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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未央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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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漏的声响在这空寂的长信宫里回荡。呼吸交错的时候,依稀能辨出其中五味陈杂的情绪。
是恨,还是怨怼,又或是惆怅。
幽幽灯火阑珊处,是苍白又寥落的两道身影。
那个遥远的故事中的女孩儿,善良又单纯的女孩儿,名叫桑夏的女孩儿。是这片沉寂中唯一一道活跃的气息。
在芜秽的眼睛里,是她天真又烂漫的身影。会甜甜地叫她姐姐,会撒娇,会惹事生非,是她惨淡生平里唯一的慰藉。
在吕雉的回忆里,是她绝望又哀戚的哭求。是那艳得像血一样的颜色,与很多年很多年前的自己重合了的目光和死寂一般的无声呐喊。
“所以,你是为了补偿我才这样做的?”
芜秽悲凉一笑,咽着泪:“别指望我会后悔,你这样做,只会让我觉得恶心。”
“我从没奢求过要你的谅解。是那孩子,唯一的愿望。她让我善待你,不管怎样,一切的罪责她都愿意承担。”
“我不信!”她咬着唇。
似乎早有所料,但一如既往,她从不奢求旁人的谅解,不管是最亲的人,还是最爱的人。做了便是做了,没有后悔过。
只是还有一件事,她放心不下。
“芜秽。你暗中投靠了薄姬的阵营。纵然有功,但她不会安心用你。宫变之后,记得离开。虎符已经被你暗中送走了。哀家身边唯一的筹码就只剩一个传国玉玺。救你一命,当是绰绰有余。”
“我不稀罕!”芜秽怒喊一声,平息半晌,还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所有的怨怼、坚强,在这一刻都化成三春暖阳之下的飞雪,烟消云散。余下的,只有无限的委屈和不甘:
“我的人生早被你毁了,现在为什么还要装出一副为我好的模样?桑夏走的时候,我就发誓,与你不死不休。你终于要死了。我还留着这条贱命做什么?”
空洞的夜里,她发出一道微不可闻的叹息:
“别说傻话了。入宫三十多载,这外头的世界你都还没看过。芜秽,你若对我还有一丝半点的感激,就当是了我一桩遗愿如何?”
沉默是永恒不变的主调。所有的悲欢喜怒都藏匿其中。也许是无声的抗议,也许是心照不宣的默许。
但无论是哪一种,她都是要说出来的,为了她,也为了自己:
“守了这江山大半辈子,却从来没有好好看过它是什么模样的。你若有心,就代我去看看。每逢祭日,就给我烧点小玩意儿,也让我在下边解解乏。出宫之后,若还有人要你,就早些嫁了。若是没有,我的这些首饰,你也只管变卖了去。好歹能让你后半生寝食无忧。”
芜秽紧紧抿着唇。她想打断她,只是没有开口的勇气。
听老人们说过: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只是这善,藏了几分虚,带了几分实。她是分辨不出来的。
“是时候了,这一次,是真的要走了。”
芜秽缓缓抬起头,看见的,是她缓缓闭上的眼。还有从眼睑处滑落的,一颗无色的眼泪。
月还在中宵,夜还很是漫长,但只要相信,破晓总会来的。
看吧,在明暗之间摇曳的灯火中,长信宫的灯也耗尽了最后一滴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