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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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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
初春的节气始终让人不得要领，你看见墙外的那棵樱树开得正盛，天气却乍暖还寒地不许你脱去繁重的冬装；此时的太阳又偏偏变得和这节气又如出一辙的任性，刺眼的阳光不偏不倚地穿过稀松的叶子打在人身上，却丝毫没有缓解彼时微寒的架势，只在肌肤上留下一丝丝的灼热感，直叫人躲闪又躲闪不及。
轰最讨厌初春正午的太阳，像夏天时那样张扬而刺眼，又故意似地和冬天一样没有温度，多余的光线照在左半边脸的伤疤上，不知为何总是有点疼。虽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伤势，但那密密麻麻的瘙痒感像有数不清的小虫伏在他身上似的，引得他心里一阵烦躁。
就像此时悠闲地跟在他身后的爆豪浪人，不时从口中冒出的口哨声本该淹没在吉原鼎沸的来往人声中，却不知怎得悉数传进了他耳里。
“你怎么还跟着我？”轰阴着张脸扭头问他，向来没什么弧度的嘴唇此时却隐约撅起了几分。
爆豪冷笑了一声，虽然从轰府一路跟来，脸上的坏笑却到现在还是一成不变。
“你爸把我安排到你府上，指名道姓地让我贴身保护你。如今正是关键时期，大少爷怎么连这点道理都不明白？”
轰皱了皱眉，欲言又止地转过头去兀自向前走着。虽说不打不相识，但他烦他还是烦得无以复加，料想对方对自己也还是心存芥蒂，一起走了这么一路想必多少都又积攒下了些怨气；可现在却只有自己一副沉不住气的样子，对方却丝毫不恼，反驳自己的话还有理有据得让人无法反驳——又或许是故意没有表现出来，但不管怎样都让他愈发烦躁了起来。
浪人心不在焉地跟在年轻的主人后面，见那少爷捏紧了双拳像是有些紧张，不禁更加得意了起来。他当然知道眼前人身手和他不相上下，配有武器加持更不需要他来保护；但既然那红发大名让他寸步不离地跟着，倒不妨趁机捞点别的好处。爆豪看着脚下熟悉的青石板路直指三浦屋的方向，拼命憋笑的脸显得有些扭曲，正好吓走了想要招揽生意的若众。
二人就这么一前一后地来到了店中。轰本以为这浪人到了这里好歹也该知趣，后者却丝毫不留情面地紧跟着他就进了花魁的个室，理直气壮地坐了下来不再挪地儿。
“轰君你来……诶？小胜？”
正在屋内梳妆的绿谷见熟悉的木屐跨门进来，刚刚起身想要迎接，门外却又迈进了另一双脚，嚣张的步态仿佛他才是今晚的主客。明明今早送自己回来时还是衣衫褴褛的一副浪人打扮，现在却穿了件裁剪考究的羽织袴，朴实的布料衬得他清秀的面庞多了几分硬朗，健壮的肌肉隔着和服若隐若现；虽不比那少爷一般华丽，倒也是别有一番韵味。
被花魁目不转睛地盯了许久，浪人在这初春难得的感到些许发烫，慢慢抬起头来想要避开绿谷的视线，动作显得颇有几分僵硬。
“啊……就是……他爸让我跟着他。”
“诶？那这么说来小胜现在是投靠到轰家门下了吗？上午还很担心你会不会又耍脾气来着……啊，新衣服很适合你哦，佩刀也很帅气的感觉！”
爆豪跪坐在地上一动不动，身子紧绷得快要缠了起来，少女欢欣雀跃的话语让他不由地微微侧头，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想要看她又不想看她，但还是不经意间将她满是活力的身影尽收在了自己不安分的余光中。
那双墨绿色的眸子像噙着泪似的闪着点点珠光，整个人像刚领了糖的小孩儿似的不住地踮脚；要不是穿着木屐不便行动，怕是早就要跳了起来。
她是真的担心自己，又是真的为自己高兴，好像这一切都发生得理所应当。这样毫不做作的祝福和关心，在自己离开郡上后还是头一回再遇到。
浪人僵硬地点了点头，在视线差点和绿谷对上的时候触电似地撇过头去，看得少女不知所以；半晌，才听他艰难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来，声音小得险些要被店内的三味线盖过去。
“谢谢……”
微微泛红的脸颊刚好躲过了绿谷的眼睛，却被一旁的少爷尽收眼底。在自己面前向来毕恭毕敬的少女在浪人面前毫不掩饰自己的情绪，一口一个的“小胜”也一如既往地刺激着他的神经，礼节性的赞美在他听来竟有了调情的意味；再加上爆豪现在这一改常态的害羞样，忍了一路的恼怒已然处在失控的边缘。
“你，出去。”他开口，冰冷的话语多了几分身为主人的威严，和方才屋内其乐融融的氛围显得格格不入。
一旁的二人显然都多少被这突如其来的命令震慑住了几分。爆豪拖沓地站起身来，但只是走到边上倚靠着门框，毫不示弱地瞪起一双血红的眸子，迟迟没有离开的意思。少年见状，一直压抑着的情绪就这么倾泻而出；他不自觉地伸手握上了腰上的武器，在佩刀将要出鞘的一瞬却正好对上了一脸错愕的绿谷。
“小胜你快点出去！”
不等他解释什么，少女便推搡着爆豪往门外送，浪人还有些执拗地不肯离开，慌乱中掉下了几根簪子，几缕青丝散落下来和着脂粉粘在她脸上，狼狈不堪的样子俨然没有了花魁的模样。
爆豪双脚离开个室的一瞬，门便被绿谷“咣”地紧闭起来。被硬生生赶了出来的浪人像是被少女的反应震住了一般，一时愣神，站在门前久久没能离开。
这丫头，明明不过是个高级游女，哪儿来的那么大气力。
屋内，终于将浪人推搡出去的绿谷大口喘着粗气；自幼习武的爆豪即使背井离乡也从未疏于练习，将他推出门外已是耗费了她大半的力气，此时却仍一动不动地拦在门前，眼神一改往日的温婉，有种说不清的狠劲儿，愣是把轰看得再不敢轻举妄动。
“绿谷……”
许久，他看着她额上渗出的汗珠，将佩刀一把扯掉扔到了地上，心疼地伸出手去想要将她搂到坏里。绿谷却依旧站在门前一动不动，他只好凑了过去，双臂倚着门窗将她护在胸前，湿润的鼻息呵在他的肌肤上，对他而言是这微寒初春里唯一的温暖。
他真的气极了，但同样也心疼极了受惊的少女。什么男人的自尊、什么幼稚的嫉妒，在她惊慌失措的模样面前都变得不值一提。
“是我不好……”
怀中的人闻言先是一愣，一双被吓得冰凉的小手这才慢慢揽上了少年的腰。见轰像是得到了极大安慰似地舒了口气，又继续劝道：“小胜他不过是个浪人，不懂见世的规矩，轰君就不要跟他一般见识啦……”
“嗯……”
只觉得自己被搂得更紧，绿谷这才松了口气，想起刚才屋内剑拔弩张的阵势，又不禁担心起发小的前程，好意补充道：“其实小胜并不是要挑衅轰君啦，大概只是想趁这个机会来看看我吧，毕竟小时候是同乡的伙伴……”
轰一言不发地继续听着，自己一直好奇的二人关系被这么不紧不慢地说了出来，明明不过是十分平淡的陈述，从绿谷嘴里听说却不知为何让他一阵揪心。
“唔也不能怪他嘛，大见世的费用这么高，当初为了见我一面小胜把自己那把佩刀都抵了呢……”
少年听言忽然松开了怀中的游女，后撤的脚刚好踩上刚刚掉下的几根簪子，清脆的声音像是昭示着什么的幻灭，直击轰的心口。
绿谷见他好不容易舒展开的眉头又紧皱了起来，急忙安慰道：“没事的啦轰君，就是几根簪子而已嘛，我还有别的……”
“就是几根簪子而已吗……”
轰看着地上的断裂的簪子有些失神，嘴里像是在嘟囔什么，但声音小得并没有让游女听见。
“我就是有点担心过来看看，下午府上应该还有事，就先回去了。”
“啊……那轰君……”
少年说完便掉头就走，也不等绿谷再说些什么，没头没脑的告别显得过于匆忙和慌张。他夺门而出，正巧和还没离去的浪人撞了个满怀，他也不恼，只是冷冷地瞥了爆豪一眼，只身离开了三浦屋。
“他怎么了？”
爆豪看着那人渐远的背影，刚刚还为他和游女多说了两句话就要拔刀相向，现在却溜得没影，留下他们二人独处，实在不像他的作风。
绿谷自然也是一头雾水；虽说轰府有事没什么稀奇，但刚刚还和自己耳鬓厮磨的轰君这么撂下话就走，想必又是自己不知怎的踩了雷。她回想少年刚才的神情，忽然想起什么似地俯身翻检起地上的簪子来；簪子被刚才那么一踩大多已经面目全非，但她还是在那一堆残骸中一眼看到了熟悉的一抹墨绿。绿谷失魂落魄地坐到了地上，双手捧着那碎得不成样子的宝石，大大的眼睛一时失神。
“喂，废久？废久？！……废久？出久？……”
见游女也突然魔怔了似的，爆豪急忙跪了下来拼命摇晃着她的肩膀，责骂似地唤着她的名字，嘴上却不知何时改了称呼。半晌，才见绿谷稍稍缓过神来，眼泪却像冲垮了河堤的洪水一样啪嗒啪嗒地打在地上；溅起的泪水落到浪人手上，他却丝毫感受不到它们的温度。
“这把簪子，是轰君送我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