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第 2 章 三浦屋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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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浦屋外的灯笼一盏盏地亮了起来，在江户的夜晚小心翼翼地闪着若明若暗的光。
吉原交错的小巷中只剩下零星散落的行人。人们来到这满是欲望的城廓，轻车熟路地钻进一团团粉黛胭脂中去，妄想在温柔乡中纸醉金迷。一缕缕青烟和着三味线，在来往过客的耳畔低语着莫名的温柔。
老江户人会告诉你，最懂江户的地方是吉原，而最懂吉原的地方是三浦屋。
大见世的费用数量不菲，但即使只是去里面坐坐也足以大饱眼福。知书达理的游女们温顺可人，粉白脸面上映着欲迎还休的烛火，衬得点点红唇愈发妖媚。
作为老吉原时代数一数二的游廓，三浦屋自吉原迁址后仍名声不减。不少纨绔子弟都慕名前来，妄图在此觅得一位红尘知己。游女们也乐意与他们来往，洒下的情种不知哪天便会开花结果，帮她们逃离这不见天日的烟花柳巷。
游街结束后的花魁回到个屋，繁重的华服非要两个秃一起服侍着才得以脱下。腿上的旧伤被恨天高的木屐折腾得又疼了起来，额上渗出细细密密的汗珠将妖艳的妆扮溶了不少。尽管金鱼步的动作早已刻在了本能之中，在中之街绕行两圈的游行还是叫她有些体力不支。
绿谷只觉得自己累了，光着脚丫走到窗前。初春的夜空晴朗深邃，繁星斑斓闪烁，无比真切却又遥不可及。茫茫的黑暗与夜幕融为一体，灯光与星光交相辉映，浑然天成。
屋外的花魁早已消失在了夕阳的余晖中，屋内的花魁却才刚刚开始她的夜晚。
“绿谷姊姊，轰大人过来了。”秃跑到姊姊身边低语，奶声奶气地催促着。
绿谷听罢，便起身想先过去行礼谢罪。因自己劳累而怠慢了客人，被遣手知道了又免不了好一顿说教。不想来人看到门上映出她的剪影，反倒别过身去，不一会儿传来少年熟悉的声音，语气中的温柔就快要溢出门缝：“你第一次游街想必累了。我等着就好。”
“那便烦请轰君稍等一下了。”绿谷望着门外的人影一笑，赶忙坐回梳妆台前补些脂粉，光着的脚丫情不自禁地来回荡了起来，开心的样子不像是要接客的游女，反倒有几分与情人幽会的急切。
盈盈的烛火在画着山水仙境的灯屏后来回摇曳，扬屋内，红白发色的少年望着重新梳妆后的花魁，平静的脸上多了几分温和，湛蓝的瞳孔中柔情点缀着些许歉意，衬得左边的伤疤也不再那般骇人。
“抱歉，今天同老师练习体术拖得太久，没能赶上你首次道中。”
看着眼前的人紧绷着身子一板一眼地道歉，绿谷不禁笑了起来。虽然自己觉得并无所谓，但轰君果然是会在意这种小事的人啊。
“轰君身为炎司大人之子自然忙碌，我理解的。”
听到父亲的名字，少年的眉头不禁一皱。一不留神便戳到了对方的痛处，绿谷只得在心里狠骂了自己几句，又是慌张又是自责，小心思在那张过度粉饰的脸上显露无疑。
“不……是我的问题，绿谷没必要自责的。”轰少年见状，变脸似地安慰起不知所措的花魁，一边又伸出手来抚上她的脸庞，习武留下的老茧磨得绿谷有些发痒。
“不是都说了和我见面没必要上妆吗，很麻烦的吧。”
“啊……这个……可是……这是店里的规矩……而且……”
“而且……？”少年的指肚蹭着绿谷的脸颊，脂粉零星地飘落下来，白花花的一片，积在他手上。
“而且……有雀斑……”
花魁的脸刷地红了，虽说是躲在粉面之下，脸颊温度的骤升还是传到了少年的手上。
零星的几片花瓣伴着晚风飘进屋里，绿谷不禁想起去年与轰君初见时的情景。
也是早春，乍暖还寒的节气，刚成为新造的自己被关在大红的栏杆后，同其他游女一起跪坐在笼中等着客人遴选。尚未经历水扬的绿谷只死死地盯着地面，额头不住地渗出汗来。一双少年模样的脚停在她面前不肯再移，绿谷绝望地闭上双眼，极力想要说服自己接受游女无法逃脱的命运。
栏杆被打开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空当，若众笑嘻嘻地带着二人上到二楼的里屋。喜助安静地帮他们铺好被褥，在留下一句“祝您玩得开心”后便退了出去。
绿谷紧张得一直没有正眼瞧那客人，只不住地低头想要避开他的视线，目光却不由地被来客的佩刀所吸引。那是把异常精美的刀，刀身上繁巧精细的花纹就算是和将军的佩刀比起来也并不逊色多少。
真是气派的公子哥啊。绿谷暗想，稍稍放下戒心抬起头来，正对上那双死死盯着自己的眸子。红白发的少年英气十足，左边脸上触目惊心伤疤却颇为骇人，一时将游女吓得不住地发颤。
“把妆卸了。”少年开口，平淡的语气听不出什么感情。
绿谷自然不解，却也只能照着客人的吩咐一五一十地做了。拭去了脂粉的脸庞不再那般美艳，满脸的雀斑也暴露无疑，惹得游女小脸扑红。
谁知少年却喜出望外地抚上了她的双颊，平静的脸上露出了难得的笑容，伤疤竟也不像刚才那样骇人了。绿谷被捏着脸颊动弹不得，只能看向少年深邃的异色瞳孔，微笑的眸子却不知为何有几分悲伤。
真是个奇怪的客人，绿谷心想。
“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名为绿谷。”
“绿谷……绿谷……”
少年将她的名字在嘴中揣摩了好一会儿，颇为满意地摸了摸她的头，故人般的温柔让她一时有些恍惚，那是她在这吉原城中不曾遇过的感觉。
幼时随着父母来到江户的她在市集中与父母走散，被卖到三浦屋成为游女。漫长的岁月中，她早已模糊了时光的概念，只记得自己被当作动物一样悉心调教，不过是为了能够盈利这一天。再没人对她毫无邪念地微笑，也再没人温柔地摸摸她的头。——直到她遇到了眼前的少年。
说来也怪，她本已情到深处，想着就算就此失身也并不遗憾。那少年却只是搂着她睡了一晚，丝毫没有要做些什么的意思。坚实的臂膀中，绿谷感受着少年轻轻的鼻息落上自己的额头，熟睡的脸庞依旧帅气，看得她一时小鹿乱撞。
如果能留住这个客人就好了，绿谷心想。
或许是一直对她熟视无睹的神明终于心生愧疚，无论怎么看都过于优秀的少年竟真的就此成为了三浦屋的常客——准确的说，是绿谷的常客。忘八常常看着其貌不扬的绿谷满面狐疑，但见外样大名的儿子对她如此钟情，便也没再深究。
轰府少爷被一个新造勾去了魂。吉原上下无不疯传着这名人轶事，却引来不少想要见识一番的流氓地痞。从此少年竟必定每夜到访，直到绿谷成为花魁也不曾有别人近过她的身。
江户的人们都津津乐道着，没想到那阎王炎司的儿子竟是这般的痴情种，翘首企盼着轰家一掷千金为游女赎身的戏码。然而盼了一年有余却愣是无事发生，反倒是等来了江山易主，绿谷接替花魁之名。
时至今日，这件事还是人们茶余饭后热衷的谈资。他们不禁好奇，堂堂大名的儿子何苦为了一个游女做到这个份儿上，却还偏偏不给她赎身？
然而别说这些朝野路人，就算是当事人绿谷也被这一出整得摸不清头脑。她知自己相貌平平却还能当上花魁，全凭了轰君给忘八暗中施压。被如此温柔相待，任谁也不免动心，何况又是如此温柔潇洒的大名之子。她绿谷自然也不是例外，早早地陷进了轰的温柔乡中，开始整日整夜地幻想起他带她离开这是非之地的那天。
然而春天过去了，甚至下一个春天都已经开始了，少年却对给她赎身一事只字不提。
虽然是很温柔的客人……
但果然只是客人啊。
每每想到这里，绿谷便心痛到了极致，被绞着一样喘不过气来。
明知只是客人，可一看到他那双只温柔的眼睛，那双无论何时都只注视着自己的眼睛，就不禁头晕目眩起来。
到底要怎么做，才能把你当作客人呢……
“都说了我不介意的。”思绪被少年打断，他转而抓着绿谷的手腕，贴在脸上蹭了又蹭，小孩子似的撒起了娇。纤细的绒毛在游女手上来回游走，惹得她心头一阵发痒。
“绿谷不论怎样都是可爱的。”
花魁的脸愈发红了起来。其实她坚持上妆也正并非没有私心。暗恋中的人表面上波澜不惊的样子，却早已将身心毫无保留地交给了对方，总是作祟的自尊却不想被对方先行发现，笨拙地想要维护自己最后的防线。
“今天游街想必累坏了吧，那花魁的华服可不是随便就能吃得消的。”
轰抚上绿谷的发髻，柔软又有些弯度的头发手感极好。
“嗯……”她低下头来抿着小嘴，不知该作何表情。
“那就早些休息吧，我也有几分累了。”
摇曳的烛光就此熄灭，两人一如既往地相拥入眠。少年的嘴唇轻轻地落在绿谷的额头，搂着她的臂弯不觉抱得更紧，恨不得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绿谷只觉得自己的心跳异常地快——明明都一年多了，怎么还小鹿乱撞成这样。黑暗中，她觉得轰君像极了天上的繁星，近在咫尺却又触手难及，眨巴着眼睛想把少年的模样看得更真切一些，生怕这一切的一切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梦境。
轰君……是喜欢我的吧……
那为什么每次都只是这样，安静地抱着我呢……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 2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