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桃花温渌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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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中一个清正士人主持的党叫做东林，东林骨干成立了一个治经世之策的文社名叫复社，后来又从复社中单独成立了主治古文辞的几社——若非那日几社年轻而洒落的领袖就真切站立在我眼前，我是永不可能理清这些繁杂故实的。
此间的每个人都是不同的，可卧子的不同又是如此卓然。舒章的憔悴自伤缠绵不绝如九秋连绵无垠的落木，飘落洞庭，飘落湘水，最后尽皆飘落于那支触纸琳琅珠玉的彩笔毫端，滋生出一派哀丽至极的惆怅泪水来，又似九秋同样连绵无垠的白露——但我也是到很久之后才真正听清那些萧瑟心曲的。
而辕文的青春放诞也因着他十日饮酒五日醉的心性和孱弱多病的身体，展露出某些类似无根飞絮的飘沦来——某日三人饮醉，卧子兴至笑言，来日我三人后死者，必要为文记述我三人交游之盛事。舒章便伏案而笑，依年齿定属辕文了，只是凭他那副病骨，恐也难说。后来证明，舒章果然是妄断了，即便辕文真的不得永年，最后操笔记述的那个，依然只能是他。
而我的姑娘，这一株至明艳的嫩柳，究竟免不了对转蓬身世的隐隐自伤的，即便她不言，若只许一个人知悉，那也只能是我了。
至于我，原就是芥草浮萍样的小人物，于是这些人间，身上唯一不带分毫飘零属性的卧子就显得如此特出，他是那种深深植根于人世的土壤，枝叶却可以高高探出云端俯瞰人世的苍劲而鲜翠的茂树，衬得所有落木，飞絮，弱柳和浮萍都愈显细微起来。而他本人却又是如此真挚而浓烈地喜欢着这一切。
卧子长辕文十岁，当日也不过是未及而立的少年者，却已是几社共推的领袖人物。可他看了辕文的诗会惊喜地奔走大叫，同时会对困顿科场甚至有严重口吃的舒章推奖备至，称自己平生只愿执笔而从其后。
卧子说他最喜欢建安以前的诗，那个时候的人风骨峻整而心地纯然，虽然没有六朝的丽藻和盛唐的音节，却落落写来自成天籁。又恐时代悠邈不复可学，及见了本朝李梦阳何景明之诗，丽而不浮，风骨端翔，而去今未远，自当心追手摩。
我知道他是极喜欢何李这些七子复古一派的，据说昔日有客至云间，于席上痛诋何李诸人，当时年方弱冠居于末座的卧子竟挺身向前，一番口舌论战后动手把那人打了出去。
我不甚领会这些文学之事，却觉得他口中的人每一个都恰似他自己。风骨峻整，心地纯然，甚至辕文丽而甚浮，舒章沉而不丽，丽而不浮的也只有他，最多加上我家姑娘。
这里每个人都爱赏我家姑娘，与同样书生装束的她一并泛舟饮酒，刻漏赋诗，慷慨放达而无涉风月。他们为她写下一篇篇洋洋清绮的诗文，时逢清秋，辕文的兄长宋征璧与会，诸人共往湖上泛舟，初来的少年为她的标格惊艳，当下命笔写下，校书婵娟年十六，雨雨风风能痛哭。自然闺阁号铮铮，岂料风尘同碌碌。
风枝露叶翩翩落下，姑娘自座上站起含笑长揖：“尚木真写我神也。”
卧子朝众人无奈道：“诸位不知，此人平日为诗为文何等怠惰，往往我同舒章论讨著书到深夜，此人便在一旁凭案饮酒，醉至深处还调笑我们皓首穷经，不知行乐。如今见影怜之面，反如此文思泉涌，却是何意啊”
众人大笑之间我始回想起，卧子是何等勤勤于光阴胸怀磊落大志之人，他每每喜舒章之勤，而讥旁人之懒。他的生命本就不是用来流连风月的。
舒章亦笑：“辕文可不许学你兄长，免得蹉跎到我这年岁，再生悔改。”
辕文摇头：“何妨，我日日得见影怜，必当日日文思泉涌。”
姑娘也不言语，别过目光往湖水去，不知望着什么。
曾经我们流连的就是这样的光阴，此间除去偶然一至的夏允彝夏先生，年齿最长者也不过是仅长卧子一岁的舒章，是以外头的艳羡者都说，云间是不老的。
曾经以我视野所及，我也以为云间不过是当今文士眼中的圣地，不接世网，譬如方外桃源。
直到那煌煌百卷《皇明经世文编》《农政全书》的依次付梓，我才渐渐获悉他们各自怀抱了如何明亮动人又如何不可得的志向，如何一朝得到又如何变得面目全非不复可辩的，志向。
那日姑娘赴约不肯带我，回来后神情幽沉而肃穆，我站在背后看她映在昏暗铜镜中明灭动摇的颜色，似一只冒刚风而不肯下的蝴蝶。
还有她那把片时不离的瑶琴，此时没有了。此次并非社中诸子集会，乃是辕文单独相邀，原是辕文母亲不能容姑娘，是以相商对策。姑娘的言辞镇静而不屈，辕文却闪烁其辞踌躇难定，姑娘怒急，遂抽刀将案上之琴斫为两截，决绝而去。
我不知当初寒月赴水以明志的少年于今是何等心迹，他依然潇洒而沉酣间写下或清绮或感怆的不符合年纪的句子，他写，莫惊青鬓寻常换，潦倒秋风已十年。
而我的姑娘，她并未历经潦倒秋风的哀怨，从此至崇祯十七年的岁月里，她奔赴了人生中最明丽最鲜曜的春天。
这个绵延十余载的阳春里，陈柳情事传扬整个士流的同时，卧子一杆振动风雷的健笔，开始书写无限幽微绚丽的春窗午梦。
琥珀佩寒秋楚楚，芙蓉枕泪玉田田。无愁情尽陈王赋，曾到西陵泣翠钿。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桃花温渌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