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又弯又长》已经是只废席啦

7、第 7 章

　　江户的街道，一如往常的深邃。

　　木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少年有些僵硬地拉着少女，自顾自地向前走，朝阳下二人的影子重叠在一起，拖得长长的黑影跟着他们走过一个又一个分叉路口。

　　“你……我们……这是要去哪里？“绿谷依旧被那浪人整得摸不着头脑。方才那般捉弄她就罢了，现在还这样独断专行地拉着她不知往哪儿走，真是毫不讲理。

　　可不知为何，那浪人的举止言辞分明粗鲁得要命，绿谷却并不觉得他把自己当作游女对待，反而像是在拉着邻居家迷路了的小姑娘回家。

　　“你不是花魁吗？这条路都不认得？“爆豪满是不屑地说道，还不忘扭头白了少女一眼。

　　平白无故地遭人嫌弃，游女眼中顿时噙满了委屈：“我平时不怎么出门……本来轰君会送我回去的……“

　　听到方才那少爷的名字，浪人有些不爽地别过头去，低声说道：“带你回三浦屋。“握着游女的手不自觉地加重了力道。

　　吉原的清晨，总少不了像刚才那武士一样的醉鬼。放她一个人在那儿，还不知会生出多少是非。

　　游女听罢，便也不再多问什么。只是觉得被握得吃紧，甩了甩手想要挣脱开来。

　　“老实点，别乱动。“爆豪恶狠狠地瞪了游女一眼，单论表情并不比方才的那流氓好到哪里去。

　　游女于是更加委屈了，只弱弱地呵出一句：“疼……“

　　谁知浪人却顽劣地笑了起来，手上的力道不减反增：“这点劲儿就受不了了，真是个……“说到一半，浪人却愣住了。他不过是不经意地撇过头去，朝阳却刚好照在绿谷的脑勺后面。已经变得有些灼眼的晨光下，他看不清她的面庞，只觉得那一缕缕透过来的阳光像是别在了她头上，仿佛初见那日她满头的发簪一般。

　　“真是人偶（deku）一样……”

　　“deku（废物）……？”游女一听，气不打一处来，虽然过去被店里的人骂得更难听的也不是没有过，却对”deku”这一字眼尤为上心。她用力挣脱了浪人的手，满脸通红地说道：“要不是我，你刚才还不知道会被那武士修理成什么样呢！就你这像在下水沟里煮过的狗屎一样的性格，就算被修理也是应该的！你这浪人……”

　　在下水沟里煮过的狗屎一样……？不是说花魁精通诗书礼仪吗，这是什么比喻？

　　爆豪看着游女气鼓鼓的样子，真是又好气又好笑。刚才硬拉着她走了这么远的路，她虽一直跟着自己，但却一直保持着一定的距离。而现在估摸是气昏了头，垫着脚尖吵吵嚷嚷地一个劲儿往自己这边凑，就差直接扑到自己怀里了。

　　于是浪人也无心再听少女的一堆说教，反而来了兴致细细端详起她来。这之前一直都是远远地看她，不曾发现她的头发原来本就带了些卷，嘴巴小小的，鼻子也小小的，长在那张带着雀斑的脸上实在是平淡无奇。可她的眼睛，那双即使隔了相当的距离还是把浪人的心魂摄了去的眼睛，就算现在因生气而微微闭起，也依旧熠熠生辉。

　　一时间爆豪竟有些出神了，不知怎得将这吉原的游女和自己儿时的一个玩伴重叠在了一起。

　　“呐……你老家是哪里的？”

　　“诶……？”一直沉浸在自己的碎碎念中的少女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问懵了。许久，才被戳到了痛处似地低下了头，闷声说道：“不记得了……只是很小的时候就来这里了……”

　　见游女一脸隐忍的样子，浪人也没再追问，默默地又牵起她的手，向三浦屋走去。方才还打打闹闹的两人顿时没了话语，只安安静静地走着。

　　再怎么说也不可能吧……那家伙可是个男的啊……浪人心里愤愤地想。自己……可真是被鬼迷了心窍了。

　　就这么一路无言地又走了半天，终于隐约看到了三浦屋的牌匾。爆豪不自觉地放慢了脚步，一直被拉着的游女却全然不觉，继续以刚才的步调走着，反而后来居上地走到了他的前面。

　　他突然觉得心头一紧，原先那些缠绕着自己嗡嗡个不停的小虫此时愈发放肆，甚至啃食起他那颗砰砰跳个不停的心脏来，一口一口的咀嚼声听得他心里又是泛疼又是发痒。伶俐如他又怎会不知这来势汹汹的不舍之情，只是笑自己当初背井离乡时也未曾迟疑半分，大丈夫志在四方，士而怀居又何以为士？如今却为了一个游女泛起文人的那股酸劲儿来，说出去怕只会让人笑话。

　　可还没等他好好酝酿这番惜别的情绪，远处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他猛地抬头，身边的人却先他一步反应过来，猩红色的眼中只剩下她远去的背影。

　　“轰君！”

　　浪人无奈地看着游女就这样再次离开了他，迫不及待地向来人奔去。——是今早的那个少爷。

　　只见红白发的少年赶忙跃身下马，一把将游女搂入怀中，失物复得似地送了口气。而牵动着这些情绪的游女反而没事人一样满面困惑。

　　“炎司大人不是让轰君回去了吗……怎么现在又……”

　　“你没事真是太好了……”轰不由地将她抱得更紧。自己在赶来的路上脑海种闪过无数种可能的情况，被那样的混混缠上，绿谷该多么的可怜又无助……

　　“真的……太好了……”

　　“嗯……我是没事啦。可是轰君到底怎么了？”头一回见少年这般窘迫的样子，游女又是欣喜又是担心，她轻柔地推开少年，双手抚上他的双肩以示安慰。

　　“你不是……被什么浪人……缠上了？”见游女不知所云的样子，轰也困惑起来，只好先说起自己的见闻：“我刚到家，府上就来了个武士报信，说你在早市上被一个浪人掳了去。”

　　绿谷这才大概明白了眼前的情况，料想是那武士被主人逮个正着，情急之下为保自身竟编出这么一出谎话。想起今早那场闹剧，再看看眼前人一本正经的样子，真是让人啼笑皆非。

　　“不是啦轰君，其实是……”

　　“喂，阴阳脸的家伙，把她一个人丢在那种地方可不像是熟客所为啊。”话音未落，游女便被身后沉默了半天的浪人打断了。金发少年仰起脸来看着二人，一副不可一世的模样。

　　“你说什么……？”被这般挑衅，轰自然也不会坐以待毙。看到说话人的模样，脸色顿时阴了下来：“是你吗……？把绿谷掳走的家伙。”

　　眼看着二人剑拔弩张的架势，绿谷连忙拦在了轰的面前，慌慌张张地解释道：“真的不是啦轰君，你走之后确实发生了一些事，但这位先生并没有对我做什么，现在也好好地把我送回来了……”

　　虽然只是在陈述事实，但听到游女为浪人辩解，轰顿时感到有些不爽。尽管如此，还是平复了下心情，正色问游女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绿谷本不想把这件事告之给轰，毕竟也是轰家门下的武士，若是轰为了自己而大打出手，岂不落一个只顾美人的骂名？

　　“其实……是轰君家的武士在早市上认出我来，过来说了几句玩笑话，没想到被这位浪人先生看到了，可能大家都有些误解，当然也有我逗留太久的缘故……”游女一副支支吾吾的样子，绞尽脑汁想要平息这场纷争。

　　轰焦冻害怕绿谷受伤，但同样不想她因为自己而左右为难。虽然一眼识破了她的谎话，但还是没有再追究。他轻搂过游女，象征性地拍了拍她的头说：“不管怎样，你没事就好。”

　　“嗯……”轰君只是不想自己为难所以不再追问，绿谷虽苦于说谎但却对此心知肚明。她贪恋他的温柔，所以即使吃了委屈也不会多说。

　　有轰君在就足够了。她心想。

　　见二人又这样缠绵起来，浪人心里暗自骂了两句，知道再这么待下去也是自讨没趣，便悻悻地想要离开。而就在转身的时候，又忽然被游女叫住。

　　“今天真是多谢你啦。”

　　他猛地回头，她依偎在少年怀中，满眼噙笑地向他告别，墨绿色地眸子熠熠有神。

　　此时两个少年的眼中都能看着彼此，却又不约而同地只注视着不知所以的少女。错愕、惊喜、后悔、嫉妒，无数的感情像堵在了火山口似的随着她浅浅的话音喷薄而出，相对的四目不自觉地映射出对方的瞳孔，混杂在一起的情绪竟再分不清楚究竟谁是谁的。

　　小小的一句道谢，却在两个少年心中激起了不小的涟漪。

　　这是游女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