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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轰府武馆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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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府武馆中,红白发少年面无表情地将弓弦拉至胸前,眯起眼睛的一瞬手起箭发,迅疾的箭羽撕裂了初春微寒的空气,狠狠地嵌进靶心。院里飘落的樱花簌簌地落到屋里,浅粉色的花瓣在阳光下反着白光,闪得少年有些睁不开眼。
轰焦冻实在不愿再见到父亲那张嘴脸,在浪人送绿谷离开后便起身去了武馆。一旁的弓道老师见少爷拉弓虽依旧迅猛有力,但却不时有箭脱靶,七零八落的箭凌乱地散落在地上,数量竟并不比靶上的箭少。向来箭无虚发的学生虽一如既往地波澜不惊,中烧的怒火却在这武馆中暴露无疑。他叹了口气,只知此时的焦冻杂念重重,练也是白练,便好言相劝道:“少爷既无心练箭,不如到外面走走缓缓心情。”
轰瞟了老师一眼,并不搭理,依旧自顾自地拉弓持射。凛冽的箭风如同一声声低吼,肃穆的武馆显得愈发压抑。
自幼习武的他自然知道自己完全是心不在焉,敷衍了事的练习说不定还会使弓法不进反退,可他除此之外再没有别的地方可去。眼前不停闪过父亲和那浪人相互勾结的嘴脸,绿谷脱口而出的一句句“小胜”也不停地在耳畔回响。满腔的怒火无处发泄,只得一箭箭地扎在那靶子上,恨不得要将它射穿,仿佛射穿了它那些问题便也会随之迎刃而解一样。
“喂,阴阳脸的家伙,箭都射成什么样了还在那儿练。”金□□人倚着武馆的大门,看着地上满目的散箭啧啧感叹。
少年的心思本就没在习武上,一早发现了躲在角落中暗中观察的浪人,故意不予他半点理睬。却怎料这浪人真是不知好歹,见少爷这般脸色却也不晓得离开,反倒自顾自地搭起讪来。
“一般人不受待见的话,都会有自知之明的。”轰冷冷地说道,眼睛依旧目视前方,不想那碍眼的家伙脏了自己的眼。
“那可真是巧了,老子可不是什么一般人。”爆豪恶劣地笑了起来,大摇大摆地走到少年面前,目无尊长地勾肩搭背起来。“大名鼎鼎的轰家少主,没想到气量竟如此之小。”
轰不语,看着浪人嬉皮笑脸的样子一脸嫌恶,只想挣开那只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却怎料那手竟出奇地有力,见状将他抓得更紧了些。爆豪长期未曾打理的指甲嵌进少年尚未愈合的伤口,轰一时吃痛,不禁皱眉,淡淡地哼了一声。
浪人明知是自己故意要戳那少爷的伤口,此时却反倒挑衅起来:“怎么?这点劲儿都受不了?文文弱弱的跟那花魁(deku)似的。”
一直对浪人避之不及的轰忽然反手抓住笑嘻嘻的爆豪,毫无防备的他像是没有反应过来,被少爷一个过肩摔狠狠地扔到了地上。背部受到的冲击毫无保留地传到胸腔,震得他愣是吐了些白沫出来,一时毫无招架之力。
轰趁势骑在了浪人身上,也顾不上平日学的那些格斗技巧,左右开弓地蛮干起来,一拳一拳地捶在了爆豪脸上。被压在身下地浪人竟也不反抗,就那么一声不吭地挨下这几记重拳。
轰也不知道自己是中了什么邪,只觉得这辈子都没这么生气过,受伤的身体跟着挥拳的动作剧烈地晃动着,伤口随之扯开,白色的弓道服上洇红了一片;不一会儿便体力不支地喘起粗气,拳头却还握在空中不肯放下,湛蓝色的眸子像业火一般,在那骇人的烫伤中不断地喷涌出怒气。
浪人被揍得更惨。他的伤势本来就集中在背上,如今被那气昏了头的少爷按在地上挨了一通乱拳,筋骨撕裂的痛从与地面的接触点传来,渗入血液中送达全身;生理的泪水和着鼻血流了满面,额上手上早已青筋暴起,却依旧咬紧牙关死不还手。
人往往就是这样。你越是反抗他越想打压,你越是顺从他反而没了脾气。
“打完了?”爆豪看那少爷也不愿再这么把自己当沙包打,努了努嘴试探性地问。
轰还是觉得不解气,但就这么坐在浪人身上也不成样子。于是微微点了点头,稍稍松开些紧皱的眉头,转而坐到了地上。
爆豪揉了揉脑袋硬是坐了起来,被刚才的一顿揍打得有些点头晕目眩,双手撑着地板才能勉强保持着平衡。他定了定神,全然不复刚才地痞流氓似的模样,一脸正色地看着还在气头上的少爷。
“你为什么打我?”
轰被问得一愣。他也说不清为什么,只是听见那浪人像是在骂绿谷,就气不打一出来。
可是仔细想来,自己又有什么资格打他?
从醉汉手里救下绿谷的是他、送绿谷回三浦屋的是他、让绿谷在初见时就相聊甚欢的是他、被绿谷一口一个“小胜”地喊着的还是他。说到底,他轰焦冻又有什么资格在他们二人中间插一脚?凭他是绿谷的熟客?凭他是外样大名的儿子?
这么做和那混蛋老爹有什么两样。
被那一晚缠绵暂时尘封的醋意此时尽数爆发了出来,和着不知名的怒火一点点蚕食着少年的理性。他被浪人那双猩红的眼睛气得无法思考,质问的眼神不断挑拨着他的神经。他索性撇过头去躲过他的视线,小孩似得打起了冷战。半晌,才从嘴里挤出一句:“看你欠揍。”
一向暴躁的浪人听了竟也不恼,但也听出这少爷现在还在气头上听不进话去,低下被揍得鼻青脸肿的脸庞叹了口气。
“你为什么不给她赎身?”
“以你的财力,赎下一个游女应该不是什么难事吧?”
“还是说,你只把她当成个游女了?”
炮语连珠的质问一个接着一个,咄咄逼人的语气逼得少年无地自容。刚刚冷静下来的轰又一把揪过浪人的衣襟,面目狰狞的样子把爆豪都吓得一时怔住。
“你懂什么?”
“别以为谁都能跟你一样为所欲为。”
冰冷的话语不知为何显得有些悲伤,揪着浪人的手渐渐没了力气。轰的鼻音渐渐重了起来,低下头去想要掩饰自己将要夺眶而出的眼泪。
眼看着那怒不可遏的少爷自己瘪了下去,爆豪一直压抑着的脾气反倒爆发了出来。他横着右臂将轰一把压在地上,急促的鼻息呵到那张错愕的脸上,恶狠狠地把话一个字一个字地从牙缝中挤出。
“我可不管你有什么难言之隐。”
“那家伙——”
“绿谷出久那家伙——”
“可不是待在那种地方的人啊!”
绿谷……出久吗。
爆豪撕心裂肺地吼着,本就有些粗粝的嗓音显得有几分沙哑。轰只觉得他的悲伤和自己如此相似,羞愧难当地将头埋得更低了些。
所以你看,当自己还不知道她的名字时,他已经被绿谷一口一个“小胜”地喊着;当他终于知道了她的名字时,他已经在考虑着为她赎身的事情了。
他知道她的名字、知道她的过去、知道她的向往与渴望、知道他所不知道的关于她的事。最要紧的是,他没有自己那么多束缚,没有自己那么多的彷徨,他能够轻而易举地拥抱她,光明正大地说要给她赎身;他能带她离开她一直想要离开的地方,让她过上一直想要过上的生活。——这是他轰焦冻无论如何也比不上的。
太多的规矩、太多的顾虑,太多的关于过去和未来的迷思,统统将他束缚起来,让他拼命地伸手想要拥抱绿谷,却又遥远得根本无法企及。
“你爱她吗?”
红白发的少年闭上了双眼,鼓起了毕生的勇气等待问题的答案。
“……我不知道。”
焦冻猛地睁眼,满脸错愕地看着方才口出狂言的浪人。
他说他不知道?
他说他不知道自己爱不爱绿谷?
“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爆豪皱眉,在心里质问着自己。
你他妈为什么不知道?
仔细想来他们之间的联系本就不是什么斩不断的羁绊,不过是在同一个藩里长大,又碰巧在同一个武馆里习武,顶多再加上憧憬着同一个人。可这些都没什么大不了的,长大的家乡也好、练武的地方也好、憧憬的偶相也好,也不是没有同样配置的人,可为什么偏偏是她绿谷出久让他怎么也放不下?
小时候的他们都坐在同一条时光的轨迹上,他仗着他对自己的崇拜为所欲为,即使生出了别样的情愫也绝对闭口不谈,总觉得一切还来得及。
而在被命运的洪流冲散后,他还是认出了她,她却不再用同样的目光注视着他了。
她身边有了别的人,一个温柔的人,不会像他一样惹她生气惹她伤心,不会像他一样在武士面前只能无力地拉着她落荒而逃。他把自己曾经不屑一顾的人当作至宝捧在手心里,眷顾她提携她,陪她去早市买长命寺樱饼,让她即使在吉原这个大染缸内仍得周全。
你连爱不爱她都不知道,又有什么资格跟他竞争?
武馆一时恢复了宁静,几只麻雀蹦蹦哒哒地在地上啄食。青涩的少年少女并不懂什么是爱,只是碰巧都溺死在了洪荒一般的感情中,彼此折磨,却始终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