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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第 22 章 ...

  •   吉原的银子最不值钱。

      您可千万别误会,这并不是我三茶学起什么浪人骨气嫌弃起铜臭来,没有银子在哪儿都办不了事儿。只是吉原的银子走得跟实在太快,大小见世进出账的钱两就跟流水似的,账房先生都算不过来的账却让忘八一人揽了去,也当真是辛苦。

      相比之下我们这些做媒的茶屋赚的也就是些跑腿的钱,能到大见世消费的公子哥们到底还是少数,况且三见之后成了熟客自然也就和我们断了联系,哪天再碰上个打肿脸充胖子的主儿,我们还不免要赔上些银子。好在能给三浦屋做媒的只我们一家茶屋,日子过得相比其他同行不知滋润多少。

      我还是蛮中意这份活计,不用像忘八那样背上些几辈子都算不明白的债,打交道的又多是些教养不赖的富贵人家,出手也不至吝啬,哄得人家开心了还能领些额外的赏钱。偏偏那外样大名的轰家却让我很是头疼。

      倒不是说他们给的银子少了,只是和那银子一起砸出来的要求总有些蛮不讲理。我看着眼前正襟危坐的炎司大人不敢吭声,当初在柳桥娶得太夫的男人来吉原自然不只是玩玩那么简单,怕不是和轰家少爷一样另有他求。

      几十年下来接的客人不在少数,大多不过是萍水相逢几面之缘,过上个把时日也就渐渐模糊了印象,轰家的小少爷却偏偏让我记忆犹新。且不说那张平敦盛再世似的俊脸,光是那身少年裘马的派头也足够把女人们迷得七荤八素。对他那样的男人而言整个世界都是吉原,来这烟花柳巷想要寻得什么货色让我很是好奇。

      那时他来吉原已有些时日,翩翩公子钟情一个无名新造的市井传言我听得耳朵都要烂了,想他当是过了那阵新鲜劲儿想要换换口味,我便推荐起三浦屋当红的花魁来。可谁料他不是想来见谁的,而是来让别人见不到谁的。

      “三浦屋的绿谷,你知道吧。”

      是那个新造,我心里咯噔一下,如今已是付回了。我陪笑地点点头,不知这少爷心里打的什么主意。

      “往后要是有人要来见她,你一口回绝便是。茶屋的损失由我来出,按接客的费用算。”

      当真是出手阔绰的公子哥,我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茶屋的费用虽不算太高,但若是按接客时来算,几次三番下来也够普通的武士之家吃一壶了。我盘算着绿谷从新造到付回的时日,对于游女而言不免有些太快,这才反应过来合着这少爷是要捧她当花魁。可外样大名到底也不是什么悬壶济世的大善人,把那游女捧红了不过是徒添自己的花销罢了,要是真的中意倒不如趁她尚为新造整个人地买回家去。但我三茶不过是一介生意人,捉摸不透便捉摸不透,有这等天上掉银子的好事,我忙满口答应了下来,一路看着他将当初那个默默无闻的新造捧成了闻名江户的花魁。

      所以面对如今语出惊人的炎司,我当真看不懂他们轰家演的是出什么戏。

      “三浦屋的绿谷,你知道吧。”

      好嘛,合着这轰家就和绿谷杠上了。

      “新花魁嘛,做我们这行的哪有不知的道理。”我搓了搓手,满脸陪笑。

      “我看她姿色平平,也没听说有什么惊人的才艺,如何才坐得上花魁的位子?”

      “这……”您倒是问您儿子去啊,我心里嘟囔着,嘴上却还不能明说。

      “现在花魁已是今非昔比,连武家女子都纷纷效仿,如此泯然众人实在难当此任。”

      话是不假,可外样大名什么时候关心起这事来了?

      他抿了口茶,缓缓将杯子放回桌上,重重的一声听得我有些发怵。“依我看,花魁之位交由别人来坐才是明智之选。不然让那些参看道中的夫人小姐们见到她那副模样,岂不是滑吉原之大稽?”

      我这才听懂个大概,合着是老子来拆儿子的台了。“炎司大人家有太夫自然是慧眼识人,不知您可有意下之选?”

      “你这做茶屋理应比我清楚,人随你怎么选,只是这花魁之位必须易主。所需银两,我派专人打点便是。”

      我看他面露愠色,也不知哪句话又说得不合他心意,记下这些吩咐便送他离开。

      吉原的银子最不值钱,但是银子往往能让你办成些想办的事,比如把谁从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捧起来,比如把谁从万众瞩目的神坛上拽下去,对于游女们而言比登天还难的事情,于我们生意人来说也不过是些商机,和街头那些卖点心的没什么两样。有银子就好办事,银子多了还能办好事。

      我盘算着要上下打点的人物,忘八自然不必多说,遣手、若众和见世番也是要通口气的。那新花魁背后也就是轰家的小少爷给她撑腰,如今老子发话也顾不上早些的交情了,大不了被他教训一顿赔个不是。只可惜了那绿谷游女,过气花魁的下场大多惨不忍睹,但也不过是再多一个孤魂野鬼,在这吉原城里早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时过正午,我打理了一番想去找忘八说事,却没等出门便迎面碰上了那轰家少爷。大小阎王一天撞了两回,也真是倒运。但熟客自然没有不接的道理,我只好平了平气息迎上前去。

      “许久不见。轰少爷怎么想起到我这儿来了?”

      少年有些气喘,看样子是奔了一路过来,都说伸手不打笑脸人,他却见了我一脸不悦。

      “我说过的吧,要见绿谷的人你一口回绝便是。”异色的眸子暗了下去,明明还是个少年却看着和他老子如出一辙的瘆人。

      我想起前天传得满城风雨的流言,猜这少爷大抵是不满那金□□人初会花魁便相聊甚欢的事,赶忙陪笑道:“嘿嘿您消消气,这都是忘八的吩咐,毕竟绿谷姑娘现在也是三浦屋的看板了。况且有您在,我们茶屋也就敢做做初会和立反的媒,到了驯染是肯定不会再接了。再说……这事儿也不是就我一人说的算,还得绿谷姑娘同意不是?”

      我本想赖到那忘八头上,可见那少爷的脸色愈发不对劲,赶忙转移了话头。想他这般宝贝那花魁,定不会再为难我些什么。

      “罢了。”果然,他别过脸去低声说道。“那家伙的刀,是不是在你这儿?”

      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我心里没底没敢回答,只是又问道:“轰少爷拿它作甚?“

      “不关你的事,钱我会付清,你给我就是。“

      不关我的事?这话说得倒是轻巧,那把刀比二分金值钱得多,到手的宝贝现在却要我还了去,怎么能不关我的事?到底还是外样大名的儿子,脑袋瓜里想起一出是一出。可不给又不是个办法……我想起炎司大人的吩咐,倒不如趁机讹他一回。

      “还真是不巧,前几日三浦屋的一位姑娘过来接客,客人见她十分中意那把刀便买了下来送给她了,如今这刀也不在我手里,还请少爷多多包涵。“

      那少爷听罢果然左右为难起来,一对眉毛蹙得让人揪心。我又趁机进言道:“少爷要是真想要那把刀,我倒是可以引见一番,想那姑娘也就是一时兴起,见大人求刀心切大概也就还了。大不了多陪些银子,总能要回来的。”

      “也罢,那就见她去吧。”

      “哎呀,您还真是贵人多忘事,人家姑娘再怎么说也是三浦屋小有名气的昼三,在吉原还是要按吉原的规矩来不是?这样,我这就去安排,今晚便安排您二人见面,少爷意下如何?”

      少年思前想后点了点头,嘴里淡淡“嗯”了一声。我急忙如获大赦地行了个礼,径直走出门去。三浦屋在中之街的正中间,也就是吉原城的正中央,离我的茶屋不远,不一会儿便到了。

      要说这三浦屋在新老吉原都能长盛不衰也确实不无道理,光这装修的派头就把其他见世甩了老远,在一个挨一个的游廓中显得别具一格,比我那茶屋不知强到哪里去了。

      “三茶先生?”

      正感叹着,耳边忽地传来一个女声,不温不火的听得我心里有点发痒,一抬头便看见了那三浦屋的花魁,穿着身墨绿色绸缎制的和服,朴素又不失端庄,和一年前见了我怯怯生生不敢说话的样子相去甚远。看来那少爷确实待她不错。

      “绿谷姑娘,少见你出门,这是准备去哪儿啊?”

      “想去首饰屋看看。倒是三茶先生怎么又亲自过来了?莫不是又有客人要见我?”

      “嗨,我虽说是茶屋老板可也就是个跑腿的不是?有客人急着想见你们的一位姑娘,我不敢怠慢就亲自来请了。”

      “是哪位姑娘?先生要是实在着急,我帮你去和忘八说一声如何?”

      这股热心劲儿倒还是和去年如出一辙,可惜偏偏落到了这最不需要热心的吉原城里。“茶屋的活计怎敢烦劳花魁来做?再者……让你去说也实在不合情理。”

      我有些为难,不想吐露些多余的事情,话说多了难免百密一疏。她却依旧不屈不挠地想要帮我:“先生见外了,我知道轰君没少拜托您,这点事情我还是力所能及的。”

      “这……”

      “先生不必客气!”

      墨绿色的眸子依稀闪着些光亮,我看着这不知风月的少女,又看着她眼眸中映出自己不堪的嘴脸;我到底不过是个生意人,做不到像忘八那样不仁不义,回想起炎司大人的吩咐,一时心疼起她来,松了口风。

      “实不相瞒……正是轰少爷命我来安排和那姑娘一见。”

      “诶?轰君……?”

      她一时失神,愣在原地动弹不得,方才说个不停的小嘴也张在半空没了后话。想来也是,花魁的熟客不比常人,在游廓看来和一夫一妻并无不同,如今却指明了要见三浦屋的其他姑娘,于情于理都伤她不浅。

      您可千万别误会,我这么说纯粹是为了她好。堂堂大名都发话了,她一介游女终究逃不过失位花魁的命运。与其到时候落得个黄粱美梦一场虚无,倒不如提前给她透点消息,虽不是那少爷的本意,可我一个跑茶屋的总不能把炎司大人抖露出来。

      我见她怔了许久还缓不过神来,也不知要就这个样子保持多久,我再怎么好心也还是有活计要做,只好叹了口气拍拍她的肩。

      “天凉,姑娘还请多添些衣物。”说罢,便进到屋内找那忘八去了。

      想这吉原城里的孤魂野鬼,还不起债款被逼至死的有,不愿为人所辱一心求死的有,但要说最多的,还是被那份情思折磨得失了神智的。本就只是寻欢作乐的地方,却总有男男女女舍不得美梦一场,把逢场作戏当成了真情实意,结果将自己的那份情思也搭了进去。

      所以说吉原的银子最不值钱。

      值钱的是虚情假意中的那份情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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