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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找我有事?”红白发的少年倚着门框面无表情地看着正襟危坐的父亲,一改刚才同爱人的亲昵。

      臭小子,也不知和谁才是一家子。

      炎司眉头一皱,同样没好气地说:“新花魁……听说你很中意她?”

      “嗯。”焦冻一愣,显然没想到自己的私生活会被父亲拿到台面上说事。方才的冷漠一扫而光,目光不住地投降里室,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妈妈呢?”

      “方才出去了,说要去买些点心。”

      看儿子进退两难的模样,炎司长叹一声,握紧拳头道:“你去吉原的事,我不会跟你母亲讲。”

      少年听罢松了口气,屈尊似的跪坐在炎司面前,却依旧面无表情。炎司摆摆手,示意仆人们退下。

      装修得一丝不苟的和室中,父子二人就这样对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的意思,只有庭院中逐鹿的声音偶尔打破这可怕的宁静。

      良久,炎司认输似地开口,声音异常低沉:“你去吉原玩,我不会多管,只是切忌误了正事。”

      少年不禁皱眉:“我没有去玩。”

      自焦冻结识绿谷已有一年之久,难免会有些闲言碎语传出来,家丁也好武士也罢,都觉得少爷是去吉原找乐子,而身为大名之子普通的游女自然不会入他的眼,便专挑那万众垂涎的花魁下手。

      只有几个一直跟着焦冻留在江户的人才知道,哪里是少爷傍上了花魁,分明是那花魁奴凭主贵。他们还分明记得新花魁一年前的模样——虽称得上清秀,但实在不是花魁候选的模样。见少爷如此钟情于她,便打趣说道:“想必是个特别会玩的游女吧。”谁知这真假参半的玩笑话竟传到了焦冻耳中。往日与家仆们虽不甚交好但始终没有少爷架子的焦冻竟专门叫来了主管,命他严查有类似发言的人。自那以后,下人们虽口上不敢再说,但都愈发好奇,那个名为绿谷的游女是使了什么法术,竟把堂堂大名之子迷成这样。

      而焦冻虽在府中下了禁令,但也心知肚明人们一颗颗八卦的心不会就此善罢甘休。可只有他和游女知道,这一年的时光,他每次去不过是留宿罢了。他本就不健谈,见到绿谷又难免紧张,谈天侃地的时光屈指可数。两人往往只是安静地相拥,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自己近日的见闻。做得最甚,也不过是蜻蜓点水似的一吻。

      他轰焦冻虽是君子,但和心爱的人在一起一年仍能坐怀不乱并非凡人的定力所能及。至于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无非是他初到吉原时,听到中条柳传来女人撕心裂肺的吼叫。见他驻足,带他来这儿的发小便解释道,这是游女借汞堕胎,非死也残。他轰焦冻如此宝贝的绿谷,连碰都舍不得让人多碰一下,又怎能让她受了这般罪。

      炎司见儿子倔劲儿又上来了,叹了口气说道:“罢了。我在本家已经召集到了不少武士浪人,人多口杂,难免走漏风声,将军怕是已经起了疑心。这次觐见本该还有三月宽限,却急招我进城,想必是要拿我杀鸡儆猴。”

      一向不可一世的父亲如此言重,焦冻也难□□露出几分担心:“那你明知如此,为何还要……”

      “本家的实力日益雄大,但仍不足与幕府一战。况且我若不来觐见,你和你母亲……”大名惭愧地低头,双拳被握得啧啧作响。

      焦冻听罢,虽早知会落得这般田地,但心还是不由地一沉。将军向来不放心驻守边疆的外样大名,他和母亲被接到江户居住,表面上是为了武家团结,实际却是为了防止大名倒幕的人质。

      说来也真是讽刺。焦冻的母亲本是柳桥的太夫,被炎司相中赎身做了妾室,当时甚至一时被传为佳话,焦冻也正是那个时候怀上的。赎身从良,这在大多数人看来应当是游女最好的归宿,然而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即使是明媒正娶进了大名之门,过去的那些虎豹狼豺还是会认得自己,曾经做过什么勾当都会如影随形。

      焦冻的母亲就一直未能走出过去的阴影,看到仆人窃窃私语就以为他们在议论她的过去,看到焦冻便想起了自己在柳桥供人把玩的生活——终于有一天,崩溃边缘的她将开水浇在了亲生儿子的脸上,焦冻现在脸上的疤,便是那时留下了的。

      其实这本不是焦冻的错,然而小孩子又懂些什么。自那以后,他便对母亲怀着深深的愧疚,虽依旧对母亲毕恭毕敬,却再也不敢轻易在她面前露脸,更不要说像其他兄弟姐妹那样在母亲坏里撒娇,生怕又勾起什么不好的回忆。他如此心疼绿谷却也不为她赎身也正因如此。在母亲和爱人之间的决断,他只好选择了现在这样让人啼笑皆非的折中方案。

      自此焦冻的母亲在炎司面前失宠,焦冻自然也子为母累。按理说,母子二人的结局当是在炎司府上畏手畏脚不敢露面而终。可偏偏这时,将军要炎司将妻儿送到江户居住。要说这名震一方的轰炎司确实不是什么会为儿女情长所累的人,只是碍于他当时的正室是御三家的爱女,此行凶多吉少,自然不能让他们母子前去。

      于是戏剧的一幕发生了:备受冷落的焦冻母子一夜转正,以维系幕府上下一心的名义被送往江户。

      也正因如此,焦冻自幼便对这个唯利行事的男人深恶痛绝。

      可现在,这个男人竟在自己面前大言不惭地说自己冒死觐见是为了护他们母子安全?轰焦冻冷哼一声,先前的几分担心顿时化为乌有:“不过是人手还没召全吧。给自己找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你也配得上大名之称吗?”

      见儿子对自己一如既往地厌恶,炎司也不好再做什么辩解。他无奈得起身,拉开和室的门。尚是初春时节,零星有几朵樱花开在枝头。几只雏鸟想到院落那边,却始终飞而不得。

      他本不是什么多愁善感的人,只是年纪大了难免养成些怀旧的毛病。他想起初见焦冻母亲的场景,不过是高楼上的惊鸿一瞥,也足以让他尘封许久的心为之一动。别人告诉他那是柳桥的太夫,整个江户最标致的人儿,怕是只有将军能与之花前月下。而他听罢竟一时幼稚地争强好胜起来,非要把这高岭之花占为己有不可。那时他才刚刚娶妻不久,基业也才勉强安定下来,却为了一个游女闹得全家上下鸡犬不宁,向来精打细算的账房也开始流水似的花起银子来。而当他终于将她娶进轰家时,初见时的那分悸动早已在追名逐利之间被蹂躏得面目全非。

      爱吗?他说不清楚。

      喜欢吗?他也一时搞不明白。

      但他还是会每周抽身致信一封,还是会对幼子如此愧疚放纵。想他焦冻早就过了该理银杏髻的年龄,发型却依旧我行我素不成体统,不要说在向来以家风严训著称的轰家,就是在寻常的武士家里,这等怪事也是闻所未闻的。

      在乎是还在乎,至于那其余的情思,不是位高如他的成事之人应该考虑的。

      炎司想着,因似曾相识的美景略微舒展的眉头却倏地一皱——庭院中远处晃晃悠悠走来个武士打扮的醉鬼,后面还跟着踉跄地想要拦住他的家仆。

      “快停下……喂……炎司大人到府……”家仆本还挣扎着想要拦下他,可眼见这般丑态已被主人尽收眼底,羞愧难当地退了下去。

      “哈……哈……好你个焦冻,把绿谷那婆娘惯得……不成体统!”醉鬼仍嘟嘟囔囔地不知说些什么,抬头一看却正巧对上了炎司阎王似的视线,吓得瞬间清醒过来恢复了神智,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求起饶来。

      “炎……炎司大人……“

      然还未等大名开口,坐在里屋的焦冻便冲了出来,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回到府上后一直波澜不惊的少年此时脸上却写满了慌张,皱起脸庞上伤疤显得格外骇人,不堪的疤痕随着他剧烈的起伏一张一合,像是不见肚底的怪物张着巨口要将他生吞活剥。

      “你刚才说什么?绿谷怎么了?“

      老少主人一齐发怒,武士又哪里见过这般场面,吓得魂飞魄散嘴唇发抖,半天也吐不出来个字。许久,方才颤颤巍巍地说道:

      “她……她被一个浪人掳走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第 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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