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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凌霄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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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冬至了,夜幕也落得跟瀑布似的。宫墙内外皆是一副万家灯火长的盛景,恍如一片海晏河清的盛世之态。
一场雪后,素裹银装,细细软软地垫了厚厚的一层。
她踩在雪被上,静静地望着云销雪霁之后的一轮清透的银月。
“近日宫外炮竹声多了许多,可是除夕到了?”
“两日后便是除夕之夜。”芜秽答道。
“除夕……”她似乎又陷入了往日的光影,眼神迷蒙,“往年的除夕都是怎么过的?”
“回太后。先帝在时,召还了齐、代、梁、燕、赵、淮南各王携妻子进宫朝拜,共享晚宴。”
“赵?”太后蹙着眉,似乎在费力地想着什么。忽然,她眼神瞬时清明。
冷笑一声:“这些日子,赵隐王应该入宫来了吧。”
“太后,奴婢并未听闻宫中有什么动静。藩王进宫可是大事,兴许今年他不会来了。”芜秽话音刚落,飘渺的歌声又起。
子为王,母为虏。
终日舂薄暮,常与死为伍。
相离三千里,当谁使告汝。
太后面色一变。当即向着永巷快步走去。
一行婢女在她身后火急火燎地小跑着。
在永巷的另一头,两个奴仆装扮的少年从竹篓后小心翼翼探出头来。待得巡逻的侍卫从面前走过,才悉悉索索地从狭窄的巷道里钻出来。
“皇兄,你果真没骗我?”
刘如意的眼中满含着浓烈的愤恨与怀疑。
“我何苦要拿这事来骗你?何况还冒着这么大的风险。事不宜迟,我们需得快点!这样戚夫人尚有一线生机!”
见着刘如意通红着一双眼睛,他满心焦虑不安。心中愧疚难当,又不敢公然违背母后的懿旨,只能用这种方式偷偷地让戚夫人母子二人以这种方式重聚。
吕雉!
刘如意紧握着一双拳,死死地紧咬着一口牙。眼眸中是喷泄出来的滔天恨意。
你害我们母子至斯,若不让你碎尸万段我刘如意誓不为人!
“如意!”
似乎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刘盈连忙握住他的手,焦灼道:“切莫冲动坏事!”
假仁假义!他强忍着想把眼前人撕碎的冲动,艰难地笑着:“皇兄放心,等见到了我母妃,就立刻带着她离开。绝不会连累皇兄半点。”
“哀家还不知道赵隐王想带着谁离开呢。”
忽而,一道猝不及防的声音在他耳侧乍响。威严如重鼎,冷冽如刀霜。
“母后!”
刘盈吓得魂飞魄散,手足无措地看着从巷道拐角处走出来的身影。
刘如意更是呆立在原地,不受控制地颤抖。
吕雉!吕雉!
他恨,但是更害怕。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她的可怕。
“哀家想知道,一个堂堂的皇帝和亲王穿着如此衣不得体,是打算去做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吕雉面无表情地说,目光始终停留在刘如意的身上。
他低着头,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地颤抖着。哪怕刘盈背朝着他,也能感受到那种从骨子里渗透出来的恐惧。他硬着头皮挡在他身前,阻绝了她的视线。
心头一寒,但她不能说,不动声色地看着他,似乎是想让他主动给自己一个答复。
但是没有。
从始至终他只是低垂着头,从始至终他都不敢正眼看她!一腔无名的怒火腾上胸口,但长久以来形成的忍耐力又生生把这腔怒火压制得死死的。
“皇帝。你当真没有什么想对哀家说的吗?”她闭上了眼,眸中是不想让任何人看见的心寒与失望。
意料之中的沉默。
所以——
她猛然睁开双眼,杀意迸溅:“来人!将赵隐王给我拖下去关入大牢!哀家明日发落!”
“是!”
随后的禁卫军鱼贯上前,一时间只剩兵械曳走的声音。刘如意面上瞬间血色全无,他开始怀疑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骗局!是刘盈和那贱人联手给他下的局!
万分火急之中,他忍不住破口大骂:“刘盈你个王八蛋!你敢坑害本王?你这个……”
不等他下一句话出口,一个凌厉的巴掌就已经将剩下的污言秽语扇进他腹中。
吕雉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冰冷的眼睛像漆黑的深渊。恐惧像一层浓厚的乌云,笼罩在他心头,如泰山压顶。
禁卫军已经将他押锁得死死的。哪怕一根手指头都难以活动。
刘盈早就被这场景吓得失魂,直到那一巴掌传进他的耳朵,又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他心头上。
慌张失措中他居然直挺挺地跪了下来!
“母后!求你,求你放过戚夫人、放过如意吧!孩儿求你了!”
待自己反应过来的时候,他错愕地发现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放过?
看着他那张模糊不清的脸,吕雉很想笑,却是含着满嘴苦涩。
你让我放过他们?
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连她自己也说不出来。心脏被人揪得紧紧的,喉间涌上一股腥甜。眼睛里强忍着悲痛,唇珠也紧紧地抿着。
我可以放过他们,可谁来放过我?
是溺水的感觉吧。呼吸也变得困难,大脑因缺氧而失控。她浑身都在颤抖,不受控制地颤抖。她想向什么人求救,环视一周。
慌乱成一团的侍从,面目狰狞的刘如意,还有涕泗横流跪下来求她放过仇人的亲生儿子。
我做错了什么?
她想问天。
为什么非要是我?天下的人千千万万为什么偏偏是我去承受这些?
没有答案。她用了一辈子去寻找,也寻不到一个答案。
很累很累。已经不想再斗,也不想去恨了。可是我的儿,你可知道,你活在怎样一个险境里吗?
不说戚氏余党尚有反心,后有吕氏家族虎视眈眈,旁有刘姓诸王伺机而动,就连一个小小的匈奴都敢对你龇牙!我怎能坐视不管?
这世界上不是每个人都值得去善待!也不是每个人都有被原谅的机会!你怎么就不懂呢!只是为了能让你安全地活着,这些年我有多小心翼翼你知道吗!
在这个世道里,弱者根本没有生存的资格。所以为了你,我手上沾了多少人的血,你知道吗?我自己都不知道了!
她无力地看着他。目光里是满满的失望。
她有多想告诉他,她累了。可是不能,这些话,她一辈子都不能说出口。
“把皇上关进未央宫,没有哀家的手谕,任何人都不准进出!”
“喏!”
“母后!”刘盈不可置信地抬头看她。看到的却是她冰冷的背影。
恍惚间,他突然忆起,在很多年很多年以前。也是这样一道背影,载着满程风雪,渐行渐远……
“阿娘……”
视线一黑,他听见众人惊慌失措的叫喊声。
不知何时,天又落雪了。红墙内外,千万盏灯明,千万盏灯灭。影影憧憧,绰绰约约。
……
无风无雪,却是融雪之夜。升腾的寒意浸透到骨子里。
吕雉就这样静静地站在那破朽的门槛边上。谁也不敢开口。
还恨吗?她问自己。
恨的。不恨的话,她活不下去。
“太后驾临,臣妾有失远迎。不求恕罪,但求一死。”
她知道她来了。也知道自己再没机会能见到自己那可怜的孩儿了。
坐在冰冷的铜镜前,她细细地为自己描好眉。镜中的女子,容颜闭月,眼波流转,丹唇含珠,美不胜收。
吕雉就站在她身后,不惊扰,也不忿怒。平静的全然不像一对不死不休的宿敌。
“你应该猜到我此行的目的了吧。”
她放下炭笔,又拿起胭脂。
“常日里也不曾好好收拾打扮过自己。偏偏先帝生前却最是爱我素雅的模样。吕雉,我比你好在哪里?我又比你差在哪里?”
她抬手,将一支简陋的木簪轻柔地插进发丝间。眉眼处尽是盈盈的笑意。
“我从没寄希望于他。而你只是一个靠着男人苟活的贱奴。”她抬起一双冰冷的眸,语气很淡,却不留分毫余地。
“是了。”
戚氏不怒反笑,也是淡淡的神色。
“那种废物,确实是不该在他身上多下功夫。臣妾果然没有姐姐远见。”
世界上最了解自己的人,除了自己就是宿敌。她们是这世界最兀需多言的“知己”。
“事到如今,你又何须炫耀?”吕雉低垂了眼。
“吕雉,你不恨我,你就输了。”
戚氏收敛了笑意。眼眸中是黯淡冰冷的颜色,似深渊,像寒潭。
“是。我要恨你!”
吕雉目光一变,透着浓烈的血腥气,咬着牙,狠狠道:“生生世世,至死方休!”
“这便是了。”戚夫人笑了起来,“我就爱看你这疯魔成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吕雉,你不让我好过,我也不会让你快活。”
沉默的空气里传来一声冰冷的笑。
“看来你还不够了解我。”吕雉残忍地笑着,走到她身后,俯下身,低声道,像毒蛇攀环上猎物的躯体,吐着猩红的舌芯:“知道伯邑考是怎么死的吗?”
戚氏瞳孔骤缩,姣好的面容渐渐扭曲,胸口剧烈地起伏。素白的指甲狠狠刺进掌心,血就从指缝间汩汩流出,艳的刺目。
她的唇在颤抖着,缓缓地闭上眼。
“有什么冲我来。幼子无辜。”
“无辜?”吕雉冷笑一声,“下毒谋害太子未遂,对皇族贵女欲行不轨,虐杀宫人无数,等等罪行放诸眼前,这便是你所谓的幼子无辜?”
“吕雉!你若执意逼我,就不要怪我和你拼个鱼死网破!”戚氏猛地站起来,掀翻身前的矮榻,零碎的饰物纷纷洒洒地散落一地。铜镜砸落在地上,震震地颤响,陆离的光影里倒映着一片颓然惨淡。
“哈哈哈哈哈!”
吕雉突然爆出一长串状若疯癫的大笑。眼角处却泛着晶莹的水光。
“鱼死网破?你和我说鱼死网破?一个害得我孑然一身的人说要与我鱼死网破?”
“你害我走到这般境地,害我除了一身空囊一无所有!而今有什么资格与我说鱼死网破?你欠我的,何止这一条命?你的,刘如意的,我都要,不仅要你死,还要死的痛苦,死的惨烈!”
“你这个疯子……!”戚氏颤抖着,眼睛里第一次出现赤裸裸的恐惧。
“我是个疯子!”吕雉死死地盯着她,目光有如实质的箭簇,将她贯穿得千疮百孔。
“被你和刘邦一起逼疯的。我不甘心!我怎能甘心?那些我在险境里一次、一次用命换来的安平,却是给你们用以贪图享乐!
“你怎知一个闺阁女子下嫁为山野村妇历经的苦楚?你怎知跋涉几天几夜都不曾合眼的疲惫?你怎知我病倒在荒郊野岭的绝望?你怎知被挚亲背叛的凄然?你怎知一个一无所有的人只能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决绝!
“你不知,你不知!在我奄奄一息时你在哪里?他在哪里?是床笫之间还是高堂之上!”她歇斯底里地怒喊,声声凄厉,杜鹃啼血。
混沌的脑海中似乎有一团火在燃烧,将她憎恨的所有人焚烧殆尽,也包括她自己。
戚氏的眼神是空白的,脸色是苍白的,唇面是惨白的。
都是可怜人。她过的又何尝安逸?
所有的手段、权谋都不过是为了生存而已。
没有权力的人,只能任人宰割。她输了,输的明明白白、心甘情愿。事到如今,也许死才是唯一的出路。
她笑了,释然了。
早知如此,当初早些死掉也好过现在的彼此折磨。
入夜了,风凉了,雪停了。天地都是苍茫一色,是个送葬的好日子。
悲歌四起,不知还有没有人记得,乌江垓下,灞陵别酒。唱的,是那楚歌,送的,是那英魂。
夜是空洞而乏味的。星光熹微,月华冷淡。一切一切都是心如死灰的模样。抬眼看去,远处尚有通红的灯光。很淡、很淡,被雪色埋葬。
金碧辉煌的殿中,暗香浮动。烛火静静地燃烧着,灯油在明艳的火光中泛着流溢的暖光。
那光把隐隐绰绰的人影投映在薄纱的帷幕上。
几个心腹侍女跪坐在榻前,惴惴不安。太医依靠在帷幕之外,隔着一层薄绢,闭目凝神,把量着那起伏不定的脉搏。
“许太医,如何?”
芜秽面容焦灼。
“这……”许太医满面愁容地睁开眼,抬手不住地抚弄下颔的胡须。
“太后这到底为何会突然晕倒?”
芜秽不耐地怒视着他。
“这……”许太医迟疑不定。
“太医大可直言,哀家不会问罪于你。”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帷幕中传来,不急不缓,不焦不躁。
见她已醒,太医不敢怠慢,连忙跪坐下来。躬身答道:“回太后,臣观之,太后体内气血郁结,筋脉不畅。应是早年旧疾调理不当,加上积年累月的积劳导致的晕厥。”
“哀家只问你,尚有多少时日。”她不耐烦地打断他。
许太医匍匐在地上,战战兢兢:“太后若能细心调养或许能撑两年。否则……”
“多久。”
不约而同,众人屏住呼吸。空气中只剩微不可闻的呼吸。
只听许太医带着颤音,低声道:
“……不过半年。”
芜秽心头一颤,想要呵斥,但不知为何喉咙里总发不出声音。
在这死寂一般的沉默里。太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沉声道,一如往昔般威严凌冽:“此事,谁都不许伸张!许太医,你今夜不曾到过长乐宫。”
此话一出,许太医自然知道自己当如何作答,忙道:“太后今夜不曾召见过卑职!”
待许太医退下,太后也遣下众位婢女,让芜秽熄了烛灯。
还来不及退下,只听重重帷幕之间传来一道低缓的命令:“替哀家更衣。哀家想去看看皇帝。”
“夜深露重,太后何不明日再去?”芜秽轻声劝道。
“哀家想去。”语气中隐隐约约透出来一丝不悦。
“喏。”芜秽不敢多说,只得照做。
沉沉的夜色里。太后只带着她一人走在空寂的路上。灯火微微地颤动着,在薄脆的绢灯里弹跳。
“你怕吗?”
吕雉低声开口。
“奴婢不怕。”她垂头答道。
“哀家说的,是戚夫人。”
凄冷的风骤起。绢灯猛烈地晃荡起来。黑暗中似乎平白无故多了一双眼睛,幽幽的目光直直地落在她身上。
“我怕。”
像是在叹息,是她从来没有听到过的语气。
芜秽不由自主地咬紧了唇,泪无声地落下。
那时,她只站在门外。太后不让她们任何一人随她进去。平心而论,她心里无不窃喜。除了疯子,没有人想直面那种血淋淋的画面。她不知戚夫人是否还活着。纵然活着,恐怕也是生不如死了。
太后是携着满身的血腥气出来的。有如地狱的杀神,让人不寒而栗。可她心里明白,所有的冷血、残酷都是给别人看的,留给自己的,是她永远也无法体会到的痛苦。
“哀家是大汉的太后!哀家的名声可以败坏,但大汉的天威绝不能有失!”
“这天下,是刘家的天下。只要我吕雉还在一日。谁都不能动这江山分毫!”
“那些宵小之辈私下如何说的,哀家怎会不知?哀家要的不是平息流言蜚语,哀家要的是天下太平。”
她是亲眼看着她向朝中众臣下跪。
亲眼看着她彻夜未眠地处理政务。
亲眼看着她一次又一次地擦去唇边的血污。
“太后!”
绢灯倾倒,烛火被霜雪沾湿。她猛地跪了下来,泣不成声。
吕雉淡淡地看着,将她扶起:“你这是做甚?听到哀家示了一回弱,难道还要你的命了不成?”
“奴婢无能!不能替太后分忧解难!但求太后赐罪!”她固执地不肯起身。
见她不愿,吕雉自然不会强求。只垂着眼,平静地看着她:
“你何罪之有?”
“奴婢……”她不知该如何回应,只能低垂着头。
“想要定一人之罪何其简单?难的是,定何罪。”吕雉轻轻地俯下身,拂去她发上零星几片雪花。
人命是这样轻贱,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让他尸首分离。不知何时,自己已经站在千万人之上,可以随意拿捏一个人身家性命的地方。可高数不胜寒也大概就是这样的感觉吧。
曾几何时,自己才是被随意拿捏的那个人。活着,只能靠心计,和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