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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就这么一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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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么一路时吵时笑时哭时闹的,绿谷几人耽误了不少时间,待到达三浦屋时竟已到了晌午。
一直跟在后面的映理见二人虽看着水火不容的样子,但总觉得有几分打情骂俏的意味在里面,不由地心急如焚。但如今那浪人被轰家相中,绿谷姊姊也一直在和他说话,自己也不好意思插嘴。只觉得辜负了轰大人平日对她的信任,心中满是内疚无地自容,一回去便钻进个室不肯出来,留下尚未进店的二人在中之街上。
“这孩子……怎么突然这样了呢……”
反倒是爆豪早就察觉了女孩对自己的敌意,想着她刚开始为轰辩护的话,不由地坏笑起来。
哼,臭小鬼,站错队了吧。
心情大好的浪人一改往日的凶神恶煞,转头看向绿谷,语气中甚至多了几分温柔。
“都中午了,吃饭去吗?”
“唔……店里会给我准备定食啦,毕竟也是花魁嘛……”
呵,还真是养尊处优。
“你在这里待了这么久,就没想过要逃出去?甘心留在这里等着□□?”
绿谷被幼驯染问得一愣,伫在原地怔了许久。
怎么会没想过?
怎么会甘心留在这里?
她还记得自己刚被卖到这里的时候,三天两头地想往外面跑,但遣手们早有准备,每次还不等逃出吉原,就被抓了回来,还免不了一顿毒打,受的伤比她习武时受过的加起来还多。
小绿谷意识到自己这样横冲直撞地想要正面突破不过徒劳,还难免让老游女对自己加强了戒心。于是装模做样地在三浦屋乖乖地等待了好一阵子,就算遣手们让她去店外跑腿也不再动什么歪脑筋。就这样不知过了多久,店里的人终于渐渐对她放下了防备。
绿谷知道机会来了。于是一日清晨,趁着游廓里的众人尚在熟睡时,她循着熟悉的路线拼了命地逃出吉原。终于跨过大门的那一刻,她不敢回头哪怕再看一眼这座将自己软禁了如此之久的城市,不知东西地顺着一处偏僻的小路没了命地跑。
小绿谷当时真是怕极了。她逃到一个不甚宽敞的小巷中,在那里遇到了一个和她同样落跑的男孩。绿谷只恍惚地记得自己虽然怕得要命,身体却在大脑思考之前就动了起来,安慰了那伤心欲绝的少年。后来听到有人过来,便也顾不上再多,又一溜烟地逃了。
这希望渺茫的逃亡自然也是无疾而终。不知是自己过于劳累放慢了脚步,还是陪在那男孩身边太久耽误了时间,不到傍晚,三浦屋的打手就找到了已经精疲力竭的她。她钻到稻田里还想负隅顽抗,却被村子里的农民们搜了出来交给打手。面对她的苦苦哀求,村民们却丝毫不为所动,只当她能被换了领赏。而被带回去,又免不了一顿毒打。
绿谷自然也没有就此放弃,但她这次的行动险些成功,着实让三浦屋上下都对她加强了防范。她像溺水者一般在逃跑被抓被打的循环中苦苦挣扎,却始终无法脱离这个泥潭,心中对自由地渴望被一次次无情地碾压,也亏她始终没有放弃希望。
这残存地火苗在遇到轰之后又有了复苏之势。绿谷曾无数次满心欢喜地幻想过,少年为她赎身带她翻过这高墙的情景,却始终等不来这一天。
越陷越深的,不过是自己罢了。
想到这里,绿谷有些失落地别过头去,敷衍地解释道:“逃是逃不出去的啊……我又不像小胜那么厉害。况且现在有轰君在的话,在店里生活也并没有什么不好……”
爆豪听她故作坚定的语气,也不知她是想说服他还是说服自己。有轰君在……吗。可你的表情,分明不像是“没什么不好”的样子啊。
然而不等浪人想要说些什么,二人便被一个农民打扮的人打断了。他一直蹲在三浦屋对面,像是故意在等他们似的,此时向二人行了礼后说道:“请问姑娘可是花魁绿谷?”
游女并不认识来人,出于礼貌地点了点头。一旁的爆豪被忽然打断倒满是不悦,只是碍于绿谷并没有做什么出格的事情,只是横着张脸睥睨着来人。
那农夫在得到了肯定的回复后却扑通地跪在了地上,一把抱住了绿谷的双脚不肯松开,不住地磕头,嘴里念叨着:“还求姑娘发发慈悲救救我们……”
绿谷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弄得不知所措,见那人实在哭得可怜,泛滥的同情心又开始作祟。她握住了爆豪拿刀的手,示意他不要轻举妄动,俯下身来扶起那农夫,快要溢出眼眸的关怀仿佛是遇到了失散多年的亲人。
“我本是萨摩藩的农民,今年天灾不断庄稼歉收得要紧,实在是食不果腹……便想请炎司大人减免些赋税。听闻姑娘与焦冻少爷交情甚好,不知能否和少爷提几句这事。您的几句话,可就救了我们全村的人了啊……”
爆豪听言便想要抽刀赶那农夫,手却被绿谷握得更紧了。浪人隐约感到少女像是在发颤,一看才发现她虽依旧一副笑吟吟的样子,双目却失去了往日的神采,已在原地怔了好久。
“喂绿谷……”
“您放心吧,我会和轰君说的,还请您回去跟大家说不要担心。”
这家伙……真是不知道啊……
农夫满心欢喜地离开。绿谷看着他瘦黑的背影,不禁回想起那个将自己卖到三浦屋里的男人。那时她刚刚和父母走散,见田里有户人家便想过去讨碗水喝;谁知屋里的人见自己一副武家女子的打扮,拽着自己不由分说地向吉原的方向走。农民们瘦削的脸庞像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全身上下骨瘦如柴的没有半点生气,只有那双眼睛瞪得溜圆,黑洞洞的盯得她发毛。
“为什么答应了?”浪人冷冷地开口,方把游女的思绪带回来几分。
“唔……为什么呢……”绿谷苦笑,自己也想不明白原因。“想到能救便去救了……”
浪人没再说什么,把她送回见世后便又只身离去,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想到能救便去救了吗……
还真是和她父亲一模一样。
爆豪想起几年前老家郡上的那场大旱,同样是庄稼歉收满目荒凉,走投无路的农民寻访武士想要去江户拦驾申诉。作为律令体制下的武官,自然没有哪个武士愿意为了一群农民自断生涯,偏偏绿谷久却是个不折不扣的白痴,一听到藩人受苦便坐立难安。
回想起来废久这家伙大概也就是那时被带去江户一带的。结果女儿被拐不成,自己也因鼓励骚动被判罪斩首,装备武器还被附近的村民落井下石地抢了去。
可真是一家子白痴。
大白痴。
爆豪本想去茶屋把自己的刀赎回来,可想着想着,忽然调转了方向向轰府跑去,腿上的动作越来越快。等见到轰炎司的时候,本就破旧的衣衫被早已汗水浸透,过多的盐分和粗布的摩擦让未处理的伤口雪上加霜,少年的血透过衣襟洇了出来,和着那双猩红的眸子颇有几分杀意。
“我到你门下干活,不过得先付给我三年的家禄。”他开口,冷冷地说道。
炎司皱眉,讨价还价道:“三年不行,一年倒是可以。”
爆豪为难地思忖了一会儿。“也罢。”
大名闻言心里一惊,本来昨日见他那副桀骜不驯的样子,以为想要说服他还需花上些时日,却怎料今天竟有这副光景。“怎么?想明白了?”
少年不语,脑海中闪过那双墨绿色的眸子。
想明白了。
她绿谷出久——可不是该待在那种地方的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