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江户的街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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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户的街道，一如既往的深邃。
木屐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却石沉大海一般淹没在了来往的人声中无处可寻。
来来往往的行人——男人、女人，找乐子的人，苦苦挣扎的人，在蜿蜒曲折的小巷中擦肩而过，彼此的味道交织在一起，弥漫在吉原大大小小的游廓之间。流动着的人影中不时有人回首驻足，在陌生又熟悉的气息中捕捉着似曾相识的背影。
金字塔最底端的游女们温顺地跪坐在大红的栏杆后等待着客人的拣选，饱满又富有弹力的年轻面容被白色脂粉包裹得密不透风，衬得嘴上那朱砂似的一点鲜艳得有些晃眼。白色的纯洁与红色的妖艳混织在一起，强烈的视觉冲击吸引着或老或少的人们驻足观望。
人数可观的喜助和若众在三浦屋中来回穿梭着，有人忙着在台座招揽新客，有人陪笑地帮旧主和游女铺好被褥。吆喝声、笑声、叫声，和着三浦屋内昼夜不停的三味线声毫无痕迹地流入店外嘈杂的人声中。
夕阳的余晖洒在亮起了星星点点灯光的楼阁上，傍晚的中之街神秘又诱人。
“哒——哒——”
人群忽地静了下来，原本各怀心事的行人一齐向灯火最张扬的地方望去。
那是一列华丽得让人无法移开视线的队伍——身材魁梧的打手、龟公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前面，在混乱的人群中开出一条勉强通过的道路，手中提着的灯笼喘息似地发出暧昧的灯光，和着夕阳同样暧昧的余晖诱导着人们的目光；两个不大点的女孩怯生生地跟在后面，精心打扮成成年游女的样子，手里握着的折扇流光溢彩，无不宣示着这场盛大的游行；极尽妖艳的新造浩浩荡荡地跟在队伍后面，长长的尾巴一直延申到了下一个街口。
街道的视线尽数汇聚在了队伍的中心，花魁的脸庞在伞盖的流苏下若隐若现。墨绿色的头发一丝不苟地梳成了立兵库，插在发中的流苏簪子随着她小心的步伐搅乱了夜晚的空气。同样墨绿的华服衬得她的脖子更加纤细修长，白色脂粉从衣襟蔓延到脸上，在五光十色的灯光中迷离了多少无知的眼神。扭动着的身子拖曳着一尺高的木屐，如金鱼一般在这又弯又长的小巷中游动。
被这番绚烂光景震慑住的街道陷入了久久的沉寂，似乎一点风吹草动都会将这幻境般的美丽碰得支离破碎。直到吉原城中响起报时的锣声，人们才大梦初醒一般回过神来，街道顿时恢复了方才的活力。
“是花魁道中！”他们激动地叫喊着、推搡着、像花魁一样在人流中游动着，都想凑得近些，再近些，生怕错过这转瞬即逝游行的一丝一毫，恨不得能把这令人眩目的美刻在自己最长久的记忆里。
浪人不羁的金发在攒动的人头中格外张扬，他不耐烦地拨开蜂拥而至的人群，却又不断地被涌到的人潮推向了一切的漩涡中心。他越是逃离，却越是靠近，越是背过脸，却越是看见；他索性任由人群推着他前进，却像一座孤岛，处在披着爱慕之名的人潮中，四面八方隔绝他通向她。就这么进也不得、退也不是地僵持了许久，浪人忍无可忍地抽出腰间的佩刀，硬生生从人群中砍出了一条路来。
“不过是个高级游女罢了，大惊小怪。”
终于得以脱身的浪人嘴里嘟囔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被那片过分夺目的灯火所吸引。好巧不巧，偏偏对上花魁那双墨绿色的眸子，一时怔在原地动弹不得。
人山人海模糊了她的表情，却不妨浪人为之一沉的心。那双墨绿色的眼睛泛着难以名状的光，明明正对上他的视线，目光却仿佛穿过他看向了远方。浪人只觉得她像极了自己几日前在城外林中猎到的一只鹿，一只即使被生吞活剥、眼睛却至死依然摄人心魄的废物（deku）。
人总是无一例外地屈服于心底最深的欲望。爆豪瞪大了眼睛想要将那花魁看得更真切一些，却被更多闻讯赶来的人蒙蔽了视线。看到愈发不知收敛的人潮将他们隔得越来越远，浪人向那灯火尽头瞥了最后一眼，便转过身去不再相望。
“啊，怎么这样！好不容易离花魁这么近，还没等看到脸就……”不少想要冲入人海一睹芳容的人们被无情地拍了回来，小巷两旁一时怨声漫天。
“不过是个高级游女罢了……”又嘟囔着什么，金□□人将佩刀戴回腰上，像是在奚落路人，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他转身离去，被这出闹剧打乱的心情此时变得有些微妙起来。路旁的见世番满脸堆笑地招呼他进店坐坐，他只是淡淡地看向一边坐满了游女的笼子，浓妆艳抹的女人们在他看来似乎和那花魁没什么两样，却总觉得哪里不对。
即使只是隔了一巷之远的惊鸿一瞥，他还是觉得那花魁身上有什么说不上来的东西，将她和这满是胭脂气息的城廓硬生生地隔离开来。
他又想起自己几日前猎到的那只鹿。食不果腹的浪人打野充饥已是家常便饭，却头一回见到那么负隅顽抗的猎物。一脚落入了陷阱中的鹿疯了似地刨着、叫着、跳着，挣扎得太过激烈，以至他抽出佩刀却无处下手。见到手的猎物就要这么逃脱，爆豪索性没来由地乱砍一气。一时间鲜血四溢，哀恸的鹿鸣惊飞了林中的鸟雀，滚热的血溅到了浪人的眼睛上模糊了他的视野。
浪人本以为那鹿非死也残，定不会再作出什么事情。谁料就他擦去血渍的功夫，那鹿竟硬是拖着遍体鳞伤的身子跳出了陷阱。它没了命地跑了起来，混乱中被砍伤的腿一瘸一拐地狂奔，被剖开的肚皮处露出了血淋淋的肠子。直入骨髓的伤口在颠簸中撕裂开来，以惊人的速度不住地向外淌血。
见它这副模样，爆豪却也没动丝毫的恻隐之心，不由分说便追了上去。奄奄一息的鹿哪里跑得过火力全开的浪人，在又一通乱砍后终于倒了下去。
面对眼前的一片狼藉，爆豪不由叹了口气。鹿身早已被砍得血肉模糊，鹿皮怕是已经没法用了。索性只把它当作果腹的食物，拿起佩刀打算分尸。可那鹿却偏偏还没死透，见浪人近身又不安分地蹬起蹄子来。硕大的鹿蹄来回挥舞着使浪人靠近不得，他只好将它的四肢悉数砍断。失去了行动能力的鹿眼睁睁地看着浪人来给自己致命一击，方才在陷阱中叫个不停的它此时却异常安静，一双黑得发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瞪着他，竟将他的心魄也摄了去，一时愣在原地动弹不得。
无名的火焰在它的眼神中安静地燃烧着，那是深处绝望却仍对自由的向往，那是死到临头却也绝不向他求饶的倔强，即使在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也未有一丝一毫的减损。
爆豪终还是没有下得去手，只是那鹿自己失血过多而停止了鼻息。也不知是中了什么邪，他看着那具惨不忍睹的尸体竟生出了些莫名的情愫，鬼使神差把它给埋了。浪人始终没能想明白究竟自己当时为什么没有下手，只是总会时不时想起那鹿临死前的眼神，那将自己的心魄也摄了去的眼神。
浪人这才意识到那花魁究竟是哪里与众不同。她的眼神，真是和那只鹿的眼神如出一辙。明明自己也不过是众多游女中的一个，却丝毫没有些游女该有的模样。被囚禁在牢笼中的模样、被调教得失去自我的模样、被磨砺得失去自尊的模样，这些在其他游女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的东西，在她身上却不见任何踪影。
终于想通了的浪人却并没有因此而舒畅多少，反而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压抑，无名的怒火涌上心头。他只觉得自己明明将那头鹿逼得无路可退，却还是输得体无完肤。
夜晚的帐幕渐渐落下。大大小小的游廓中亮起了摇曳的烛光，吆喝声、笑声、叫声愈发张狂起来，扰得爆豪不得清净。
今晚的吉原，也依旧车水马龙，喧嚣作响。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