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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刚来到吉原 ...

  •   刚来到吉原的时候,绿谷总觉得这里是个大花市。三浦屋的忘八问她叫什么,她吞吞吐吐了半天才说出个“绿谷”,便被这样草草地定了下来。

      她看到女孩子们一个个打扮得像花一样,乖巧地跪坐在栅栏后等待人们拣选。

      人们想来便来,想走便走。不喜欢中之街的牡丹,还有西河岸的野花;够不到位高的繁花,总还有低处的丛花任君采撷。

      但花是没有名字的,人们最多只是将长得相似的花归为一类,敷衍地指着她们命名道这是樱花、这是牡丹、这是芍药,每朵花本身并不会有自己的名字。而花市纵是有百般芳香也不过是个做生意的地方,客人不在意的东西商人自然也不会在意。

      吉原的游女没有名字。有的只是方便客人拣选的代号和头衔。

      听到浪人所言,方才还滔滔不绝的绿谷盯着眼前的金发少年出了神。

      真是令人怀念啊——“绿谷出久”这个名字。究竟过了多久呢……这样连名字都被剥夺的生活,这样每天每天都要拼命挣扎的生活,这样无暇顾及自己过去与未来的生活。

      绿谷只觉得自己突然有些恍惚,隐约感到豆大的泪珠不住地顺着脸颊滚落,连同过去的回忆一起涌上心头。

      那时她还不用穿着三尺高的木屐,还可以莽撞地去外边疯跑,尽管回家时往往带了一身的跌伤。母亲见她衣衫不整的样子难免嗔怪地说上两句,最后却总是以一顿美美的猪排饭收场。

      那时她还能跟在父亲身后和八木郡长一起寻访村里,偷偷地看郡长是如何笑着安抚惶惶终日的农人;她还可以有自己的憧憬和梦想,还能不假思索地说出“想成为像郡长大人一样的武士“。

      承载了太多太过复杂情感的眼泪不住地留下,绿谷狼狈不堪地将眼泪抹去,脸上的白粉和妆容混作一片。爆豪反而一改方才犀利的样子,却也不说些什么,只静静地看着无比悲伤的游女。咸涩的眼泪像流动的字符一样落到他心里,他感觉自己什么都明白,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她还是想哭,尽管这短短一日已经消耗了她太多的泪水,泪腺也早已酸痛得失去知觉。面对客人却只得强压着自己的情绪,但仍止不住断断续续地抽泣着。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浪人被这一问恍了神,眉头又皱到了一起。

      没认出我来吗……你果然,没把我放在眼里啊。

      “真是个废物(deku)……”爆豪小声嘟囔了一句,又仰起头来质问那游女:“爆豪胜己,不记得了?”

      这回反倒换游女被晃神了,短暂的沉寂后,幽静的扬屋中爆出了一阵惊叫。

      “诶?!——难道是……小胜?!!”

      他见状忙探过栅栏捂住了绿谷的嘴,压低声音恶狠狠地说:“小点声。你想被外面那老太婆发现吗?”语气中甚至带了几分威胁。

      绿谷小鸡啄米似地点了点头,终于把浪人的手从自己嘴上扯开。

      不过……果然是小胜啊。

      记忆中的小胜就像自己刚才所说的那般,不管是诗歌俳句还是刀法体术总是比同龄人优秀太多。出身虽不是什么有名的武士,却仅凭自己出色的实力在乡里广为人知,被父辈的家主收为养子。对于大多数在他那个年龄的孩子而言,“成为老中”这样的豪言壮语或许不过是遥不可及的幻想,但对爆豪而言却是真正瞄准了想要实现的目标。

      但和他那强劲实力相对的,是那用糟糕透顶来形容都不足为过的性格。明明自己不过是像其他孩子一样跟在他身后,可不知从何时开始,小胜便故意跟自己过不去似地处处刁难。虽然具体的行动已随着时间慢慢淡出了她的记忆,但那恶劣的印象却从未淡去。

      于她绿谷出久而言,爆豪似乎并不是自己儿时的玩伴——他拥有太多自己没有的东西,像他远超同龄人的力量和由那力量带来的挣脱平民武士阶级的自由。他太过优秀却也太过恶劣,导致绿谷往往不敢直面他那副嚣张的模样,甚至渐渐把他抽象成了单纯的力量与自由的象征。

      但也不过如此。

      她憧憬他的力量,艳羡他的天分,却也深深地厌恶他的为人。于是当她追赶的少年不再像往日一样耀眼夺目时,胜利的象征就此沦为一个干瘪的符号,那份原本复杂的感情逐渐变得单纯,而她竟也没有认出他来。

      爆豪见绿谷又若有所思地不知在想些什么,本就在拼命压抑的情绪在爆发的边缘徘徊。他一把手捏住绿谷的脸,眉头紧皱地看着她。

      “话说回来……你小时候不是个男的吗?”

      男的……?绿谷被这突如其来的疑问打得措手不及,思忖半天才反应过来,有些别扭地回答道:“还不都是因为小胜……”

      说起来那是她第一次见到小胜。刚同父母拜见过郡长的她一心只怕误了第一堂课,没换衣服便去了武馆。谁知刚一进门便被爆豪撞见了。自己虽也是武士出身,但终究是个女孩子,好在父母对她想要习武之事并不反对,她便得以跟着同藩的其他武家子弟一起练习。而即使历代也有女子习武打仗,终归不过是凤毛麟角,爆豪当时又不过是个小孩,以为来这儿习武的必定都是男生,捧腹大笑道:“哈,男人穿留绣啦!”从小就是孩子王的爆豪虽并无心故意取笑绿谷,但一同习武的其他孩子却不约而同地跟着哄笑了起来,整得绿谷好不尴尬。笑作一团的孩子们自然也无心听绿谷解释什么,于是自那以后,她便下定决心再也不在爆豪面前以女装示人。

      谁知这误会竟一直延续到现在。绿谷看看自己现在这副样子,又想起儿时下定的决心,只觉得果真是造化弄人,让她哭笑不得。

      “又在嘟囔什么?”

      浪人无奈地摇摇头。这人总是这样,自顾自地想些乱七八糟的事,思绪都飘到了别人那里还浑然不知,真是个目中无人的家伙。

      “就是些大不了的误会而已啦!”

      绿谷涨红了脸辩解道,别扭的表情配上那张已经哭花了的脸,让爆豪有些忍俊不禁。见他似乎心情大好,她难得的壮起胆子,用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试探着问道。

      “不过说起来……小胜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十年的功夫足以消磨很多,但爆豪对她那股刻骨铭心的压迫感绝不是其中之一。她想自己大概是激动得一时失了神智,在话语脱口而出的瞬间便后悔了。

      浪人的脸前所未有的阴沉,儿时被爆豪百般欺压的回忆一下子全都涌上了心头。扬屋中的二人相对无言,沉默了太久以致氛围变得有些尴尬。绿谷难为情地挠挠头,像是在安慰又像是在逃避。

      “嘛,小胜不愿意说的话……”

      “发生了一些事情。”

      浪人忽然开口,绿谷一个激灵便没敢再说,静静地听他讲着。

      “宝历骚动……你知道吧。”

      见游女摇头,浪人颇有几分吃惊,眉头又皱到了一起。

      “那几年庄稼歉收得厉害,藩里的农民要求减免劳役,发生了不少暴动。说起来你父……”爆豪像是想起了什么,忽地住口。游女只隐约听见一个“你”字,只以为浪人又要数落自己什么,也并未追问。

      “总之……藩政府不准他们减免年供,郡长也因此愤然辞职,现在也不知找没找到新的家主……”

      绿谷听闻最为憧憬的郡长音讯全无,只觉得心里空落落地疼。八木虽说是一郡之长,到头来也不过是为家主卖命的武士,这么一番折腾下来,敢顶着风险将他招入门下的想必更是凤毛麟角。说不定……和小胜现在并无两样。

      “幕府最后追究下来,藩主却把责任全都怪到了手下负责镇压暴动的武士身上。我老爹……就在其中。”浪人的神情变得有些凝重,定了定神继续说道:“我怎么可能再在那种人手下卖命。所以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云淡风轻的样子,看得游女有些心疼。流落在外孤苦伶仃的生活,她比谁都清楚。更何况爆豪又是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从万众瞩目的武士世家跌落到丧家犬一般的落魄浪人,偏偏还表现出一副不以为是的模样。真是……让人不知该说什么好。

      浪人见绿谷低下头来又在琢磨什么,就她婆娘似的秉性想必又是在心疼可怜他。不过这家伙本来就是女孩……自己也不好再多评判什么。

      可是啊……他爆豪胜己最不需要的就是来自她绿谷出久的担心。明明不过是个刚开始习武又笨手笨脚的小子,眼眸中却时刻充满了斗志。看着他的目光也并不像其他孩子那样只是单纯的崇拜与臣服,总是暗暗地,但却真真实实地涌动着,一股想要比肩甚至超越他的狠劲儿。

      他还记得以前习武累了,便会领着一帮孩子到武馆背后的小山中探险。那时山中的气候约莫和现在类似,山中的一处浅谷中开满了玫红色的花——一如他在罗生门河畔所见的那般。谷两岸只一根粗壮的圆木,他便突发奇想地号召大家到山谷的那边游耍。谁知领头的他一个不慎摔了下去,掉在了一片花海之中,倒也不疼。可抬起头来,却偏偏对上了绿谷那双深绿色的眸子——那双熠熠生辉的眸子,那双发着光地流露出担心的眸子,那双像身下的这片花海一般、让人看了心里不爽得发痒的眸子。

      你为什么要担心我?

      你凭什么担心我?

      自那以后,他愈发刁难起绿谷来,尽管本人并不自知。谁知这小子非但不知悔改,反而越挫越勇。久而久之,竟把爆豪惹得有些发毛。

      你为什么不害怕?

      你凭什么不害怕?

      他无法理解绿谷的世界。那个就算放眼乡下武馆也弱得无出其右的毛头小子,在他面前却毫不示弱,就算挨打时做出一副求饶的样子,第二天还是会阴魂不散地回到他身后;嘴上说着绝没有和自己竞争的意思,却总是在一众赞美后加上一句“我要是也能变得和小胜一样就好了”。

      他无法理解他,甚至无法改变他。这对于一出生便处处心想事成的爆豪来说是不可思议甚至难以接受的,尽管这个念头无形中给了他一种莫名的安全感。

      绿谷出久,永远都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就连现在也是这样。明明自己不过是这偌大吉原中的一个高级游女,身家性命都不握在自己手中,却在听闻自己的经历后自顾自地担心起来——甚至是可怜起来。

      想到这儿,爆豪又恢复了最初那副恶狠狠的样子。自尊心受痛得让他有些失去理智,报复似地回敬起对方的痛处。

      “说起来,你倒是怎么全然不问自己家的事?”

      却只见游女苦笑地低下头去,已经耷拉下去的脑袋越埋越低,整个人像漏了气似地塌了下去。

      啊,说错话了。浪人心里暗想。

      然而还不等她开口解释什么,扬屋的门就被唰地打开,走进来的是面色凝重的三浦屋遣手。

      方才听到花魁大叫一声,她便忙赶来蹲在门口,以为二人在交谈着什么,却因隔着门窗听不真切,又不敢贸然闯入冲撞了客人。时过半晌,终于确信两人在窃窃私语,这才进来打断。三浦屋是老吉原时期便颇有名气的大见世,连扬屋的规矩都坚持到了现在,如今却被坏了求见花魁最重要的一项条目,这是万万不行的。

      她抓着绿谷的胳膊就往外走。花魁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还被浪人的那句话问得心神不宁,身体本就因一日未食有些发软,偏偏还从早上哭到了现在,愈发使不上力气,只能任由她拉着自己。粗暴的动作将她的和服被扯下一半,加之那空洞的眼神一副被玩坏的样子。遣手用自己的外褂将她的脑袋一把蒙住,生怕被别有用心的人看去又闹得满城风雨。

      只剩爆豪一人在屋内愣神。

      如此这番,恐怕是再也见不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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