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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关河雨雪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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截止到甲申年盛夏,江北的烽烟尚未绵延至我身边,河水泛溢着桃花稍显腐败的香气。我们就是在这六月江南日夜勾连流泻的浓酽香雾间,重又见到了卧子。
五月福王朱由崧于南京建国,卧子以原职领兵科给事中,然痛惜朝中诸公庸碌,乃愤然辞官,归乡奉养祖母。
他叹:“朝中君臣,清歌漏舟之中,痛饮焚屋之下,仆徒抱扶危之心,无负移山之力,又可奈何。”
漏舟顷沉,焚屋作土,弘光元年清兵南下,卧子于明太祖像前宣誓,随之同夏先生,徐先生,以及松江士民举旗抗清,担任监军一职。我就看着他独属于文士的手操起戈矛,如时入深秋犹上下翻飞的蝴蝶,奔赴某个炽烈而虚无的梦想。
彼时才满十五岁的完淳,闭门塞牖写下一篇又一篇的书信表文,落款皆为“江左年少”的端方四字,然后一家一家谒见松江的士绅,力请举义兵以靖国难。他共奔走了四十家有余,我不知成功了多少,我只能夜夜为他奉笔磨墨,看他望向跳跃灯芯时悲惋而寂寥的目光,直到那目光俄尔沁出血光来——八月初三,清兵破松江,义军覆没,卧子携家出逃,遂于水月庵出家,法名信衷,而同在军旅的夏允彝夏先生,九月十七,慷慨自沉于松塘。
据说松塘水浅,夏先生要努力将头下探入水才得以窒死,死时衣带都未尽湿。他说,卓哉吾友,愿言从之,握手九京。人谁无死,不泯者心。
那日商风肃烈,落木无边,坠露成霜,我陪着完淳立秋原之上,仰苍苍云野俯茫茫川泽,酹酒哭祭过夏先生,他拭去沾衣濡裳的连翩血泪,抬起头一字一顿问我:“你说,孟公出家,当出自本心否”
我摇头。我当然清楚,卧子何等忠贞而热烈的怀抱,断不可能枯老于这缁衣青灯的。他当下惜命,是尽孝,更是为图他年再举。完淳显然比我更洞悉这一切,于是他为悲痛封冻的眼流露出欣赏来,他扶正我的肩膀,语调却如霜戟将我整个肺腑洞穿:“我与孟公,誓当死国,家父先往一步,我二人早晚相随。小鹊,你去随了辕文罢。他于影怜姑娘难释旧情,同你又十载友生,必无慢待。”
我说:“我非畏死之人。”他却做了个手势制止:“妇人在军中,兵气不扬,我此生也永绝铅华之梦矣。”此时风势骤增,他的襟袖飘举如白鹤振羽,矫矫不群。他问:“小鹊你知道这是何风”
接着他舒展双臂,闭目微笑,自问自答:“此烈士之英风也。”
十月辕文乡试中举,当初他也曾写下“泣向楚王终不信,玉工别自有连城”的句子,历经十年与舒章相似的泣玉生涯。如今他面上亦无分毫喜色,只是翻检那一卷《幽兰草》,反复抚摹凝视。时有人讥其归附清廷,罔顾名节,于友人举义师之际先行取仕新朝。辕文并无惊恼,正如当初姑娘归于卧子时他一样的平静通脱。他说,人的命是自己的,无人生来就是为着去殉一个国家,他一生百年之后朽则朽矣,如若不朽,也并非今日所能想见的。他还说,他与卧子夏公从来不是一类的人,但他依然真切地思念着这些故人。
他还致信给如今困顿朝堂心神俱煎的舒章,劝他暂释心结,从容当世。希望来日,复能樽酒相对,如平生欢。
我相信辕文说的都是真的,正如谁都不曾遗忘崇祯十五年暮春信口而出的志向。数年之后想起卧子,他依然可以写下沉丽而哀挚的句子,长歌当哭。
楚囚相对读离骚,满眼山河醉浊醪。十里荒村多竹木,万年沧海自波涛。凉风幽涧青霞冷,霁雨空林碧月高。试约柴桑真处士,武陵溪上种春桃。
而此时的辕文,静立于霜叶纷披的凛秋中,即将继续准备进士的考试。风日映见他恬淡年轻的面孔,他方二十七岁,正是我和姑娘初来云间时卧子的年龄。
完淳所言非虚,丙戌三月,卧子祖母逝于徐滩,卧子果然接受了浙东鲁监国兵部尚书的任命,因海陆阻隔难以交通,遂入吴易长兴军抗清,以期间行入越,完淳亦不假犹豫,奋身相从。
我从未料想如此情境下云间三子还有聚首的机会,清廷应允了舒章请假还乡归葬父骨的请求,卧子和辕文都去看他。若非姑娘的缺席,眼前情状竟宛似崇祯七年。舒章的面容憔悴枯槁,我讶异于他的屈辱与苦难之深沉。他一字一泪,几乎难以言语,他握了卧子的手,伏首哽咽:“仆失身久矣,何颜复对君子,李陵之罪,上通于天。”
昔为席上珍,今为路边李。名节一朝尽,何颜对君子——他就是日夜用这种铡刀样的愧疚折磨自己的,入清后,他将自己的诗文重编为《蓼斋后集》,其中点点痕痕都是这样的血泪。
卧子宽慰他:“子不居官,则必死矣,死则父骨不归,子之官乃孝也,复何所恨。”
辕文命人于座置酒:“今日别后,未知后会何时,何不饮酒题咏,复效昔年赏心乐事何为久戚戚然也”
舒章惶惑刚待回绝,卧子微笑道:“辕文愿意,便如此罢。后会不知几时,我亦想念昔日之情境。”
三人遂尽酣,直到有人来唤卧子,言军中事有变,请其速归。
丙戌秋,吴易兵败被杀,越、闽政权并为清军所溃,卧子乃归广富林安葬祖母,自此屏居丙舍,尽绝人事。彼时已经入冬,辕文北上进京,准备参加翌年春的进士科考。我们才走出未二三十里,便听街上有人传扬,松江近来出了一篇奇文,情辞感奋,雄丽苍莽,殆千古无竞,或只有庾子山哀江南一赋差可比肩。
吴易覆亡,回天无力,完淳潜身草泽方免一死,悲愤并集之下,以十六岁童稚之笔,痛斥清兵凶悖,主君荒淫,慨山河之迁移,述必死之怀抱,挥洒出这么一阙淋漓长歌来。
烟断营门之柳,霜凋幕府之莲。国亡家破,军败身全,招魂而湘江有泪,从军而蜀国无弦。哀哉欲绝,已矣何言。
翌年的春天卧子应吴兆胜之请第三次起而抗清,时遇飓风,海上接应舟师未能如约而至,终致举事再度败亡,而卧子这一次未及潜逃,于昆山为清兵所俘,押回松江。
据说卧子植立不屈,神色如常,讯问官员问卧子何人,何不薙发,卧子答曰,我崇祯朝兵科给事中也,惟留此发,以见先帝于地下也。
最后,清兵将卧子幽系小舟之中,待送京细审,而卧子趁监守不备,于松江古浦塘投水,待为人索出,已然气绝。袖笼中尚有词作绝笔存留,叹绣岭宫前,野老吞声,漫天风雨。
据说吴兆胜举兵时舒章惧有牵连,方抱病回京,临行与卧子见了一面,相向而泣,旋而挥袂长别。
朝露溘至,握手何言。
彼时辕文刚刚得中进士,授刑部江西司主事。他于秋日休假归南,途经昆陵,草木微脱,天日甚爽,辕文遂下马步行,我于背后替他牵马。层叠周转的霜林石径间,慢慢转出一队人马来,中有一人短衣破敝,面有风尘,却神采朗映,意气激扬。
他们谁都没有认出对方,如不是我出于微妙直觉地一瞬停滞,可能谁都不会有所觉察。可我究竟是停下了,我看着他叫了一声:“完淳。”
他接受了鲁监国的任命,写下答谢表文,却未及送出,已被清兵俘获,押往南京审判。他闻声也微有讶然,可他没有看我,他向旁人索了纸笔来,仰面直视辕文道:“不意云间一别,翻有此遇,完淳便赋诗一首,以饯宋子。”
他写,宋生裘马客,慷慨故人心。有憾留天地,为君问古今。风尘非昔友,湖海变知音。洒尽穷途泪,关河雨雪深。
后来的事便没有可说的了,辕文一定不会羞恼,完淳也一定不会屈服的。我知道这就是永别,我很想和他说说话,可他并没有理我,他的目光清湛如这江南秋日最好的天色,又空又亮,又像松江云间最空明的云水,已经既容不下缁尘也容不下世间许多繁冗了。他就那样昂首稳步而去,如此平静甚至如此期待,仿佛赴的不是刑场,而是某一次山水风流的宴集。他甚至写诗央卧子替他在九泉筑好房舍,否则深秋时节履霜而往,是会很冷的。
抚膺一声江云开,身在罗网且莫哀。公乎,公乎,为我筑室傍夜台,霜寒月苦行当来。
同年冬天舒章逝于京师,辕文的仕途开始异常通达起来。从刑部江西司主事到员外郎中,从提督学政到尚宝卿,二十年后的康熙丙午,已然官阶三品,我再未叫过他辕文,而是规矩以大人相称。
他定然以为我是在怨他,但实际是起初或许是有,但日后我更怕勾起那些他亦不愿面对的记忆来,遂再无机会改口,二十年来,他确是不曾向人提及的。除却那一篇篇《同尚木兄怀陈子》《云间李舒章行状》的诗文,我亦不会知晓他夜夜枯坐昏灯独酌皓月时想的都是何人——这都是我悄然翻开他要我去刻出的那册《林屋诗稿》才得以获悉的。
我小心护着这本书于阶前坐了下来,湿凉的触感并未惊扰我的动作。我忽然明白辕文当初的话是不确的,百年之后朽则朽矣,然而历经过这个故事的人,究竟都是要不朽的。或留英风,或存骂名,卧子,舒章,完淳,夏先生,梅村先生这些业已逝去的,辕文这已气息奄沉行将逝去的,以及远在虞山的牧斋和姑娘犹活跃当世但终将逝去的,他们都将不朽,除了我,幸好我不是。
幸好我不是,我才可以避除或此或彼的成见定论,试图借助业已模糊变形如水中烟雾的回忆使一切重新显现。头顶有湿润花瓣飘落下来,我抬手接下,轻轻揉捻的同时想着姑娘说过的范缜的故事,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粪溷之中。而我见过的,是确确实实曾飘落在云间的——虽然那曾是一个真切的地名,如今已沦作真正的层云之间的不可即的地方。
灯下鸣筝帘影斜,酒寒香薄有惊鸦。含情不语春宵事,月露微微尚落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