道:“兄长勿忧,我纵有仕进之想,怕此生空为白首书生矣。况逢此海内动荡,自当永绝金华殿之念。”
那日是辕文带了数人去试乡里欲入几社的学子课业,我正随侍笔砚听他们于室外如是闲谈,忽然被人扼住手腕一路拖着跑出去。
我于黄昏风日下讶然看他,完淳语调刚毅:“我几社虽以治古文辞名世,扶危济世之心何曾磨灭。当此风雨飘摇,我恨为书生童子不得与朝中公卿同列,申纵横之策,达圣主之听,而尚木位在中书舍人,何等显职,如今全身远祸,解绶还乡,又同辕文如此言语,教社中后进听去,当真是……”
背后硕大而模糊的正在沉沦的日影覆上他一半面孔,另一半隐在无垠哀伤里,我知道他究竟不忍对至密文友痛下贬斥的,那是属于他一人的风度,也是云间的。
道不同,自那日季春言志,我从未预知这才是此间所有人终于要面临的境遇。
必须面临之前的光阴却犹是丰饶而静美的,姑娘不在,他们一如既往地邀约我,姑娘亦时有琳琅诗句传来,辕文的笑容近于哀怨:“昔时共影怜居处,犹在目前。若影怜终归卧子,吾无所怨,奈何归钱氏一老朽耳。时流不居,笔墨如斯,故人安在,临文嗟伤,岂不怆悢。”
昔日傲立画舫醉中赴水为誓的少年,如今的诗稿里写着,年复一年过二十,生涯只卧文园疾。风云气少儿女多,常是无端百忧集。
我从未见过远不到三十的人叹老,正如未见过十三四的少年有如此的才藻,意气与胸襟,完淳常常思念卧子,他说,孟公乃真知我者,海内复得几人。
定然不止他一人如此以为,卧子是此间每个人的知音,他是光芒熠灼的春阳,所有的烛光和萤火永远仰慕的同时都会关注到与自身的相似之处。然而完淳忽然抬眼凝视我:“小鹊,我并非你所想之满口节义大道之迂腐夫子,若世事清平,我亦愿簪花带酒,快此平生,然恐不可得也。”
我怎么会以为他迂腐夫子呢,我也曾窥见过他的花月闲情,卧子指点他诗文时曾笑言,醒来锦袖飘歌院,醉后红牙唱酒楼,夏郎年纪才几,便生如许风流,往后要万千红粉,情何以堪。
日色消沉,他的头顶中天渐有月光显现,他自袖中取出昨夜制的新词递给我,我惶惑接过,墨迹触目寒如霜雪:秋色到空闺,夜扫梧桐叶。谁料同心结不成,翻就相思结。十二玉阑干,风有灯明灭。立尽黄昏泪几行,一片鸦啼月。
不可结的同心,为风翻动的昏灯,凄迷惝恍的月亮,和他为黄昏的天光震落的泪水。我别无所能,我甚至不计较辕文的在场,缓慢去握完淳的手。他目光清湛:“完淳不才,得姑娘相随否”
他是看得见的,夜来秋色孤枕,我想的是什么,十二阑干心事,我望的是何人。他的声线浸染在深秋黄昏的泪水里,绽出为风所开旋为风所落,却还是执意在霜风间开出一瞬的孤花。
吾病难将医药治,耿耿胸中热血。待洒向、西风残月。剖却心肝今置地,问华佗解我肠千结。追往恨、倍凄咽。
这是很多年后劫灰零落的残秋,梅村先生伏案一篇篇痛吟间的句子。当日云间三子诸多唱和诗词付梓,梅村先生曾代为作序。当中一本叫做幽兰草,三子各命雅号,卧子是江蓠槛,舒章是仿佛楼,辕文是凤想楼。我猜这词集的名字也是卧子取的,盖因同幽兰一样,江蓠亦是当年披发行吟的屈子所珍爱的贞洁而清廉的香草,故而必也是卧子心爱之物。
后来完淳见到了这本书,也曾以诗题之。他把卧子和舒章比做拥节望汉的苏武和抱恨匈奴的李陵,自齐归陈的徐陵和永寄朔方的庾信,又把卧子和辕文比做投水殉国的屈子和屈子便娟怯懦的学生宋玉,而辕文甚至不及宋玉可以写一篇九辩去凭吊汤汤湘水下老师的浮魂。
梅村先生写下这句子时云间已成过往,除去一二碌碌尘世者,余人皆已归骨山阿。那时活跃当世的变作姑娘,以及正与辕文水火不容的已届八旬的钱牧斋,他那时正忙于联络郑成功的水师复明,并唱出异样慷慨激扬的战歌来。
龙虎新军旧羽林,八公草木气森森。楼船荡日三江涌,石马嘶风九域阴。扫穴金陵还地肺,埋胡紫塞慰天心。长干女唱平辽曲,万户秋声息捣砧。
李自成军入北京酿就的劫难中,首当其冲的是舒章。他时任水部公的父亲为农民军所擒,不肯降,身受五毒胫骨碎裂而死。舒章还亲眼目睹了方才于他加以青眼,将他名姓书于御案的崇祯皇帝的自裁。他不理解国家缘何会亡于如此贤明勤政的君王手中,他饮泣控诉,帝德高逾悴,皇情黯自消。由来亡国恨,未有圣明朝。
北京沦陷,舒章欲葬父而不得,只能城南行乞,乃得薄棺,日夜捧壶浆于父骨前哭而奠之。那时他已不食数日,饥病殆死,会清兵入破农民军,行经的官员认出他便是名动四海的云间李雯,当下心生怜恤,施粥相救。
舒章醒来时市朝顿改,兰艾同焚,他别无选择,他什么都抗争不了,他薙发易服,做了清朝的臣子,并代多尔衮捉刀《致明阁部史可法书》,去劝降冥顽不肯归属的南明朝廷。
那一支写下无数救国策论却被埋没销沉的彩笔,第一回写出震动九州的檄文来,往往有人览文嗟叹:“此李生笔也。”舒章闻言只泣谓同僚:“竞传河朔陈琳檄,谁念江南庾信哀。”
闻说清廷以文才授其中书舍人,我便无端想起来崇祯十五年那个暮春,被褐怀玉郁郁不得志却神气犹存的中年书生眼中流溢着希冀说,吾一生所求,惟见知于圣主也。或者光线沉黯而寂静的书房,他慢慢摇着头低吟,若是陛下可以看见就好了。
细竹凋青女,飞蓬过白榆。十年尝泣玉,一日暗投珠。命苦空仓雀,身同辕下驹。寄言南国士,兰蕙已全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