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 11 章 盛大的队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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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大的队伍在江户的青石路上不紧不慢地走着，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拖得长长的，盖过了道路两边熙攘的茶屋与中之街上鼎沸的人群，甚至盖过了吉原若隐若离的面纱。街上的行人游女无不为之驻足，渴望能一睹新晋花魁的美貌。
绿谷踩着那双过分高挑的木屐，全身绷紧地走着自小练习的金鱼步，每一步都走得额外沉重。夕阳的余晖照在她的脸上，并非灼人的温度，却把她整个人照得滚烫。人声过去时，甚至能听到血管中血液迸发的声音。
就当是换个环境，散散心不也挺好？
茶屋老板的话在她脑海中不断回响着，不知不觉便已到了扬屋。
新吉原的时代，过去扬屋繁琐的求见程序逐渐为人们所嫌弃。三浦屋作为老吉原时期赫赫有名的大见世，却仍守残顾缺似地坚持游女与客人在扬屋玩乐。可偏偏总有富家子弟钟情三浦屋的游女，求之不得的过程反倒给他们的游戏平添了几分乐趣。
一旁的茶屋中，金发的浪人显然早已无心欣赏云者帮间的表演，只不时将杯中的酒尽数饮下。虽说叫他五时再来，但他得知消息后便始终坐卧难安，不到六时便已在此等候，自顾自地喝着闷酒。酒量向来很好的他也难免有了些许醉意，本就精壮的身体稍稍有些翻红，眼中也因微醺蒙上了一层淡淡的雾气。
听到外面人声鼎沸的样子，浪人估摸着是花魁到了，略有不稳地站起来往外走。刚到门口，便看到身着华服绿谷在队伍的簇拥中进到扬屋中去，一如他昨晚初见她时的模样。
爆豪猛地摇了摇脑袋。自己当真是醉了，竟一时将花魁和那人重合了起来。
见浪人这副样子，本就隐隐有些担心的老板过来想要扶他一把，却被浪人一把甩开。
“我清醒得很。”他咬牙切齿地说道。
老板听罢，也只得无奈地摇摇头，领他到游女那边去。
都说酒壮怂人胆，爆豪现在觉得这句话真是挺有道理。虽然自己并不是怂人一个，但每每见到游女都有些神志不清，心魄被她摄去的感觉。他现在喝得微醺，反倒清醒了起来。只见花魁端坐在榻榻米上，纤细的身姿透过红色的栅栏映到他爆豪胜己的眼中。
比切见世的老女人们强不少。爆豪心想。
见客人进来，绿发游女这才抬起头来，在看到浪人的一刻一时愣住，眼睛不安地四下张望着。
“怎么？没想到是我？”浪人见她如此反应只觉得好笑，挑起嘴角问她。本该是一副恶狠狠的模样，却因为醉酒而显得有几分暧昧。
游女慌张地摇摇头，心里暗自嘀咕着什么。爆豪看她若有所思却不说话，气不打一处来，一拳捶到了栅栏上，把游女吓了一跳。
“喂，你倒是说话啊。”
浪人不耐烦地继续捶着，引得栅栏嘎吱作响。绿谷这才反应过来，慌忙地伸出一个手指在唇前比划着。爆豪方想起来这是见花魁的规矩——第一次见是连话都不许说，好脸色也不许给的。
老子为了见你一面把刀都抵了，不让碰也就算了，连话也不说？越想越来气，爆豪倏地从栅栏空隙中伸出手来，张牙舞爪着想去抓那游女，却忽然想起什么似地停下了。本已青筋暴起的浪人有些顽劣地笑了起来，棱角分明的脸上隐藏不住的沾沾自喜。
“今早不是才见过吗，这已经是第二次见你了。”
绿谷被浪人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得不轻正想躲闪，扭头却听见这番发言，不禁也笑了起来，故作嗔怪道：“你还好意思说！要不是我……”
“喂……”
浪人脸色一沉。
这人偶（deku），怎么还揪着这事不放了。
想她绿谷见过的狼豺虎豹也不在少数，今早碰见那醉醺醺的武士也未曾输了气势，如今却被浪人区区一声低吼唬得不敢吭声。她觉得这实在不像自己所为，身体不受控制似地先她一步做出了反应，回想晨时浪人牵她手腕的力道，一股遥远的熟悉感涌上心头。
金发的男孩在队首趾高气扬地走着，领着年纪相仿的少年们在森林里昂首阔步地前进。阳光被层叠的树叶掰碎了洒在树荫里，知了有一搭没一搭地叫着，权当是给他们的一首行进曲。她跌跌撞撞地跟在队尾，四肢一齐扑楞着才勉强跟得上他的步伐。
他走得太快了，她却有点慢。
她眼看着队伍把她越落越远，刚想停下歇会儿却被一股力量环住了手腕。
“快点儿啊废久（deku）。”
这是什么？连她自己也吓了一跳。
十年——她在这里待了十年，足够将她的记忆细细研磨成现实脚下的粉末，连同曾经的憧憬和羁绊一起，像随风而去的芦花一样溶入这名为吉原的泥沼之中。但总归要有一些东西沉淀下来，或许是那些扎根在泥沼里的芦杆，即使在大火之后仍执着地潜伏在地里，趁别人不注意的功夫又肆虐地抽条生长，变回往日如雏鸽展翅一般的芦苇荡。夏日的阳光与蝉鸣，和着少年的背影，一切都如此似曾相识，目光所及之处却尽是些陌生的轮廓。
除了少年手边的那一抹玫红。
“这是什么花？”
这家伙，眼倒是挺尖。爆豪有些难为情地撇过头去，嘴上虽还置着脾气不肯松口，脸上却控制不住地泛起了些许红晕。
“从罗生门河畔摘的，也不知道是什么花，开得倒是挺早。”
绿谷显然来了兴致，从栅栏缝中伸出手来拿起那束花，捧在手里左看右看，方才一直躲闪的眼中顿时有了光彩。这种颜色她在见世里从未见过——游女们总喜欢用些大红大紫的繁纹华饰装点自己，再不济也是搭配得体的黄绿蓝一类。玫红总是不被青睐，因为这里是大见世，大见世的游女像贵族女子一样打扮，最好连一颦一笑也学了去，让别人分辨不出才算了事。而偏爱玫红的大抵都是些山野村姑，于三浦屋而言未免太过俗气。
可她偏偏就喜欢这种颜色，一入眼里就如获至宝似地令她欢喜。
想她在吉原待了十年之久，却连罗生门河也没去过几回。她很喜欢那里，男女的喘息虽嘈杂得恼人，却总有大小船只在河面上来来往往，有时还会碰到胆大的船夫向她喊叫着调侃，她也意外地未生反感，或许是那江风实在怡人，从大门远远地吹到吉原中心，甚至能隐隐闻到城外那片森林的清香，顺便还帮她带走了不少阴霾。至于那片森林，她也是去过一回的，只不过马不停蹄的逃亡并未给她留有呼吸自然的余地，虽然最后还是以失败告终。而她也因此成了三浦屋的重点看管对象，但凡擅自去了这些直通大门的地方，不出一会儿便有打手带着棍棒前来寻她。为数不多的几回还偏偏没碰上这玫红色的小花，但一片片的芦苇荡也还算讨喜，比见世里的风景不知好到哪里去了。
“我以前还真没发现呢……记得老家好像也有这种花来着。啊……好怀念啊……”
木偶（deku）就是木偶，连这点儿小事都发现不了。爆豪满是骄傲地扬起头来，听到后面的话又不觉一愣。
“你不是不记得老家在哪了吗？”
只见绿谷难为情地揉了揉脑袋，脸上泛起的红晕和有些稚气的傻笑让爆豪不禁失神，这是他在远离故乡的吉原第二次感受到那种强有力的熟悉感，几乎可以说是张牙舞爪地向他扑来。
“很奇怪吧，明明在什么地方叫什么名字都记不清了，却偏偏还记得这种花……”
“说起来还真巧，过去在老家也有一个像你一样金发的男孩子……”
“不过那个人真的好厉害的！不仅是武士出身，体术在还很小的时候就在府上小有名气了！”
“当时还说要成为老中什么的……不知道现在怎么样了……”
少女对着只有一面之缘的爆豪，却不知何时放下了戒心，将方才闪过的片影尽数吐了个干净，全然不觉浪人逐渐扭曲的表情。
他像是在笑，眉头却皱得比发怒的阎王还紧——他已经无法再管理自己的表情，那颗百无聊赖了太久的心脏疯了似的一阵狂跳，单是防着它逃出喉咙就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精力。
本已收拾好行囊的勇者正准备开始新的征途，却意外地发现踏上的还是过去那条又弯又长的小巷。
他敢拍着胸脯保证，整个江户再找不出比这更精彩的故事——至少对他爆豪胜己而言。
什么醉了，什么被摄去了心魄，净是扯淡！打从第一眼见到这花魁的时候，他就无比清醒，无比正确。
少年最终还是笑了，尽管以常人的标准来看并不是一个好的笑容——他呲牙咧嘴得像要把所有牙齿都暴露在空气里，几乎是从后槽牙里咬出的一句话，传到花魁那里字字振聋发聩。
“还真是一如既往的说个不停啊，绿谷……出久。”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 11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