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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落叶亦有心 ...

  •   几社诸子,舒章是最安静的那个,也是唯一眼中看得见我的那个。
      于是我也最深地看见他。
      那日陈李二人研讨文章,姑娘来访,卧子遂单携姑娘入翠微镜湖娱游,剩我站在满屋子杂乱堆叠的书籍文稿间,茫然静对座上径自埋首笔砚之人。
      他朝我微笑做了个请便的手势,便不复理会。我无聊间好奇去觑他在写什么,他就解释道:“此乃拟谏官不言宜罢黜封事,虽是摹拟之作,也是为时事而发。如今朝中多碌碌朝隐者,谏官无为,殊欠规整。”接着又摇头,“若是陛下可以看见就好了。”
      若是陛下可以看见就好了——四十余卷的《蓼斋集》中占了大半的策论上书,他每写下一篇都会这么叹一句。
      我说:“待舒章科考高中,授了官职,舒章想写的,想说的,陛下就都可以看见可以听见了。”
      此间士子卧子很早中了进士,余人则蹉跎蹭蹬,再三败还。昔日舒章笑谓辕文:“吾与子已三败科场,来日宁可数四乎不如及年韶未逝,早日放情诗酒,临明月而披清风,岂可一生困顿泥潭中耶”
      辕文闻言大笑:“我定可也,未知子可不”
      这就是诸子间的分别了,外人眼里风华佻达不涉尘俗的云间三子,本是如此坚贞如此孤勇地甘心奔赴时代的汪洋的,卧子真的去了,辕文去不了便不想了,只有他,心心念念梦里梦外地反复沉吟着这个梦,直到苦涩疲惫难当。未堪家多难,予又集于蓼。这是困居他一辈子的蓼斋,也终将是我们所有人的。
      见他眉心愁容顿起,我忙随手翻捡了另一张纸:“舒章是喜欢秋天的落叶的吗”
      犹有飞扬意,无如憔悴何。已忘秋露中,更舞夕阳多。离别常悲此,飘零不自他。好风若有便,吹入凤凰窠。
      那是满身霜露缁尘却固执不肯落地,向着夕阳不死不休舞蹈渴盼着好风的落叶。我想起姑娘刚刚与卧子互明心意的暮春,辕文不羞不惊不反而笑着提议邀众人填词以纪娱游,那时有客相讥,卧子反驳得直截而神气激扬:“吾人方少年,芳心花梦,绮罗香泽,如何可免不发露于斗词游戏,更待施于何处”
      然而首倡填词的辕文却命了落叶这样秋气哀苦的题目,当场操笔写下“昨夜江南无数树,带月兼霜,做了连宵雨”的秀句,卧子更落纸即成“独上空阶,簌簌惊罗袜”的凉闺幽怀,而舒章最末交上的句子几令人感怆涕零:不比落花多爱惜,南北东西,自有人知得。
      那又是四方零落却深信期许着相音的自伤然而自负的落叶,我看到舒章怔了一下:“卧子偏好歌咏春天,但我确实更心许秋日,至于落叶,每有触目,情难已已,不知又是何因缘。”
      我不复开口,因为此刻有门童来报,言夏允彝夏大人携其子来访。

      很多年后,陵谷迁移,万事零落,我又看到舒章寄给卧子的诗,上面写道,南风何
      飂飂,君在高山头。北风何烈烈,余沉海水底。高山流云自卷舒,海水扬泥不可履。又写,乔松亦有枝,落叶亦有心。结交金石固,不知浮与沉。
      落叶有心,横遭北风,又如之何。

      舒章忙避席起身向夏先生长揖,夏先生仪容威重,如青铜宝器,万仞川壁,近之但觉肃肃萧森。而夏先生身侧的少年,甫一触目竟如星河流转,一室光彩照灼,教人明明炫曜难以直视,却偏移不开眼睛。
      见我瞧他,少年朝我扬唇一笑,我听见自己心中秋水骤惊般的清响,再看时他已规矩得体地朝舒章一揖:“稚子完淳,久慕云间文藻之盛,特愿从其末。借家父之便,先前已会过陈子,现又得拜会李子,何幸如之。”
      原来他就是夏完淳,夏先生的爱子,业已扬名云间并将要震动四海且终将垂光青史的神童。舒章说,他与卧子定交是在崇祯二年,那时卧子二十岁,他很遗憾未见过他二十岁之前的样子是何等天资遒上,才藻艳发,如今见到完淳,这遗憾就没有了。
      后来与之最相契合的果然是卧子,完淳呼之为孟公,以师长之礼事之。昔时辕文十三而遍拟古诗已教人惊异,如今和这样一个张口咏得凤凰的三尺童子久处,竟反而渐渐习惯下来,相信着世间本就该有如此光华潋滟的珍宝存在。
      时卧子已入绍兴为官,回云间休沐的短暂几日,孝廉徐孚远徐先生亦来相访,崇祯十五年的季春,天际洋溢着湛青与金粉,并未现出什么不同往日的预兆来。卧子罕见地没有置酒,他的双眼坚毅而清醒,明亮如蚌珠,他说,方今朝廷多虞,还愿座中诸君子,各言其志。
      徐先生闻言竟慷慨泪下:“书生不才,如能立身当世,惟愿百折不回,死而后已。”
      夏先生的神色深沉肃然而晦暗不明:“吾仅安于无用,守其不夺,与世无竞,则夙愿毕矣。”
      卧子的目光放远至缥碧缃粉的至美的天际,眷恋如望着他最珍爱的这季春时令下至美的大明山河:“吾无闇公之才,志则过于彝仲,至于成败,都所不计。”
      时舒章翌年便要随父上京,于是他长久沉黯的神容泛起隐约的希冀光亮来:“吾一生所求,惟见知于圣主也。”
      后来他果然做到了,据说崇祯皇帝看了他写的策论,顾问旁人是何人所为,左右以李雯对之,陛下又问是哪个雯得到应答之后,陛下把他的名字亲书在了御案上。
      辕文向着众人俯身长揖,是以我看不见他的表情:“吾多病寡才,因疏成懒,若值沧海横流之世,惟愿约得陶家处士,武陵溪上,去种桃树也。”
      末座有人倏然起身阔步走上前来,是完淳,他稍仰起头来,却未远瞻天际,而是欲直视太阳。他用力握拳又缓慢松开,他的声线抑扬而感奋:“晚辈以为,往古圣贤,或蹈海,或履冰,或操戈战于野,或乘桴浮于海,盖有不可负者,亦有不可屈者也。于完淳而言,所不可负者,乃天地日月,不可屈者,乃节义风操也。若生遭百罹之世,则惟愿执锐从军,经川历泽,虽复捐躯旷野,尸委乌鸢,又何所辞事有成败,而精卫之志,又何可泯灭完淳欲相约者,非避世陶令,定是起舞刘琨,座中诸贤有英雄辈者,完淳愿执鞭从其后也。”
      童子高言,清音烈烈,掷地可欺金石。
      那样的骨格,那样的意气,又是那样的从容,我看见座中各人相异的神情,我看见卧子眼中欲溢出的激赏,他一定在想,子龙年少时,何以过此。
      完淳踩着流转的春色一步步走回来,我的目光也随着一步步前移,直到他突然顿住看向我,他问:“那你呢”
      我茫然:“你是说……说我”
      他遂笑道:“我早就听说云间有个影怜姑娘,谈吐风流男子弗及,可叹我生也晚,不得一识,闻说你曾是随她左右之人——所以你呢小鹊,你的志向是什么”
      姑娘已经不在云间了,因为相似的缘由与卧子亦潦草分手,然而姑娘始终是执着而幸福的,去岁她以正妻的礼仪堂堂正正嫁去了虞山,虞山老人钱牧斋,深知姑娘的所以的尊严与风骨,那时迎娶姑娘的画船周围有自命礼法之人于岸上投掷瓦片,牧斋依旧不为流俗所困,从此与姑娘春帷和洽,再无猜嫌。相形之下,无论辕文还是卧子,都只是体察她的表面了。
      她却不曾带走我,她说牧斋深情之人,虽有年齿之别,得与之携手亦毕平生之愿,于我却未必是好的归宿。她知道我是喜欢云间的,她说人迟早要学会独立追寻自己喜欢的东西。何况她还为我留下了雕饰精丽的歌馆起居。
      我知道此情境下若是姑娘是断不会推诿的,乃微笑直言心中所想:“我无远志,若得长留云间,平生无所憾恨。”
      我却不敢把话说完了,我想说,我希望我们所有人都可以长留云间,不必生逢百罹,不必捐身旷野,我知他定会嘲我浅薄的,我那时并不明白这才是最博大的志向。如圣人所言,浴沂舞雩,那是最好也最难的愿望。
      完淳果然笑出声来,却并不是嘲弄,乃是另一种异样幽微的认同,接着他披历着无垠的漫漫飞絮离去,在大明朝最后一个丰润美好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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