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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汉宫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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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夜,汉宫秋,金殿荒,灯如豆。
下过一场秋雨,浓夜中、弦月下,水雾落在枝叶间,凝成一层薄霜。北风吹过,簌簌落下。
细软的冰晶透过破碎的纸窗,落在那摇曳不定的暗淡烛光上。
烛灯灭了。
幽邃的黑夜中传出来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紧接着,悠扬哀婉的歌声响起,缠绵如缕。尾音渐弱,归于寂灭。
“铮——”突然一声弦响落下,指尖撩动处,密如骤雨,划破空气。时缓时急,如珠如玉。缓时是空山冷雨,闭月乌云,一番别有幽愁暗恨生。急时是六月飞雪,催人断肠。琴声虽美,却带着鲜活的痛楚。
酣畅淋漓之际,那人便放声高歌,歌声微哑,暗藏着一种不能诉诸人前的快慰。歌声戛然而止,一拍琴弦,连颤音都来不及回响。
“点灯!”急促的脚步声时隐时现,渐行渐近。她抬起头,面色如常,视来者的怒火如无物。干裂的唇角扬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嘭!”
木门被人粗暴地推开。稀薄的月光洒进屋内,止于一把素琴与一双苍白的手上。十指间伤痕累累,渗出一道道的血痕,染在弦上,艳的刺目。
乐师站起来,走进月光里,俯身,行礼:“太后安好。今夜又有什么新法子折磨臣妾?”她苍白的脸色在月光下显得十分诡异,眼眶泛着青黑的颜色,两颊塌陷,颧骨高突,没有半分血色的唇上布满细小的伤口,结着新长的血痂。然而,纵然是再凄惨落魄的模样也掩盖不了那双动人心魄的眼中流露出来的绝代风华。
来客憎恶地看着她。背对着光,没有人能看清她眼眸中淋漓的恨意。她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底蠢蠢欲动的恶念,她不屑于回答乐师的话。身后的侍女小心翼翼地挑着烛灯,走进房间,将那干涸枯黑的油灯填满,点燃灯芯。
明黄色的火光再度盈满了整个房间,照亮了来客同样苍白的面庞。她扫视着房间的每一物。见状,乐师含笑开口:“太后许是年纪大了,记性也差了。屋里的东西不都让您命人砸毁了吗?唯剩这几把琴……这还是圣上让人留的。”
太后冷眼看她:“你凭什么?”
“凭着臣妾有一个好儿子啊。”她语气中是满满的得意。
“好一个好儿子。”太后冷笑一声,缓步向前,擦身掠过乐师,走到案上那把素琴前伸出手,捻着弦丝,暗暗发力——“啪!”琴弦应声而断。
“跟人一样,不是什么好东西。”她若无其事的收回手,目光扫向散放在角落里的那些华美精致的古琴,“反倒是良琴却被随手扔在一旁。”她自嘲般的冷笑一声。
乐师转身走到她身旁,伸手轻抚那刻在琴身上若有若无的“戚”字。她感觉自己似乎触碰到了什么,吹下眼睛,凝视着指尖艳红的液珠,是血。她挪开视线,温柔说道:“这把琴很特殊。它是先帝送我的第一件礼物。那时候先帝还只是一个……”
“嘭!”木琴被掀翻出去,飞溅的木屑割破了乐师的脸。她毫不在意地抹了一下脸上的血痕,好似早已预料到太后的动作。倒是那些跟随太后多年的侍从们吓了一跳,惊惧不安地看着失态的主人。
太后闭上眼睛沉默不语,试图压制住自己暴动的情绪。
“太后莫要动怒,不过一把破琴而已……”大侍女芜秽小声劝慰道。
太后缓缓睁开眼睛,朱唇轻启,杀伐果决的气息喷涌而出:“砸了。”
“诺!”
侍从不敢怠慢,快速趋步进来房间。出人意料,乐师并未露出半点哀恼之色,眉眼间竟含着淡淡的愉悦,平和温婉的气度好似安抚了他们心中的不安,不由得让人心生怜惜之意。
“不必试图蛊惑我的人,你以为你还是从前那位仗着先帝宠爱能呼风唤雨的戚夫人吗?”
“太后说笑了,我岂敢在太后面前蛊惑人心,只是……哭闹哀求这种事臣妾是断然做不来的。何苦为难这些下人呢?”乐师无奈地看了她一眼。
侍从们闭紧耳目,生怕自己听到一句不该听的,触怒圣颜,白白丢了性命。此起彼伏的破碎声响起。那些精致的木琴碎成一片片苍白、干枯的碎屑。任其千般精妙,能记得它们曾经留下过痕迹的,也唯有这鄙屋陋瓦下的一片尘土罢了。
“何况……再华贵的事物总有被毁坏的那一天。人也不例外。幸好,你已经是半截身子埋进黄土里的人了,而后辈的日子还长着。吕雉,你能斗得过他,斗得过我,你能斗得过天吗?斗得过人心吗?”她的眼中是恶意满满的嘲弄。
太后抬起一双无悲无喜的眼睛:“我从未想过要斗赢谁。自始自终,我只是为了我的孩子求一条生路。”
“原来你还认为你是一个母亲啊……哈哈哈!”乐师毫不顾及形象地大笑起来。
太后一蹙眉:“停——”
众侍从面面相觑,一时间分不出来这声“停”是对谁说的,只得纷纷放下手中残缺不全的木琴。
“走。”太后冷冷地扫了乐师一眼,一甩袖袍转身离去。
“吕雉!你凭什么觉得自己有资格做一个母亲?”乐师冷声问道。微哑的嗓音无端凄厉。
太后脚步一顿,却并未停住。侍从们匆匆跟上。
当寂静再次重临这间寡陋的屋子,北风乍起,吹灭了那明晃晃的烛光。乐师立在原处,像一座白玉石雕。散发着阵阵寒意。
白色不一定是纯洁,也许是胜过严冬的冰冷;黑色不一定是尊贵,也许是沾满了鲜血的灼热;红色不一定是喜庆,也许是被命运束缚着的撕心裂肺。
……
她用力紧闭着双眼,就连脑海中的神经都在紧绷着。她感觉泪水再次浸湿眼眶,将视线中那抹刺目的红色不断放大。生生的刺痛着每一根神经,在心头刻印着新的疮痕。
喧闹的铜锣声自街头传到街尾,喜炮的轰鸣连绵不断。人声鼎沸,却不见送亲的众人脸上有半分喜庆的颜色。火红的绢花随风招扬,试图挣脱棉线的束缚。
随行的婢女偷偷地啜泣。目光游离着,不时飘向马车上的那位主人。
似红霞一般张扬艳丽的嫁衣,披在她单薄的身躯上显得十分不协调。梳妆打扮得无比柔顺光亮的发髻中垂落两落两缕鬓发,顺着嫁衣上金红色的云纹落在指尖,映衬着那白如柔荑一般纤细美好的一双手。
这双手让多少人神往、羡艳。弹奏出多少美妙的乐曲,描绘过多少深邃的山水,绣出过多少精巧的花鸟虫鱼。然而这天之后,这双手将不复存在。取而代之的是糠糟粗砺,沾满了令人作呕的泥腥。
众人皆知。她吕雉,亦知。
她紧握着那镶金的剪刀,微微颤抖着。红盖下的一张红唇被咬去了许多胭脂。一片红一片白,有些可怕,但没人能看到。
时间似乎变得格外难熬。她讨厌这种煎熬的感觉,却又矛盾地希望这条路永远不要走到尽头。
她还在犹豫。杀了他,还是自杀?是逃走,还是留下?
那双眼睛还在疯狂挣扎。
可是时间却无情地夺去了她选择的权力。
“娘子……”婢女芙萍掀开车帘一角,轻唤一声,将她惊醒。她吓了一跳,连忙抬头,不料指尖一松。
“砰!”剪刀落在地上。
芙萍呆呆的看着从她手中掉落的剪刀,她想要喊出声——
“闭嘴!”吕雉冷声打断,“不许声张!”
芙萍复杂的看着她:“娘子,让奴婢来吧。”
吕雉一怔,声音干涩:“干你何事。送完亲后你就给我滚回吕家。你若顾念与我的主仆之谊就忘了此事。”
“娘子。”芙萍向前一步,跪在她身前,双目垂泪:“娘子对奴婢有大恩,若能让娘子逃过此劫,奴婢万死不辞!”
逃过此劫……她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的光芒。
如果能逃,如果……
“成全我,好吗?我不想毁在这个人手里。我不甘心!”她用力咬着下唇,泪如雨下。
“芙萍定不负娘子所托!”隔着那层朦胧的红纱,她看着她郑重的一磕头,语气决然。
也是隔着那层纱,她看着她缓缓倒下,血溅在她的衣袂上,融进颜色。她看见她不甘的双目,濒死的那一瞬,目光悲切而绝望的看着自己。
事情败露得这般快,他还尚不明白发生了什么,生死只在转瞬之间。吕文举着沾血的长剑,一言不发。
一阵冷风袭过,凉彻心脯。红纱缠绕着,乘风而去。露出盖头之下那张苍白而倾城的容颜。吕雉冷冷的扫视着喜堂之上。暗喜的,不屑的,震惊的,痛心的,还有像吕文这样淡漠的。她盯着一侧捂着腹上伤口,狼狈不堪的刘季,笑了:“我嫁。”
“条件是,从今往后,我与吕家,恩断义绝。”
一字一句,刻入人心。
她仰头饮尽手中的合卺酒,酒觞落地,摔得粉碎。她转身离场,背影如寒冬的腊梅一样孤傲。
这一场闹剧般的婚宴就在这片狼藉中仓皇结束。
留下众人一片唏嘘。还有倒在血泊中的婢女那失去神采的眼睛——倒映着众生百态的眼睛。
……
“哀家再没有靠过吕家半分。哪怕是在最艰难的乱世之际。”太后抬手欲接下一片微凉的雪花,“自我嫁人以后,唯一学会的,就是自爱。”她对芜秽说道。又或许是在自言自语。
也许是上了年岁,她最近总爱说起一些往事。遣散周身的侍从,只独独留下她一人。漫步在这冬日的第一场雪中,风声猎猎作响。
“芜秽。你了解哀家多少?”太后转头正视她的眼睛。
“奴婢知道太后为大汉付出良多。纵然是萧何、张良一般的能人,也有过之而无不及。”芜秽不敢与她对视,连忙垂下眼睛。
良久,她才听见一声动静——太后冷笑一声。
“付出良多?”她自嘲一笑。眼睛凝望着漆黑如墨的穹顶,一朵朵雪花纷纷落下。落进她干涩的眼眶中,不见踪影。
……
这一年的冬日好似格外难熬。三个孩子裹紧身上的布衣,缩在一起,依偎着取暖。眼巴巴的看着自己的母亲将家里所有保暖的衣物、火炉搬上驴车。
风雪大了。可门窗早已破烂不堪,夹杂着霜雪的烈风,就在这间陋屋里肆意凌虐。孩子们早已冻僵。紫红的皮肤上粘着细碎的冰花。可房间里不停忙活的母亲却似乎视而不见。吕雉匆匆抬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天色。将手中最后一捆衣物搬上车后,才抬眼看向三个孩子。
她从见底的米缸中拿出一个包裹。塞进孩子们怀里。随即又脱下身上唯一一件御寒的麻衣,盖在他们身上。孩子们仍止不住的发抖。她皱了一下眉,走向灶台,抱出一沓略显焦黑的干草,将他们周身铺实。
“听话。包裹里是这五天的食粮。刘肥,你是长兄,多关照一下幼弟幼妹。五日后,我自会回来。倘若我没有回来,刘肥,你就带着弟弟妹妹们去找舅舅。知道吗?”吕雉严肃的盯着这个并非自己所出的长子,告诫道。
“阿娘放心,我会照顾好弟弟妹妹的。”刘肥点点头。
“阿娘……你可不可以不要走?”刘盈怯生生的问。
吕雉脸色转冷:“刘盈,你是一个男儿。不能活在别人的羽翼之下!母亲也有自己的责任,不能因为你一人就牺牲掉那些在战场上奋战的将士!”她转身,不带一丝眷恋,迎着风雪,踏上一条生死未卜的路。
并非冷漠,而是不敢。身后瑟缩成一团的三个孩子,最大的也不过七岁。在寒冬腊月里,能不能撑过这五天?她不敢想。
鹅毛似的大雪还在纷纷地下着。覆在地上,一层又一层。
天地蒙蒙。一抹单薄的身影牵着一架摇摇欲坠的驴车行进在一条荒无人烟的小径上。她跌倒又爬起。哪怕全身已经虚脱也要前进。一双渐趋浑浊的眼中却散发着难以想象的火热的光。
她不休不眠的走了三天三夜,直到那缕袅袅炊烟的映在她模糊的视线里,她才能感受到这副僵死的身躯里流淌过一涓微弱的生机。
可惜,这点生机也难以支撑她走到营地。
在失去意识的前一刻,可是看见了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
可是他么?还是自己的幻觉罢了?
是何时呢?意识渐趋苏醒。
温热的液体流经过她的口舌。混沌的意识似乎恢复了片刻的清明。她挣扎着睁开双眼,入眼的却是一张陌生的面容。
“哟,醒了。虚弱成这个模样都没死掉,你也是一个奇人啊。”男子笑道,抬手行了一礼,“在下张良,途中看见夫人倒在路上,便顺手救下。”
吕雉注意到他手中攥着一个小杯,双颊不由得扬起一抹绯红:“谢先生救命之恩。妾身吕氏,本欲……”她强撑起身。
“我知道。”张良摆摆手,“这里是汉营。”
吕雉一愣,张望了一番。问道:“那先生可知我夫君刘季在何地?”
“刘季?”张良玩味一笑,席地而坐,伸手将身侧的酒壶提来,就着手中的杯饮了一口,“现在哪里还有刘季?”
吕雉心里一惊,欲翻身下地:“先生何意?”
张良笑了几声:“他如今名邦。”
不知为何,心里突然抽疼一下。她不动声色:“先生面相不凡,想必并非是那池中之物。敢问先生何许人也?”
“你倒是警觉。和刘邦那厮不一样,为何委身于他?”张良似醉非醉地笑着。
委身于他,又岂是自己所愿?只是如今既已成家,自己断然是不能弃之不顾的。
吕雉苦笑一声:“父母命难违。”
“呵。”张良举着杯盏,似乎在冷笑,“天命亦可违!人事能奈我何?”
他转了一下身,重新倒了一樽酒。递向吕雉的眼前。
望着眼前的人,眉眼陌生,就像人群中擦肩的过客。朴素又真实,却看不懂。但有一件事她很清楚:此人不会是等闲之辈。
迟疑片刻,还是接下尝了一口,烈酒太烧,呛的她狠狠的咳了几声,好在冰冷的身体总算回了几分温度。
她起身,走到他面前,跪坐下来,拜了两拜。
“你这是作甚?”张良略感吃惊。
“望先生能辅佐我夫君成就大业。”她将头磕在冰凉的地板上,久久不肯抬起。
“我说过,我不愿。”他神色冷淡。
吕雉轻笑一声,直起身子:“先生的初衷不是只为灭秦吗?加入谁的阵营又有何干系?待功成之后退隐云游,还能留下一个美名。岂不快哉?”
张良微眯双眼:“你认得我?”
“吕雉并非无知小儿。当今乱世之中有胆识能道出天命可违的人,除了先生,吕雉想不出其他人了。”她抬起一双平静的眸子直视他审视的目光,没有露出半分的怯懦。
张良认真地审视着跪坐在眼前的女子。岁月在她身上留下少许不可磨灭的风霜与痕迹,却也造就出一双越发深邃的眼睛。一双十分吸引人的眼睛。
此时此刻,那双眼睛里闪动的是最真挚的情绪。没有贪婪,也没有私欲。只是单纯地向他提出这个请求而已。
他从未想过要加入谁的阵营,对自由的热衷远超过沙场之上的尔虞我诈。但对着这双眼睛,却半晌也说不出拒绝的话。
认真地思忖一番后,他依旧道出心中疑虑:“刘邦此人,罡正不足,阴邪有余,不值我辈追随。”
“正是如此,我才敢向先生进言。乱世中,唯有小人才怕死。”吕雉将杯盏双手奉上。稳稳当当地端着,就像她的目光,好似料定他一定会答应她的请求。
张良重新审视着她,微微地眯起眼睛,眼光里是锋利的剑芒。似乎想要将她的心思剖开,看个清楚明白。但面前的人却像一块完璧,见不到半点瑕疵。他大笑两声,抚掌道:“可惜了,你若是男子,必然会少了无数腥风血雨。”
如此一言,吕雉便明白他的意思了。
也莫言他,只笑着向他重重磕一头:“谢先生成全!”
帐外风雪飘摇,翻卷的帐幕下,一行不算明晰的脚印绵绵地向军营最深处攀行。或深或浅,只在鹅毛似的大雪中模糊了踪影。远间的山黛在风雪中沉默,似乎已经预见明夜又是一场暴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