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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人皆向阳而 ...

  •   人皆向阳而生,却很少有人心如花木。

      美好的事物总是自然而然地吸引着人们的视线。同样足够充饥,精致的和果子就是要比粗茶淡饭更令人垂涎;同样足够陪伴,美人的一颦一笑就是要比凡夫俗子更令人倾心。而向往又不过是披上了对未来幻想的欲望,日益膨胀的过程中难免露出最为不堪的本来面目,咧着满嘴的獠牙将往日的美好撕裂殆尽。

      浪人离去后,轰陪着绿谷回到了三浦屋的个室。装饰得有些虚张声势的房间中,二人谁也没有说话,只有晨曦中的扬尘在喧嚣地飞舞着。虽看上去与二人平时的相处模式并无异同,空气中隐约的几分沉闷还是让绿谷不由地担心起来。

      “轰君……没事吧?如果家里还有事的话就先……”

      “绿谷,”少年少见地打断了游女的发言,双手握上她的双肩,隐约有些颤抖的手掌故作坚定,无论如何都想要将这份决意通过掌心传达给她,即使只是对她而言杯水车薪的一点点安全感。

      “真的没什么事吧?如果被人威胁了的话一定……一定要告诉我。”

      难以名状的感情从异色瞳孔中不断溢出,他为她担心又因她不安……似乎还夹杂着些别的什么。绿谷捉摸不透这其中复杂的成分,只觉得被这突如其来又厚重万分的情谊压得一时喘不过气来。像是故意要掩饰自己的难堪似的,她挣开少年的束缚,摆手笑道,“有轰君在怎么会有人敢威胁我嘛……嘿嘿……”

      是啊……只要有轰君在。

      这句话是她学来的。起初只是忘八一个人在那里说,后来三浦屋的其他游女也开始跟着嘀咕,以至于现在吉原的大街小巷都能听到类似的声音。

      吉原是一座很有意思的城市。

      它从临近海边的芦苇荡中脱胎出来。曾经有一浪高过一浪的芦苇无拘无束地在这片土地上生根疯长,夏秋之交开出一穗又一穗的芦花,带着小小的绒毛随着海风飘到陌生的远方。那时它们皆向海而生,白蒙蒙的一片好似雏鸽们张开翅膀。

      被冠以“吉原”之名后这里鲜亮了不少,尤其是一排排红得扎眼的栏杆。曾经泥泞不堪的土地上开始有了过往的行人,有些像芦苇一样在这里扎根,在这沼泽地中度过自己向海而生的一世;大多数则更像那些不知被海风卷去何处的芦花,短暂的停留后又开始了新的旅途。

      直到现在罗生门河畔还能见到不少芦苇,但大抵不过是从别处飘来的。曾经在这里生长过的芦苇在人们踏足这片土地的那一刻就已经失去了容身之所,运气好些的被做成枕絮供美人们歇息,大多则被随手点着的一场大火烧了个尸骨无存。因为芦苇实在是太多了,没有那么多时间一一收割,也不会有人在意一茬芦苇的命运;更何况这些不速之客还有着远在它们之上的求生欲望。

      至此吉原不再是深深扎根在海边的一片芦苇荡。它变成了芦花们被带去的陌生的远方,载着同样漂泊的过往行人,即使迁址之后也是如此。

      但过去的影子还在——于此扎根的人们依旧像芦苇荡一样在沼泽地里耷拉着脑袋,匆匆路过的如织游人也依旧像芦花一样来去不定。还是没有人在意芦苇的死活,即使她们比曾经好看了不少。

      只要有轰君在——第一次听到这话的时候恰巧能看到从罗生门河畔飘来的芦花。

      “听说轰家的小少爷昨晚又过来了?”

      忘八猛吸了一口烟袋斜眼看着绿谷,婀娜的烟雾从她口里蔓延到初秋微寒的空气之中,和着微风扰动了枝头几片垂死挣扎的树叶。一双灰蒙蒙的眼睛只是看着她,正如看不到她心底的算盘一样看不到她眼底的感情。

      绿谷怯怯地点了点头。她被卖到三浦屋以来三天两头地往外面逃,身上的每个角落都和忘八的尺棍打过照面,每次与她说话不是横眉冷对便是恶语相向。这样稀松平常地把她叫到外面谈话还是破天荒的头一回,让绿谷战战兢兢不知该作何表情。

      忘八饶有兴致地挑了挑眉,对着烟袋又猛嘬了几口,长吁一声将烟雾悉数吐了出去,眼睛随之望去,似乎比平时多了几分神色。

      “你要抓住他。”

      “像荆棘一样死死地钩住他。”

      “只要有他在就没人敢动你,连我也一样。”

      “或许……还能带你去什么远方。”

      她接二连三地说着,也不给绿谷插话的机会,说的时候也不看她,像是在自言自语,说完又自顾自地回到店里,仿佛她并不存在一样。

      绿谷不是不明白她话中的意思,轰家少爷在哪都是千载难逢的金主,趁他新鲜劲儿没过的功夫应该尽可能地把他栓紧一点,再紧一点,最好能把他就此栓牢在这里,于忘八,于三浦屋,于她绿谷自己,都是皆大欢喜。

      只要有他在就没人敢动你。

      换句话说,只要他不在,别人想怎么动你就怎么动你。

      这句话的分量太重,时常压得绿谷喘不过气来。

      只要他在。

      ——然而轰君又究竟能在自己身边停留多久呢?自己又真的承受得起这样沉重的感情吗?

      说起来他们二人又究竟是什么关系呢?爱人?既然爱着彼此又为何从未提起过赎身的事情?床伴?更不对了,这一年下来连什么擦枪走火的事都没有过。

      啊……说到底……不过是你情我愿的客人与游女罢了啊……

      其实就是这样的——就只是这样的。别人看得分明,她绿谷自己心里也有数。只是这份本不该属于她的温柔来得太过突然又太过汹涌,她甚至能听到什么从心底破壳而出的声音。自来到三浦屋后便再也不敢幻想的爱情就这样悄然到来,还偏偏是这么一个风度翩翩的少年,却偏偏又是在这样不见天日的烟花柳巷,她还没来得及细想就被打了个措手不及。

      这份美好得不切实际的感情发生在这座明目张胆的游廓之中。绿谷一直不愿接受这个事实,正如她不会问他当初为什么会来这里。她不是没有幻想过,或许轰君其实与自己怀着相似甚至相同的感情。同是少年的时光,即使被吉原磨掉了不少性子,也免不了偷偷做几场自己想做的梦。

      然而做梦也该有个限度,至今为止的相敬如宾,不过是游女的一厢情愿罢了。

      做梦不是什么坏事,可做梦做得太深,梦醒时分心难免像被挖去了一般,空落落地疼。

      想到这里,绿谷更是喘不上气来,泪珠不受控制地从本就在强颜欢笑的眼中滚落。她急忙用手去擦,嘴里还下意识地辩解道:“啊真是的……灰都进到眼睛里了……”

      轰看着游女笨拙地想要掩饰的模样,心如刀绞般的痛。

      怪就怪他轰焦冻实在无能,只要母亲还在,他终是不敢将带绿谷远离这是非之地,只能在这烟花柳巷中苟且度日。

      明明多依赖自己一点也没什么不好,但就算强调了无数次和他会面的时候不必大动干戈,她还是会小心翼翼地梳妆打扮,现在遇到了天大的委屈也不愿和他多讲……对游女而言最重要的赎身一事他始终缄口不言,也难怪绿谷一直对他放不下戒心……即使自己对她再怎么百般呵护,终究还是不能给她想要的生活。

      对她而言,自己不过是个死乞白赖地想要独占她的客人罢了。

      屋外的喧闹声、自己的心跳声、绿谷的啜泣声,甚至连空气中的一切都不安分地挑逗着他的神经。轰只觉得再这这么下去自己怕是抑制不住这股冲动——他想要知道把事情的每个细节都一五一十地打探清楚,而不是现在这样一个似是而非的解释,为此他甚至想要从绿谷嘴里逼问出来,即使这只会让她的戒心更重。本想安慰绿谷的小少爷在这三浦屋再待不下去,索性就这样沉默地离开,留下绿谷一人在屋内不住地哭泣。

      所以你看,果然是只是客人而已,这么任性是要惹人家生气的。她低头小声啜泣着,泪水不住地顺着脸颊泻下。直哭得她泪腺发酸,眼睛生疼,整个人像是脱水了一样,浑身使不上力气。

      “绿谷姊姊,三茶先生来了。”

      偏偏在这时,伺候自己的小丫头过来通报。绿谷这才慌张地擦去脸上的泪痕,也没来得及上妆就被茶屋老板逮了个正着。

      方才进来的时候正巧迎面碰上了一脸阴沉的轰家少爷,看那脸色想必是和花魁发生了点什么。茶屋老板只知当时求见也是自讨没趣,便故意拖到这时才来,谁知仍撞见了花魁这副落魄不堪的样子。

      所谓当局者迷,这游廓中总是有太多剪不段理还乱的情思。

      但他老板是个生意人,不懂这些儿女情长的活计。见花魁这般模样也不曾动点什么怜香惜玉的心,只是陪笑道:“近日有人想要见姑娘一面,不知姑娘今晚和轰少爷有约与否,可否愿意赏脸?”

      看到自己这般难堪明明已经猜出了个大概,却偏偏还要问上那么一句。吉原的人,当真是从来不忘落井下石。

      见绿谷并未回话,老板便进一步陪笑劝道:“就当是换个环境,散散心不也挺好?姑娘刚当上花魁,何必在一棵树上吊死?”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绿谷一时被戳到痛处,不知如何作答,好不容易哭干了的泪水又有了复苏的趋势。

      是啊……换个环境,散散心好了……

      说不定就把他忘了呢……

      说不定就走出来了呢……

      茶屋老板自然不会给她那么多犹豫的时间,见绿谷并未拒绝,又见缝插针道:“那就这么定好了,今晚我们就派人接您过去。”说罢,便象征性得鞠了一躬,退了出去。

      又一桩买卖谈妥了,好不快活。

      只可怜了那屋内的游女,又免不了好一顿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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