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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怀中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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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子房。
也许你错了。
如果我是个男儿身,大概会像你一样,做一只闲云野鹤。流连忘返于山水之间。离这乱世、这朝堂,越远越好。
然而,世间没有如果。身为女儿,我也能成为天下之主,名副其实的天下之主。
不过得了这天下又如果?莫说什么孤家寡人,也不奢望知我心者。在这空荡荡的宫朝之上,为俗世所累,为往事所累。挣扎苟活,逃过了刀枪剑雨,逃过了腹背受敌,却逃不过我自己。
……
她漫步在濛濛的风雪中。沾湿的裘氅越发沉重。被雪染白的发上,通体晶莹的白玉头钗从发丝间沉闷地坠下。落在雪被里,了无声息,了无踪迹。
芜秽暗暗的看着,朱唇紧紧地闭合着。她不知道自己此时该做什么,也许只要这样默默地站着就好。只是……她不由地蹙起眉心,目光里流淌着的,是像月华一样的悲切。面前的女人,高傲地在风雪中漫步。她的肩膀很窄,却生生扛起惊人的重担。她身子脆弱且单薄,却执意站在风尖浪口。
她不知道这位传奇一样的女子曾经经历过什么,但她很清楚地见证了,这位女子做了什么。
太后停下了,背朝着,在她身前三步左右。
“知道哀家为什么这么恨她么?”
她垂下头。不敢作答。
“有什么不敢说的?你觉得哀家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辞辛劳……”她嗫嚅着说,不料被她厉声打断:
“放屁,这等风凉话你也敢说得出口?也罢,哀家是个什么样的人,哀家自己心里清楚。金玉其外败絮其中,一个占着金屋不挪位的疯子罢了。”
“太后!”
她连忙跪下,语气在颤抖。
吕雉回头看她,转身上前两步,将她扶起。
“芜秽,哀家问你。你对哀家可是忠心不二的?”
“奴婢的命是太后给的!此生若有半分不忠,奴婢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她抬首向天,立下让她永生难忘的誓词。
吕雉沉默良久,轻声道:“还是不要太忠心的好。忠心的人,不是被背叛就是被利用,终究是逃不过一个死于非命的结局……”
她看着这位向自己发誓的心腹婢女强忍着打了个寒颤,吕雉笑了:“你怕了?”
“奴婢不是怕……是冷……”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芜秽不敢说。
但吕雉看得明白,眼眸淡淡的,像雪一样的颜色:
“既然怕我,直说就是了,何苦说那些违心的话来讨一个无心之人的欢心呢?”
风雪在夜色里飘荡,簌簌的落着,密密如雨下。在这漫无边际的夜色里,连风雪也看不见尽头。
……
冷吗?
也许不那么冷了。
吕雉轻轻地睁开眼,精致的睫毛上浮着颗颗细小的冰晶。那是冰冷的水在冰冷的空气里凝结成的结晶。
面如纸色般苍白的脸上附着着一层薄薄的冰霜,淡红色的,被鲜血浸染过的。
耳旁风声猎猎作响。模糊的人影在大声地叫嚷着什么,她一句也听不见。
但她知道。他们在问刘邦的下落。
“我不知道……”
气息如一丝淡烟,尚来不及传达就被牢狱里熏人的风吹散。
她不知道,她也想知道,刘邦在哪儿?是否过了沛县?是否孩儿们都安然无恙?是否……想过回来救自己?
她想自嘲地笑一会儿,但连笑一笑的力气都没有了。硬生生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僵硬而诡异的弧度。
“这妮子嘴硬的厉害!都撑了四天了!何必这样作贱自己?”
“将军有令,不能让她死。”
“可看她这模样,能活过今晚吗?”
“不好说,要不要请郎中过来看看?”
“诶!咱们别管那么多,过了今晚再说!”
视线里,狱卒们三三两两地勾搭着离开。没一会儿,这狭小的牢狱中只剩她微不可闻的呼吸声,还有满庭浓烈的血腥气。
黑暗像迷雾,潜伏在其中的恐惧在无孔不入地侵袭。她死死咬紧牙关,试图让自己清醒。恍惚中,她似乎听见了水声。
抬眼看去,竟是一个妙龄的美貌女子。这样的女子,本应该待嫁闺中,与花鸟相伴。断断不该出现在这肮脏的狱中。
“你是何人?”
吕雉气息奄奄地看她。
女子听见声音,转头惊讶地看着她,丝毫不慌,点头向她拜礼:“妾身虞氏,见过夫人。”
吕雉想笑,明明自己才是阶下囚。眼前的女子却像看不清身份一样,居然会这样屈尊降贵地向她拜礼。
虞氏。好像是楚霸王项羽身旁的宠妾。她此来何意?她想不明白。
见着虞姬将壶中的水倒入杯中。她的目光不由地凝在那陶碗上。
喉间干涩得厉害。不时感觉像烧灼一般的疼痛感。虽然看不到,但也能想象,那布满尘土的喉壁上,必然是血流如注。仿佛下一秒就会咳出血来。即便如此,她依然用力地吞咽着。
许是多年造就的自尊心在作祟。下意识地,她闭上了眼。
“夫人。妾听闻大王说了,这才赶来看你。”
虞姬站在她身前,双手端着陶碗。碗中的水纹轻轻地摇荡,清冽而平和。像她的眼睛。
“惺惺作态。”吕雉闭着眼,从那伤痕累累的喉间硬生生地撕开了这四个字。
“夫人何必这样作贱自己?纵然你死在这牢狱中又能改变什么?大王已经过了沛县,除了刘老先生,未尝发现他人。刘邦迟迟不来救你,你又何苦叫自己为他白白送了这条命?”
“我自己的事,跟他无关。”
“夫人,你我同为女子。我哪里不知女子在这样的乱世中生存的艰难?妾幸得大王青睐,才有了一处容身之所。可夫人这般,又是为何?”
见吕雉依旧不愿睁眼,也不回答。虞姬眼中闪过一抹失望。无奈地叹息一声:
“倘若夫人不愿接受妾身的好意那就罢了。只是……夫人难道真的不想再见到你生养的子女们吗?”
吕雉咬紧了牙,眼睛死死地闭着。只怕自己一个不小心就会屈服。
虞姬明白,此女心志定力都不同一般人。只是这样,难以撼动她。日子尚久,也不急于这一时半会儿。
她只淡淡地看她一眼,索性放下陶碗。转身离开,扬起的袖袂处飘来一阵温柔的芳香。在这散发着浓烈血腥气的牢狱中,吕雉轻轻一笑。一颗晶莹的泪珠从眼睑处划下,变得浑浊、粗粝。
不过是一场梦罢。她这样安慰自己。梦醒之后,一切都能回到开始。
脑海中兀然闪过一支箭矢,带着腥风血雨刺进她脑海深处。她紧紧咬着唇,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脑海中却在拼命地嘶吼,连灵魂都在颤抖。
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背叛她?
不,她错了。谈不上背叛。也许,他从来没把她当过一回事。
那支暗箭在她的瞳孔中放大。冰冷的锋矢泛着寒光。周身是冷冽的风声。
一道娇脆的身体飞扑过来。血溅成飞花。落在她脸上,分不清温热还是冰凉。
她颤抖地把她揽在怀中。鲜红的血从她唇齿间渗出。
“娘子……”思丘眼眸中带着凄凉的泪光。和记忆里的那个姑娘重合在一起。
她的唇在颤抖,什么也不说出口。
“快跑……”
她在她的怀中没了声息,眼睛却死死地睁着,始终不肯闭上。
跑?
心头惨淡悲凉。
吕雉缓缓地抬起头。由远及近的铁骑奔驰而出。
能跑到哪儿去?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一杆长枪直指她的脖颈。殷红的血珠从枪尖上滑落。
“抓回去。”
“告诉你们大王,让他转告刘邦。今日,他设局置我于死地,”她平静地开口,眼中是一片死寂,“我若不死,他日,必定让他后悔莫及。”
风声在旷谷中呼啸,凄厉嘶哑。像是无数的冤魂在业火中发出低声又尖锐的哀嚎。
……
那段日子是怎么熬过来的?
我忘了。
在这乱世之中,拼的不过是一个“狠”字。谁比谁更恨,谁比谁更绝,谁就能活得更久,就能笑到最后。
她心里明白,她没有刘邦狠,也没有他绝情,所以她不恨。她输得心甘情愿。但是——
一命换一命。
刘邦,你欠我的,我都记着了。
……
她以为这是罹难的结局,殊不知,真正的苦难才刚刚开始。
二十八个月的暗无天日过后。仅仅是一缕清透馨香的风拂过脸上,她居然产生一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久违的自由。如果不是心里还有更让自己在意的事情,她可能就义无反顾地选择离开了吧。
看着那近在眼前的府邸,她不由得涌上一种名叫近乡情怯的情绪。
“夫人。”
见她久久没有动静,夏侯婴敲了敲车窗:“已经到了。”
“滕公,你告诉我,这汉王府还有我的位置吗?”
意料之中的沉默。吕雉淡然一笑。没有人比她更了解他。
掀开车帘,在侍女的搀扶下,她缓步走出来。一袭素衣布裳,简单得连身旁的婢女都比不上。
换做是任何一个人都会自惭形愧了吧。但她吕雉可不是别人,哪怕是舟车劳累了几天几夜,浓厚的疲倦也掩盖不了她与生俱来的光彩。
夏侯婴看着她,目光有太多不能宣之于口的情绪。只得低垂着眼眸,让开一条道,让她能把这修缮得金碧辉煌的汉王府尽收眼底。
朱红色的铜门前,该来的,不该来的,有的来了,有的没来。神色各异,心思各异。但她不关心。
一个半大的身影飞扑过来,撞进她的怀里。声泪俱下,哽咽道:“阿娘,阿盈好想你!”
她轻轻地搂住他,平直的嘴角第一次显露些许弧度。
“阿娘……”
她看着这几个站在身前的孩子,眼睛涌上些泪意。
“恭迎王妃回府。”
人群中,张良站在最醒目的位置上,向她稍稍欠身,作了一揖。
这时,还在用好奇的目光观望的众人也纷纷回过神来。齐声道:“恭迎王妃回府!”
王妃?
好生讽刺。一日前,她大概还是他们口中的阶下囚,而今,不过一句话的功夫,却是翻天覆地的变化。
乱世之中,除了身份,就只有人心的变化速度能够让人瞠目结舌吧。
“都进去。”她低头,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背。
其他人的目光像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阻拦在周身之外。她在乎的,不过是身旁这几个孩子而已。
那个人不在。
在众人的目光里,她直径走进大门。
最该在这里的人没有来。
说不失望,是不可能的,说很失望,也是不可能的。
她只消一个解释,一句道歉。但是没有的话,她也不会奢求。
站在这陌生的府邸中,她知道,这里没有她的容身之地。纵使身上挂着一个王妃的名号,不过也只是一个名号而已。
果不其然,没有人上前告诉她,她的寝屋在哪里。因为没有,她知道的。
但无妨。
“刘邦在哪?”
众人纷纷抬起头,目光里是满满的惊诧。因为没有人敢想象,居然还有人竟然敢毫无顾忌地直呼汉王名讳!
“王妃不如先去偏房稍作休憩再去见汉王?”夏侯婴赶忙上前说道。
她平静地看着他,半晌,转过头看向另外一人:“张良。作为汉王正妃,我是否有权去见一见那位素未谋面的侧室?”
张良抬眼看她,似乎想从她眼中看出这句话的用意。但是没有,她的眼睛里什么情绪也没有。
“戚夫人已有身孕。汉王担心王妃从牢狱中带出来的煞气冲撞了王子。”
“是吗?”她冷笑一声,素白的手在袖中渐渐攥紧。
“阿娘,我们回屋吧。”
刘盈小心翼翼地扯了扯她的袖袂。纵然他什么也不懂,但依旧能感觉到这平静的假象之下的暗流。
他很害怕。
“嗯,回屋。”她淡淡说道。任由他拉着自己离开。
来日方长,刘邦我们之间的战争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