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掌上灯 ...

  •   一抹素白的颜色从眼眸中掠过,映在她波澜不惊的瞳孔中,像无声无形的嘲讽。

      “你在威胁朕?”

      座上那人紧握着拳,眉眼凌厉,声若惊雷。

      “臣妾岂敢?不过只是不想陛下为难罢了。”

      她抬手轻挥,身后众位婢女纷纷退下。吕雉抬眼看着那坐榻之上,不见讥讽也未见紧张,目光直勾勾地盯着他,还有他的身侧。

      “臣妾还记得,这是戚夫人的主意吧。怎的?陛下心心念念的不就是这一刻吗?上一次你错失了机会,这一次再不把握住可就没有下一次了。”

      后一句话,她是盯着戚氏的眼睛说的。戚氏错开目光,不免心虚。交握的十指在衣袖中绞成一团。

      恰时风过,拂动着横梁上的白绫,让人无由端地心惊胆颤。

      却是这股浸透人心的寒意激起了他心里压抑的怒火。

      “你若想死,成全你便是!”刘邦狠狠一拍身前的案榻,一席的酒浆摔的一地狼藉。

      他起身,聂斜着眼冷冷地瞪视着她。一甩袖袍,转身就走。

      “陛下!”

      戚氏心下一惊,暗道不好,连忙拉住他的衣角。秀丽的蛾眉轻蹙,摇头道:“不可。”

      从头到尾,吕雉始终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但眼神不是表情,那澎湃的快意悉数落进坐在一旁,不置一言的张良的眼底。

      吕娥姁,你这样折磨自己又是何苦呢

      他闭上眼睛,一口饮尽樽中琼浆。上前两步,跪在刘邦身前,铿锵说道:“陛下。废太子一事不可,废后一事更是万万不可!皇后乃是陛下贫贱时妻,为人贤淑,张弛有度。屡屡为我大汉立下汗马功劳。何况不久之前,匈奴屡犯我大汉天威,若不是皇后从中周旋,天家颜面也不定能保全。若轻谈废后,只怕朝中不定会传出一些流言蜚语。还望陛下三思!”

      “留侯不必为本宫说话。皇帝就是让本宫立刻人头落地,本宫也说不出半个不字。更枉论废立之事。本宫只消陛下知道,废立之事,兹事体大,动摇的,不仅仅是一个太子之位!”

      只听那人冷笑一声,绕过匍匐在他身前的张良,直径朝着她走过来。她微微抿着唇,拢在袖中的手紧握成拳,指关节都隐隐泛白。

      “爱妻还真是古来少有的一代贤后。都说这汉室的江山有一半都要姓吕,而今看来,所言非实啊。依寡人之见,皇后是费尽心思地想着改朝换代吧。”

      他俯在她耳边低声说道。

      啪!

      一声清脆的声响落下,场上众人皆是目瞪口呆地望着她。

      吕雉赤红着一双眼,还未来得及放下的右手在半空中微微颤抖着。

      她哑声说着:“二十八个月,八百多个日夜。暗无天日,寝食难安。虽然落下一身的病根,好在我撑下来了。没有半句怨言!刘邦,不要对我太残忍!”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舍她一个眼神。姜黄色的脸颊上隐隐约约有两道较深的红印。腮帮微微一动,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擦身而过。

      戚氏见状,连忙起身追上去。匆匆扫了呆立在原地的她一眼,目光奇异。

      良久,良久。

      空荡的大殿中,她无力地开口:“你还打算跪多久?”

      张良慢慢坐起身,背对着她,也不回头。只低声回应:“你呢?打算留下,还是走?”

      放肆。她想开口,可不知道为什么,这两个生硬的字眼就像是卡在嗓眼,怎样都吐不出来。

      “我是皇后。也将会是大汉的太后。”

      明明早就料到她会这么说,可心里不由得还是抽痛了一下。他自嘲般的笑笑,答道:“微臣明白了。”随后,起身。目不斜视地从她身侧经过。

      “明日,我就会向陛下请辞。”

      “往后,就是真的后会无期。”

      “愿弃人间事,欲从赤松子游耳!”

      还有,珍重。

      ……

      “哀家这一辈子,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只怕,下去之后也不见得能轻松多少。如此这般,还不如赖活着。”

      她像是在自嘲一般说着。

      唇角的笑意渐无,芜秽的心头也是一片凄凉。

      “罢了,夜既然深了。还是不要再惊动旁人了。回去吧。”

      ……

      朦胧的光影中。一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落在她的视线里。

      俊朗,又温润。很温暖,也很心痛。

      那人拂去她眼角的泪,哽咽道:

      阿娘,儿累了。儿不想看见再有无辜的人送命了。儿好怕,怕哪一天,阿娘连儿的命也要一并拿去。若是拿去也就罢了,儿的命本来就是阿娘给的。

      只是,儿不想再看到阿娘再犯下杀业了。儿不孝,先娘一步走了。在下边,为阿娘赎点罪,也算是报答了阿娘的养育之恩。来世,只求不要再托生入帝王家。阿娘也是,记得照顾好自己。

      来不及握住他的手,只觉面上一片冰凉。她慌乱地惊醒。无措地大喊着:

      “来人来人!皇帝呢?皇帝在哪儿?”

      “太后!”

      芜秽从睡梦中惊醒,一路小跑到她的床榻前。

      “阿盈……在哪?”

      她睁着一双空洞的眼睛。期盼地看着她。

      “陛下已经……殂没了。”芜秽垂着头,不敢看她。

      “死……了?”吕雉愣愣的,似乎还没有从梦魇中清醒。似哭似笑,状若疯癫。

      “哀家都没死,他还年轻,怎么就死了?”

      “他要是死了,哀家做了这么多是为了什么?”

      “人命为什么这样轻贱,人命为什么这样顽固?”

      “是不是哀家造下的杀孽太多,上天要用这样的方法来惩罚哀家?”

      “为什么……我还活着?该死的人没死,不该死的人都死了……”

      “芜秽,你告诉哀家。哀家为什么还活着?”

      “太后要是薨逝了,这汉室江山就要落入他人之手了。这是太后和先祖皇帝辛辛苦苦打下的江山,怎么能便宜了那些小人去呢?太后这样,先帝怎么走得安宁?”芜秽哭道。

      吕雉愣住了。

      “安宁?”她扯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他碰上哀家这样的母亲才是真正的不得安宁。”

      “是哀家逼死他的。”

      “这不是太后的错!”

      “他本就无心帝位,是哀家强逼他上去的。可是,就算这样,哀家还是不后悔。”她闭上眼。

      我没错,错的,是那孩子太过软弱。她握紧着拳,冷声道:“明日,便是少帝的继位大典。不得出任何差错!”

      “是。”芜秽在心底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夜风簌簌的呼啸,依旧是一片冰凉的触觉。凄冷的深宫中就没有温度可言。

      ……

      骊山路远,舟车劳顿。她就在这半明半昧的梦里,沉顿了一路。

      半途中醒来的时候,依旧分不清这摇晃的光景是梦境还是现实,需得好半会儿才能反应过来这是去轵道亭的路上。

      她半倚着身体,斜斜地靠在车窗旁。撩开帘子,可以看见远远的山黛此起彼伏的模样。若是以往,她大概是可以欢喜得目不转睛。但现在是没这个心情的。昏昏沉沉的大脑似乎在预示着另一场噩梦的来袭。

      她有某种预感。大概就是在今天了。要么生,要么死。

      忽然,一道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她身上,心头猛烈得一阵悸动,仿佛被毒蛇爬上了脖颈,恐惧从四面八方地扑来,瞬息间就将她淹没。唇色惨白,她惶恐地睁大了眼,连瞳孔都在颤抖。

      求你,放过我,求你……

      “呃啊——”

      “太皇太后!”

      众人大骇,掀开车帘一看。吕雉早已昏迷不醒。

      梦中的光影渐渐走远,她却一直站在原地,从惊慌到麻木。反反复复中,她似乎嗅到一缕不一样的气息。

      平和的,自由的,岁月静好的。

      “太皇太后……”

      她听见芜秽在她耳侧轻唤,音色有些暗哑。不知是不是错觉,她看见她抹了抹眼睛。

      “是何时了?”

      芜秽低头道:

      “亥时三刻。”

      她盯着空荡荡的横梁,又似乎什么也没看。

      良久,她浅浅地说:

      “为何还不去歇息?”

      “太后不曾安睡,奴婢又怎能安睡?”芜秽忍着哭腔。

      “荒唐。”她想拿出从前的气势,可如今却只剩满心疲惫。

      “哀家……梦到先帝还有先祖皇帝了。”说罢,她像自嘲一般,淡淡地笑了,“还有定陶戚氏和赵隐王。在这梦里,哀家又多活了一辈子啊。”

      “你跟着哀家多久了?”沉默半晌,她突然道。

      “自打太后入宫那年,奴婢就一直跟在太后身边,而今也有三四十年了。”

      “可惜了,记得那时,你还是个半大可人的小姑娘。出落的亭亭玉立却从不出风头。今生都还未曾许过人家。”她似有所指。

      “奴婢只求跟在太后身侧!”

      芜秽跪下来,任泪水不停地模糊着视线。

      “芜秽,你告诉哀家,你是薄姬的人吗?”她淡淡说着,看不出是否还怀着一心半点的希翼。

      “太皇太后!”芜秽惊恐地抬起头看她。

      素白色的帷幔间,那不可一世的女子已经形如槁木,枯瘦的脸颊上泛着将死之人才带有的死灰颜色。但一双眼睛却别于那惨淡消瘦的容颜,也别于近些日子以来的混沌迷惘。

      她笑了,闭上了眼,浑浊的泪光就从眼睑处滑落。

      “你……知道?”芜秽咽下满腔苦涩。

      这一次,没有用敬语。但她却带上了一副很受用的温和笑意。

      “知道,但我不怪你。那药,那异香,还有最开始散布出去的那些谣言蜚语。”

      “你都知道!”芜秽笑了,泪水却如决堤的河水,她大喊着,咆哮着,“那你为什么不杀了我?为什么还要装出一副大发慈悲的面庞施舍我?为什么还要告诉我你全都知道?”她哑着嗓子,泣不成声。

      待她发泄完,疲惫地倒在床边。吕雉抬起手,轻柔地按在她的发上:“因为,这是我欠你的。”

      ……

      高祖元年的某一个平和的夜晚,长乐宫中,永宁殿内,却是彻夜喧闹。

      不是在举行庆宴,说来只怕外人笑话。身为一国之君的刘邦此时却是衣冠不整地坐在床榻之上,脸色一阵青一阵白。身后瑟缩着半·裸着胸·乳的戚夫人。

      床榻之外是满面怒容的吕雉,以及一片狼藉的地板。

      倘若放在寻常人家,这准定是一副娇妻捉奸在床的尴尬场面。可这可不是寻常人家,试问有谁敢捉当今皇上的奸情?更不用说另一位也是他明媒正娶的侧室。

      但正房此来不是捉奸的。

      她冷笑一声:“陛下现在可是知道羞耻了。将自己亲生女儿毫不犹豫地扔出去给别人糟蹋的时候难道就不觉得羞耻了吗?身为堂堂天子!居然做出这等有辱门楣的腌臜事情!莫说我能不能容忍,这天下百姓能够容忍?说出去,只会道当今圣上昏庸无能,只能靠卖女偷生!

      我吕雉只有这么一个女儿,你刘邦也只有这么一个嫡亲的女儿!我知道你不在乎!可是我在乎!你如果敢这样糟践她,我一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你简直……无法无天!”

      “陛下是第一天知道本宫无法无天吗?我还以为身为待在陛下身边最久远的人,我这泼辣性子早就被陛下摸得一清二楚了,所以陛下才会另结新欢呢!”她讽刺地看了一眼床上羞愧难容的戚氏。

      “放肆!”刘邦狠狠地一吼嗓子,气的满脸通红,抬手指着她,“你就不怕朕下旨废后!”

      “本宫怕吗?”她扬起眉,冷笑道,“不仅是废后,你干脆把我休了,贬作庶人,一刀两断!这样我就算背上弑君的名头也没关系了!哦,对了!本宫险些忘了。”

      她话锋一转,笑了:“那些蛮人指明了是要嫡长公主。既然废了后,那鲁元就算不上嫡长公主了。陛下若要另立他人,可记得要找一个生了姑娘的妃嫔做皇后啊。可惜了戚夫人,不管是谁,这后位终究是轮不到你头上。”

      顾不得照顾戚氏的心情,刘邦冷笑一声:“既然你这般伶牙俐齿,那就由你去对付那些未开化的蛮人好了!”

      “如此甚好!”吕雉冷冷地看着他,转身摔门离去。

      未及走远,只听得门内大吼一个声震如雷的“滚”字。

      “现在是何时了?”

      她仰头望着半悬着的银月。身旁的侍女轻声回答道:

      “回娘娘,丑时三刻。”

      吕雉轻声呢喃一句,很轻,她没有细听。只是下一秒,一只素白的手捏住她的下巴,轻轻抬起。

      桑夏愣愣地对上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钻入耳的轻柔嗓音有如妖魔低语:

      “你做了本宫的公主可好?”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