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第 9 章 初恋这东西 ...
-
初恋这东西很好也很坏。你看初字边上一把刀,就知道这玩意儿细琢磨不得——整天拿把刀子往心窝上捅,换了谁也受不了。
气就气在它偏偏还那么好——除去那把刀外好得让人挑不出毛病。这世上没什么能比得上一个孩子心中不为人知的爱情,因为这种爱情热情奔放又不抱希望;它让你低声下气却还心甘情愿,即使再骄傲的人也要被它硬生生地摁得低下头来。
所以你经常听到人们谈论爱情,从难登大雅的街头卖唱到宾客满堂的落语艺术,再怎么暗无天日的角落都有人仰望这片星空。
爆豪却是个例外。
“你的初恋是个怎样的人?”
这种问题千万不要在他面前提,还是趁没被瞪个半死谢天谢地地躲到一边为好,虽然被问到这些时他往往闭口不提。实在被逼急了,他才会揪着你的衣襟从嗓子眼里吼出不明所以的一句。
“是个女的。”
能问到这儿的家伙已经是凤毛麟角。至于后文,似乎还没人有过这个胆量,至少还未曾出现在爆豪至今为止的人生当中。
那不是一段值得回忆的感情,至少并不像人们所说的那么美好,甚至有些让他难以启齿的根由与之相生。
在爆豪看来,这世上的爱情不过分为两种——实现了的和未实现的。跟市井路人大谈特谈自己一条光棍的事情他实在做不来,更何况那人已经不在了,更何况自己并不清楚那到底算不算爱情。
所以即使他说再多的话流再多的眼泪也于事无补,死人是听不到来信也不会有什么回音的。
所以他将那份不明不白地开始又结束了的感情封藏在心底,钉棺材板似地把它关在这个暗无天日的角落。任谁也撼动不得。
——至少之前爆豪是这么想的。
“今天真是多谢你啦。”
绿谷这句话像魔咒似地回旋在爆豪脑海中,久久不肯平息。他魂不守舍地跟二人道别,虽然说得不过是支支吾吾的几个语气词。然后便不知东西地回到罗生门河畔,循着河岸心不在焉地走着。
一个上了年纪的游女在路边谄媚地笑着,招手示意他进屋小憩。
不同于三浦屋所在的中之街,罗生门河畔是切见世的乐园。年久色衰又无处可去的游女在这些不见天日的角落中搔首弄姿,为无法承担大中见世高昂费用的平民浪人提供低廉的服务。如果说大见世是用诗书礼仪给客人营造一种理想爱情的错觉,那么切见世就是将礼节尽数褪去后最原始的□□。男女身体的碰撞声、喘息声在河岸边终日回响,连猫儿都不得安宁。
爆豪啧了一声,不耐烦地撇过头去她,却忽然被什么吸引了视线。他从进入这家店经营范围的那一刻就被游女死死盯上,后者使出浑身解数想要挣得半天的饭钱,这样不算细微的表情自然不会逃过她的眼睛。
“大人有兴致不妨到里屋……”
“喂……我问你,那是什么?”浪人显然无心听其多言,猩红的眸子穿过她望向远处,心底那本该被钉得死死的棺材板被硬生生撬出一条缝来。
那是一片玫红色的花海——在尚且只有几朵樱花开放的初春显得过于炫目。星星点点的野花叫不上名字,像苔藓爬上青石一样明目张胆地在这未着颜色的初春铺张开来;花瓣花茎都还柔弱得厉害,明明没什么风力却还是被吹出此起彼伏的花浪,乍看来还以为是什么难得一遇的旷世奇景。
这片过于突兀的花海让他想起一些儿时的往事。记忆被岁月打磨得模糊不堪,只剩下些许的碎片——同样过于炫目的花海与曾经立下的豪言壮志,以及总是跟着自己身后的一个爱哭鬼。
从来到吉原的那天起,爆豪就被一股扑面而来的熟悉感逮了个正着。这里的气候实在和老家太过相似,同样都离海不远,也都不至于近得被海腥味熏得呛鼻,他甚至碰见不少人操着混了几分江户味道的乡音——大抵是从老家附近搬过来的,自那场大旱之后并不稀奇。然而满目琳琅的游廓却和记忆中的山沟土坳相去甚远,直看得他隐约有几分反胃,所以就算见到老乡也不愿暴露身份,反正老家想见的人又不可能在这里遇到。纵使相较他处多了几分并不真切的熟悉感,吉原于他也只不过是一座用来歇脚的陌生城市。——直到他遇到这片无端乱入的花海。
他觉得这花海和那花魁好像,细看来不过是路边随处可见的野花,却自顾自地闯进别人的视线霸道地宣布主权,没来由地把别人的心魄都摄了去。
和那个爱哭鬼很像。说如出一辙也并不为过。
或许是流离了太久的缘故,爆豪只觉得眼睛有些充血。他迫不及待地想要再见到花魁,告诉她三浦屋之外的罗生门河岸还有这样的景色——和你如此相似的景色。
那份隐匿了太久的感情从棺材缝中探出头来,逃命似地想要重新回到有光的地方。他之前一直鄙夷那些移情别恋的男人,现在不知怎得自己心里也生出几分内疚。但他觉得这也算不上什么移情别恋,毕竟那个废物早就和他的眼泪一起消失在了那场大雪之中,毕竟他到现在也想不明白那段说出来让人啼笑皆非的感情究竟算不算是爱情。
“不过是些野花罢了,客人要是喜欢不妨随我……”女人依旧不依不挠地想要招揽生意。浪人见状叹了口气,将身上仅剩的几贯钱丢给了她。女人欣喜地接过钱来,便要到里屋接客,不想却被浪人拦下了。
金发少年安静地跪在花海面前,也不看她,只浅声说道:“我只要这花。”
女人一愣,却也没多想,只以为遇上了个不近人情的傻子,正好还省了自己几番功夫,又回到河岸边招揽别的客人。
终于得了片刻宁静,只见爆豪将自己的衣袖扯了半条下来,本就衣衫褴褛的样子显得更加落魄不堪。他小心翼翼地将开得最盛的几片花丛悉数摘下,每摘下一朵就像重拾起一片记忆碎片一样,把他最想看到的和最不愿面对的一股脑塞到他面前,让人一时不知要如何躲闪才好。他正摘得起劲儿,却又被人叫住了。扭头一看,竟是今早引手茶屋的老板。
“客人当真是好雅兴。”
皮笑肉不笑的样子看得爆豪心烦,见客人并不想与自己多言,老板也知趣地直入正题:“方才我去三浦屋问过了,今晚便能见到花魁。”
今晚……?今天闹了这么一出,看那阴阳脸的家伙也不像是会抛下绿谷不顾的人,想必是又发生了些什么。
见客人一脸迟疑,老板打趣道:“客人若是不想见大可不见,只是这花魁向来得宠,再想赶这个机会怕是没有这么容易了。”
听茶屋这么一说,爆豪愣是恶狠狠地瞪了回去,没好气地咬出两个字:“我去。”
被浪人这么一瞪,即使是见过不少世面的老板也不由地心虚起来,也难怪今早的小二被吓得口齿不清。他定了定神,强作镇定道:“那便请客人五时来茶屋见人。”说罢,忙一溜烟地离开了。
浪人回过头去继续摘起花来,动作较之先前多了几分犹豫。方才还纳闷二人发生了什么,现在他却只觉得脸颊发烫,满脑子都是那双墨绿色的眸子。
记忆是很奇妙的存在,它像是有自我意识似地将输入的信息分门别类,并擅自决定将哪些存起将哪些丢弃——这点倒是和爆豪如出一辙的顽劣。那个他曾经以为到死也不会离开自己的人——尽管从某种意义上而言他的确到死才离开了自己,多年之后却连他是怎副模样都忘得一干二净,就算剩下些许的片影也不足以拼凑出他本来的容貌。
有关那个爱哭鬼的事情,他不记得了,什么都不记得了。因为他不过是孩子王爆豪胜己数不清的小跟班之一。
那他还记得什么呢?
他记得自己在武馆和他打架时暴起的青筋,记得自己被他伸出援手时满腔的愤怒,记得自己看到他露出的后颈时偷偷咽下的口水,记得自己被称作“小胜“时暗自的欢喜。
有关作为“小胜“的感觉,他都记得,一五一十地记得。只是那场大雪之后再也没人那么叫他,他索性将这些记忆连同那段难以启齿也难以名状的感情一起压到了棺材板下。
曾经他把棺材盖得很牢,丝毫不担心这份曾经将他折磨得不明所以的感情会重新脱离自己的控制,然后就又挨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他突然明白了,全都明白了。为什么花魁那双墨绿的眸子让他觉得如此熟悉,为什么自己就算把佩刀抵去也非要见那花魁一面。
这是他和自己做的最后的斗争。——几年前的那场战役他输得体无完肤,即使胜利者早已被他压到了棺材板下面。他输给了时间,输给了命运,输给了稚气,输给了那个一哭起来就没完没了的废物。
他很想赢回来,因为爆豪胜己的人生不容许败绩的存在。但是一切都来不及了——当他回过神来想要和它痛痛快快地做个了断时已经太晚了。
于是他开启了新的征途。
他还是热情奔放又不抱希望,还是心甘情愿地被摁下自己骄傲的头颅。但和以往不同的是,这次一切都还来得及,他还没有输给时间,稚气也被多年的漂泊磨去不少,就算命运又想从中作梗,他也有足够的信心让它乖乖就范。
两双墨绿的眸子就此重合,爆豪只觉得脸上像是要冒出烟来,不觉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五时吗……他看了眼地上的影子,估摸尚未到晨时,微微有些失落。
好慢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