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青青长信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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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夜下了很大的寒雨，阶前的青草除去被屋檐护着的，已被淋湿了大半，委顿近乎狼藉。我按时辰端了药碗进屋时大人正醒着，半敞窗子倚靠在床头静静凝望着什么，听到响动朝我转过目光来，轻轻叫了一声：“小鹊。”
我近前服侍他喝下，刚待悄然退去，他忽伸手拉住我笑了笑：“你长的还是二十年前的样子。”
我不明白他为什么突然平白无故提及往事，印象里大人向来是讳言那些业已湮落销沉的人事的。我不敢挣开，只任他牵着：“大人说的什么话，奴婢较那时老的多了。”
他的手指在我衣袖上钩出林泉丘壑般重叠错落的褶皱：“你可以叫我辕文，也不用自称奴婢的。”
我低眉摇头：“奴婢不敢逾矩。”
他长久黯淡昏茫的目光中于是绽出脆弱而感伤的光彩来，如行将晞灭的草露：“若是你家姑娘，无论是何身份，她都不会做这般姿态的。”我不及应答，他忽然隐隐急切起来：“小鹊，我昨晚梦见他们了，卧子，舒章，存古，还有你家姑娘，就在云间，他们一起饮酒，一起赋诗，只有我不在，只缺我一个。”
我一颗心因着这一句陡然震颤起来，当下自他原就无甚气力的指间脱开，微笑道：“那是大人梦错了，姑娘现在在虞山，不在云间。”
我一言出口已觉不忍，他却未加置意般自袖笼中抽出一卷书来：“你把这个交给思玉，让他刻出来吧。”
我应声接过，替他扶正茵枕，待他眉眼倦怠间安然睡去方闭门走出，檐上滴落的莹莹雨水泻到书页上，我慌忙抬袖护住的同时始看清封面上的墨字：林屋诗稿。
庭中绵邈碧草上间或嵌有花片，我想起姑娘当初给我讲的南朝范缜的话来，人生如花树同发，随风而堕，自有拂帘幌坠于茵席之上，自有关篱墙落于粪溷之中。可是无论坠于茵席或是粪壤，究竟要同归于丘壤的，彼时二者相会，可还会在意曾短暂飘落在何处
我的名字叫小鹊。我是宋府的下人，自从二十年前。
我家大人叫宋征舆，是大清朝的显贵，往来的是象笏金鱼的贵人，住的是赤墀青琐的宅邸，却偏要给自己的诗稿取名叫林屋，仿佛栖迟林泉下的狷介隐士。
我家大人年纪半百，宦途显达，文名熠赫，却沉疴日久，无复回天。
我家大人说，他想回云间。
我的名字叫小鹊。我是姑娘的丫鬟，一直到二十年前。
我家姑娘有很多名字，名爱，也叫影怜，还叫如是，既姓杨，也姓柳，人家都说，她是大明朝最袅娜的一株杨柳。
我家姑娘在河边捡来的我，给我起的名字。
我家姑娘说，她希望我想乌鹊一样，无矫矫形貌煌煌羽仪，却可以永免缯缴，自由飞往我想去的每一寸江山。
崇祯初年的宋大人还不是大人，是一介既稚且狂的诸生，堪堪十六七年纪，一回喝醉了酒偷翻进姑娘船中，那时我给姑娘端茶的手被吓得一震，泼了他一身。
满眼山山水水风流的少年嬉笑着拧了一把我的脸：“你这个丫头好生鲁莽，如何服侍得起影怜。”
姑娘悠然停下弄琴的手，以文士的态度朝他一揖：“我需何人服侍乃是自家事宜，不劳君挂怀。君是何人，既践我窗，又弄我婢，言语佻巧，殊无标格，世风沦落，乃令我朝有如此粉本书生耶”
辕文于是绕过我大步上前去：“素闻影怜姑娘林下高风，不意可人至此，我是松江宋征舆，姑娘有心一识我否”
姑娘不道这青帻白衫的书生轻薄至此，刚待逐客，他却按住琴弦：“本是白石青松，奈何为章台杨柳，姑娘这琴曲，将非别有怀抱者”
我看见姑娘的清湛眼波深处溢动起一丝波澜，却不欲轻易示人般反口调笑：“此是何地，君是何人，君竟不自知做此清高态度，乃欲自欺耶”
辕文忽然板起面孔：“我不是何人，我是宋征舆，我也不欲自欺，我欲寻你。影怜，我是怜惜你的。”他接着笑了起来，“这样，换我抚一曲与你听。”
他年少风神，如此笑来，一时如瑶林琼树光华眩人，姑娘却一把夺过琴去：“何处猖狂酒徒，污我瑶琴，怕从此风声一起，江南万树梧桐都要哀吟连绵不绝耳矣。”
我素知姑娘妙语逼人的厉害，辕文却依旧不以为意闲闲回应：“方才还说我是故作清高，如今我染指琴弦就嫌玷污，姑娘这就不是清高可见你我都是这污溷世间一等清净人，正宜携手也。”
接着他甩袖阔步至船头，高举起右手再缓慢落下指向潭水，犹带着醉意嚷起来：“我宋征舆，今日就指这白龙潭水为誓，此生若得影怜，必竭心相守，百年不负!湛湛江潭，与我为证!”
姑娘慢慢跟过来于他身后站定，我在背后看不到她的神情，只听得她语调入桂棹入水击碎明光：“君既引潭水为誓，就该拿出发誓的诚意来，君高站在这画舫之上说话，潭水如何听得清楚若君此时敢自投水中，我始敢从了这百年不负的誓言。”
我在后面偷着笑，姑娘对这些孟浪闲人当真从不留情面的。我想姑娘也在笑，她的笑颜是这大明江南最好的风景，胜过胥台皓月。她此刻一定抱着珍爱的琴凭风而笑，红袖飘拂如士子的襟带，眉眼历历鲜明流动如生绢上绵转的川河……我想着想着，听见一记重物抛落水中的声音。
我大惊着冲上前去，看见水中方才饱满的一轮明月破碎开来，直到重新荡漾着拼合成一轮满月，姑娘镇静神色终于稍显震动，疾唤了人来下水救人。
后来我才知道辕文完全不会凫水的，他从腊月的刺骨寒水中被架上来，折腾一番吐了一地的水，却怎么都回暖不得，最后姑娘抱持着他上了卧榻，解去衣襟，以身翳覆，至此我虽不过是个十岁的稚子，即便姑娘不吩咐也晓得捂着眼睛闭门跑开的。
后来我随姑娘和辕文到了云间。
姑娘说，这个地方本叫华亭，一千多年前出了个叫陆云的狂生，人家问起他的家世，他说他来自云间，因为他字士龙，云从龙。
这里每个人都歆羡着那魏晋间异人的风度，除却我，我并未看过那许多书，更因为我知道，崇祯年间云间的每个人，比起他们都是不逊色的。
矫矫鸣鹤，翼翼飞龙，还有甘润的花酒，明翠的山河，甚至是因年代绵邈而隐隐带了些奇异美感的隐痛与悲怆，哪一点，都不逊色。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青青长信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