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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遍体鳞伤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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遍体鳞伤的少年们七仰八叉地躺在武馆里,方才的一番争斗着实是累了,也不知是谁先放下了剑拔弩张的架势,又或许只是二人心照不宣,各怀心事地瘫在了初春微寒的地板上,极尽全力舒展着四肢,想要缓解身心的疼痛。
屋外的小麻雀依旧蹦蹦哒哒,此起彼伏的啾啾声吵得少年心里有些痒痒的。春风和着几朵飘落的樱花,将房檐上的风铃吹得泠泠作响。院子里的逐鹿伴着潺潺的流水,撞在青石上发出清脆的声音。恢复了宁静的武馆难得地有了几分和平的气氛。
人的意志往往不堪一击,总是会不由自主屁颠屁颠地跟在氛围后面,做出一些自己也无法理解的事情。
爆豪之前一直不信。
直到他侧身伏耳贴在地上,从地面另一头传来同样有力的少年的心跳,声音大得他听着头晕;春天的阳光耀眼却不灼人,落在他的脚踝处暖暖的有些舒服。
“你为什么不给她赎身?”浪人撑起身子看着背对着自己躺在一边的少爷,鬼使神差地问道。语气却一改刚才的咄咄逼人,罕见的温柔像是在和久别重逢的故友叙旧。
而轰本来也不是什么铁石心肠的人,消了一半的怨气又被爆豪突如其来的温和减去不少,虽说是自己难言的一处心结,但面对着渐渐敞开心扉的对手,竟也一时放下了防备,支起身来盘腿坐着面向爆豪。
“我的母亲……原本是柳桥的太夫……我也是在那个时候怀上的。”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母亲虽然十分疼我,但总有种说不出来的厌恶。”
“可能是在柳桥受了太多的苦吧……但凡和游廓沾上半点关系就会变得歇斯底里。”
说着,少年隐忍地摸上自己左脸的伤疤,坏死的皮肤无法再生,像荒芜的大地皲裂开来。
毕竟不是谁都像绿谷一样有你这样的金主一直护着啊,浪人心想。
火力正盛的年纪,少年们面对着神秘的禁果,总是忍不住地飘出各种奇奇怪怪的幻想。爆豪却偏偏是个例外。对他而言,交合似乎并不比习武更有吸引力。就算是住在罗生门河畔的日子里,他听着男人的粗喘和女人的娇声也只是觉得被扰了清净;他看着切见世中的男人们满脸油腻,饥不择食得见到游女便扑了上去,只觉得他们潮红的身体异常丑陋,淫靡的味道搅得他一阵阵地反胃。
在母亲和爱人之间难以抉择吗……出乎意料的展开让爆豪一时说不出话来。他本想着如果是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定又会控制不住自己将那少爷暴打一顿;真相却意外地令人瞠目,让他不禁感叹少年的温柔与命运的弄人。
“所以……只要你母亲还在,你就不可能给她赎身?”
见轰艰难地点了点头,浪人暗暗地松了口气。
还好,还有机会。
这是他爆豪胜己难以启齿的小秘密。大见世不菲的消费足以让大多数武士望而却步,即使是预支了一年的家俸,他也实在没有能给新晋花魁赎下身来的自信。既然这少爷没有给她赎身的打算,绿谷受他庇护也并不会吃什么苦头,自己便能慢慢攒钱等待时机。
卑微又拙劣的独占欲在浪人心里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臊得他不敢说话,生怕自己龌龊的小心思被对方一眼戳穿,将他道貌岸然的样子暴露给那少爷。
轰见爆豪又不吭声,一时尴尬,以为他又在嘲笑自己的无能,愤愤地嘟囔道:“反正你不会懂的……”
是啊,我不会懂的。
我怎么会懂。
我不过是个为了落魄的浪人,一个为了攒钱拜倒在你门下的浪人,连自尊都舍了去,又怎么会懂你这养尊处优的少爷?
浪人叹了口气,又心疼起自己那把刀来,苦笑着转移了话题。
“不过看你这样子,身边应该不缺女人吧?怎么偏偏和那家伙较上真了?”
轰不禁微微皱眉。那家伙……明明知道绿谷的名字,还被绿谷“小胜”左“小胜”右地叫着,称呼起对方却偏偏总是这般无礼。
“我小时候……其实见过她一面。”
爆豪饶有兴趣地挑了挑眉毛,颇为玩味地看着少爷脸上泛起的红晕。“一见钟情吗?还真是浪漫。”
“差不多吧……被她救了以后就一直惦念着……没想到能在这儿又遇到她。不过她好像并没有认出我的样子就是了……”
浪人突然感同身受地心疼起轰来,煞有介事地拍了拍他的肩。“她当时连我这个幼驯染都没认出来,更何况那一面之缘了……”
被爆豪这么一安慰,少年总觉得好像哪里不对劲儿似的,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你和绿谷……到底是什么关系?”
浪人一愣,想起刚才自己不明不白含糊其事的回答,心里反复回味了一会儿。
自己和绿谷到底是什么关系?似乎不过是幼驯染罢了,但只用幼驯染形容又显得有些单薄。嫖客?这么说就更奇怪了,况且不过是去嫖了一次还碰都不让碰。
“你喜欢她吗?”
类似的发问,用词却轻了很多。
爱不爱是想不清楚了,喜不喜欢……好像也不知道。爆豪还是觉得自己朦朦胧胧像没睡醒似的。他觉得自己对绿谷出久似乎是有着幼驯染以外的感情的,但总觉得用喜欢或爱来形容有些不大对劲。
那淡淡的情愫并不是重逢之后才生出来的,早在他们一起习武时便冒出了些端倪。年幼的爆豪并不知道要如何形容那份感情,只是目光总是不争气地跟着那小小的身影。他像是有着使不完的活力和勇气,不管被自己如何恶劣地对待,也依旧会再连滚带爬地跟上来。明明是武馆中最弱的一个,那时刻闪着光的眼神却比谁都要坚定,好像超过自己并不是什么难以企及的梦想而是终将实现的目标。让他看了不由地火大,却又莫名地生出一阵敬畏,就像他后来猎到的那只鹿一样。
复杂的感情交织在一起,裹得小爆豪喘不过气来;目光交汇间的心跳逐渐模糊了和心动的界限,不知何时竟衍生出了截然不同的情愫。
但自己当时,可是把他当成男的啊!!
想到这儿,爆豪赶紧拼了命地摇头,疯狂地想要否认:“都说了我不知道!”一会儿,才又默默地补了一句。“只是……看到别人亲近她,好像有点不爽。”
见浪人早已脸红得跟什么似的,轰大抵摸清了他对绿谷的感情。如此不坦率的发言,也难怪绿谷没有认出他来。
“说起来……你们那天在扬屋到底做到哪一步了?”
红白发的少年僵硬地发问,脸色颇有些难堪。虽然三浦屋上下都咬定了二人只不过是亲密地说了说话,但绿谷对他过于亲昵的叫法让他着实无法不多想。如今和浪人也算是聊了两句,便狠下心来想问个清楚,给自己个痛快。
“哈?才说了几句话就被那老太婆抓回去了好吗……你们都睡了一年了还在意这个?”爆豪愤愤地答道,只当这少爷又炫耀起自己和绿谷的床笫之欢,眼神颇有些幽怨,顺便心疼起自己的那把刀来。
谁知那少爷反被涨红了脸,欲说还休地张了好几次口,却怎也吐不出一个字来。握紧了的拳头啧啧作响,满脸不甘的样子。
“喂喂……不是吧……难道说你们睡了一年什么都没发生过?”浪人被他的反应吓了一跳。虽知道这少爷对绿谷呵护有加,但怎料到他竟会做到这般田地。美人在旁还能坐怀不乱到如此境界,同样身为男人的爆豪突然对少年肃然起敬。
轰想起昨晚绿谷乖巧地伏在自己身下的模样,脸涨得愈发通红。“发生……倒是发生了点什么,只是还没有做过。”
“为什么啊……难道说你那儿……”
爆豪实在想不出除此之外的原因,向少年拼命地使了使眼色。怎奈那少爷懵懂无知得厉害,任凭他爆豪怎么眨眼还是一脸茫然。
“你是不是不行啊?”忍无可忍的爆豪无奈地将话挑破,绞尽脑汁想要尽量委婉一些,毕竟事关男人的尊严,况且自己还要在他门下干活。
轰这才反应过来,狠狠地瞪了回去,心想自己要是真不行反而不用受那么多罪了。一脸不情愿地解释道:“我是怕她怀孕。游女要打胎的话……说不定还有生命危险。”
爆豪一怔,心里怪不是滋味。
可当真是个极温柔的公子,也难怪绿谷会如此钟情于他。
一时自惭形愧的浪人绷紧了身子不知该说些什么,轰也察觉到气氛又变得有些尴尬,知趣地转移了话题。
“你这把刀还真是不错。”
“啊,你爸给的。比起我原来那把还差了点。”
轰微微皱眉,心想这小子真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如此说来,你算是正式归到我们家门下了?”
爆豪这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净和他聊些有的没的,连正事还没顾得上说。
脸上忽地又露出了平日里那顽劣的笑容,浪人看笑话似地说道:“你爹说了,今后让我负责保护你,如影随形的那种。”
什么敞开的心扉,什么放下的防备。
错觉,都是错觉。
轰将眉头皱得更紧了些,只觉得颇是有些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