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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谣言是很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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谣言是很可怕的存在,人们将听来的风言风语在脑内加工,编织成自己最期待或最害怕的样子,又把它当作事实继续传播。
纵使三浦屋花了大笔钱两打点,第二天,新近花魁和落魄浪人在初见时就相聊甚欢的事情仍是传得满城风雨。
“相聊甚欢还是好的……谁知道他们趁遣手不注意又偷偷干了些什么?”
“那花魁离开扬屋时听说还被蒙着脑袋。”
“倒还真是出卖油郎独占花魁的好戏!”
男人们羡慕那浪人的好运,身无分文却偏偏得了花魁的芳心;女人们惋惜轰焦冻的一片痴情,赤子丹心却打动不了那另寻间夫的游女。
轰焦冻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正在武馆练习弓道。寂静得有几分肃穆的和室中,少年举臂起射,一发命中靶心。一旁的老师颇为赞许地点点头,旁观的父亲眼中也多了几分赞许之意。
“请问……请问……焦冻大人在吗?”不合时宜的女声打破了这严肃的气氛,焦灼中又带着几分稚气。
焦冻回头一看,竟是绿谷身边的那个秃,不知怎么寻到了这儿来。想着或许是绿谷那边又发生了什么,便点头示意想要休息片刻;炎司耷拉下嘴角颇有几分不悦,却也没说什么,老师自然也不便阻拦。
“绿谷怎么了?”
焦冻将映理带到武馆后面的小院中方便谈话,却只见她一直支支吾吾得不敢吱声。半晌,才抬起头来看着那少爷,樱红的眼中隐约有几分担忧,一双小手紧张地来回摆弄着衣襟。
“我不知道昨天焦冻大人和绿谷姊姊发生了什么……但是……大人……大人还是爱着绿谷姊姊的吧?”
焦冻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问懵了,但想到绿谷可能出了事,也顾不上一直以来的纠葛。他定了定神想要说些什么,却只勉强地点了点头,连他自己也不知其中到底有几层意味。
映理见他这副模样不禁有些迟疑,但还是松了口气,继续最初的话题。
“是这样的……昨天您走后,茶屋老板来过,说是有人求见绿谷姊姊,想她当时也是哭昏了头,便答应了下来。”
轰眉头一皱,脸色有些难堪。
“说来也怪,求见姊姊的是个怪粗鲁的浪人。具体情况我也不大清楚……但是今天吉原大家都在传……说二人初见便说起了话……”
“还说……那人本就是姊姊的老相识,现在是姊姊的……”
“间夫……”
轰焦冻听着只觉得头皮发麻,身上一阵阵地打颤。他想起了昨日遇到的那个金□□人,那个把绿谷送回了三浦屋还顺便指责了自己的浪人,那个让绿谷放下戒心和他同路的浪人,那个绿谷为之辩护的浪人,那个……让绿谷笑着道谢告别的浪人。
“我来就是想劝大人不必当真,您也知道现在的人是什么话都敢传……昨天您走后,绿谷姊姊在屋内一直哭到了午后……现在又因为这些传言被忘八关起了禁闭,连水也不让姊姊喝……所以……所以……还请大人您今晚务必去看看姊姊……”
秃的声音越来越小,也知道所说的不过是自己任性的请求,毕竟客人又何必要管一个游女的死活,头低得快要埋到了胸前。
“我会去的。”焦冻毫不迟疑地答道,语气却异常地冰冷,听不出是什么感情。
“那浪人现在哪里?”
秃一愣,但听轰答应下来便也没再多想:“这倒是不得而知……只听旁人说那浪人一头金发,长着张比阎王还凶的脸,一早便被赶出了扬屋去。”
果然是他。轰只觉得自己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却把自己砸得生疼。
人是无比弱小的存在,尤其是在“爱”这种过于强烈的感情面前。明明是从人心中而生的,却又把人死死地束缚住。想她好,想她过一切渴望的生活,又想要她只陪在自己身边。美好的、纯洁的,连同那肮脏的、不可为人所知的感情一起,在少年的心中发酵酝酿着。
轰强压着情绪将秃送离了府上,自己也径直地向外走去。果不其然被一直在一旁窥视的父亲拦了下来。
“你到哪儿去?”
轰也不看他,只将他那碍事的手拨开,冷冷道:“别管我。”
看着儿子执拗的背影,轰父只得叹了口气,吩咐家仆派个武士跟上去盯着。
焦冻自然知道父亲的心思,也不搭理那早已笨拙地露出了马脚的武士,兀自跨上马背向吉原方向奔去。
他想立刻见到她,问她究竟是怎么回事。如果她解释说不过是市井流言,那他就不再将之前的小纠纷挂在心上,他会拥抱她笑着给她道歉,说都是自己的不好,不该将她一个人丢下。然后又回归往日那平淡却幸福的日子。
那如果她矢口否认说确是如此呢……?
焦冻只觉得心里一阵烦闷,理不清的情绪就这么日积月累得堆在了一起,压得他喘不过气来,索性不再去想。
但无论如何,在那之前,他都要先处理些其他事情。
一些……不得不去处理的事情。
另一边,吉原的罗生门河岸边依旧是昨日的景象,男女的交合声和着小贩们的沿街叫卖声交织在一起,吵得爆豪不得安宁。
玫红色的花海依旧在那切见世前张扬地开着,愈发艳丽的颜色像是在叫嚣自己初春便盛开的活力。
流言蜚语总不会放过这样阴暗肮脏的角落,一早便传入了爆豪耳中,显眼的金发引得不少路人对他指指点点。
可浪人却并没有去详查这谣言的内容,更无心去澄清什么。他和绿谷本来就是老相识,是不是间夫……那也只有她绿谷出久心里清楚。当下最要命的,是他进退两难的处境。
本打算去江户宅邸拜访郡长的朋友以求得一官半职,却在这吉原游廓中被那游女迷了心思,而今刀被抵了去,钱两也为了讨一时清净给了那老女人,这一切的罪魁祸首……还偏偏再也见不到了。
若是再像上次那样在哪里偶遇,定不能轻易饶了她。爆豪心想,不觉地咬紧了牙关,一副呲牙咧嘴的样子。都说了再见不到了,怎么还在说这梦话。
一阵窸窸窣窣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来势快得惊人。待爆豪反应过来,他已被马蹄撞倒,四肢被强行锢在了马下动弹不得。
自己好端端地坐着,却碰上这么一遭,浪人挣扎地想要从马下钻出来,嘴里还不忘恶狠狠地念叨着:“喂……怎么骑马的……小心我……”
一把武士刀从天而降比在了他的脖子上,虽未出刀鞘却也寒气逼人。爆豪顺着精雕细琢的刀鞘望去,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方才凶恶的表情顿时化为冷笑,恶劣地挑拨着来人的神经。红白发的少年脸上并无表情,只是眯起了眼睛冷冷地看他。
“你和绿谷是什么关系?”来人冷冷的问。
爆豪笑得愈发放肆,呵道:“外样大名的儿子,原来也会被这种市井流言气成这样?”
而轰却依旧不为所动,只是将浪人脖子上的刀架得更狠了些。“回答问题。”
“哈?你是我的家主吗?凭什么要我回答你的问题?”浪人知道来人的用意,反而愈发放肆地顶起嘴来。
“这关系到绿谷的名誉。”轰顿了顿又补充道:“你若是真对她有意,就不该这么做。”
花魁的名誉吗……呵,真是个避重就轻的小子。爆豪心想。吉原上下谁不知道是你轰家少爷和花魁日日缠绵,说是绿谷的名誉,不过不愿接受自己枉负了一片深情的事实罢了。
见浪人依旧一副不以为然的样子,少年脸上渐渐有了几分愠色:“看你的样子大概还不知道吧,身为花魁的规矩。”
爆豪心想自己长这么大就嫖了这么一次,还碰也不让碰,哪里知道什么花魁的规矩。便沉默地看着那阴阳脸,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花魁可不是谁想碰都能碰的,和客人好比是‘一夫一妻’的存在。”
“你知道的吧,我和绿谷的关系。”
轰把眼睛又眯起了些,一副居高临下的样子,看着马下的人道:“我不知道你是用了什么手段让绿谷去见的你……但是倘若……你敢用任何方式利用她的好意,我定不会轻易饶你。”
“看你这副样子,再这么闹下去也只会让自己难堪。所以,我再给你一个回答问题的机会——你和绿谷,究竟是什么关系?”
像是被刺痛了一般,爆豪不以为然地迎上那双怒目,飞扬跋扈的语气听起来却有几分虚张声势。
“呵,那你倒是说说看,你和那家伙又是什么关系?”
轰一直不愿去面对的问题就这么被这流浪汉一样的家伙径直丢到了明面上,他恼怒地将勉强抬起身的浪人一刀拍回了地上,撕声吼道:“回答问题!”
若是换了其他人,想必早已被这架势吓得有什么说什么了。可他爆豪偏偏最不怕这一套,又硬撑起了身子,嘴角依旧带着那顽劣的笑容,冷冷地回道:“就算我和那家伙有什么关系,你能做什么?用你的势力逼她就范吗?”
轰本以为对方不过是个行事不经思考的莽汉,谁知问的问题却都一阵见血,一时愣在马上不知该如何还击。
是啊,就算他们有什么关系,自己又能做什么?
动用那混账老爹的关系将两人拆散吗?
卸下至今为止温柔的面具,将自己最为不堪的爱强加到绿谷身上吗?
这和自己最憎恨的那人还有什么区别……
见来人的气势顿时弱了下去,爆豪趁机从刀下躲过钻出马下,一个翻身绕到了少年背后,双手合抱着马上的人,将他一个空翻摔在了地上。
轰本就被浪人刚才的质问气昏了头,现在又蒙此大辱,滚到一边用刀支起了身子,不由分说地拿起刀冲向了爆豪。
浪人见他刚才吃了那么记狠摔,还念念不忘地拿着刀跟他比试,想必是个过分依赖武器而疏于体术的人,便也伏下身子向他冲了去,趁他忙于寻找下手处的功夫,借着他向前的冲劲儿又是一个合抱。轰被一下举在了空中,忙用刀鞘击打浪人的后背,奈何他实在耐打,丝毫不为所动。只可怜这少爷,不等缓过劲儿来便又挨了一记狠摔。
少年又支着刀强站起来,见那浪人虽依旧气势汹汹,却也被方才的几下打得有几分狼狈,后背再也使不上力气,只得塌着身子,强撑起一副张牙舞爪的样子。
二人谁也没有收手的架势,一场恶战在所难免。围观的路人渐渐多了起来,都屏着气息不敢出声。
又这么恶斗了好一会儿,原本安静的人群突然骚动了起来。威严的男声响起,愣是打断了打得正欢的二人。
“都给我适可而止吧,你们两个毛头小子。”
见大名亲自到吉原,路人们纷纷开始议论。
“那不是炎司的儿子吗,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说起来和他打在一起的那家伙是金发诶,会不会是……”
人多口杂,难免坏了二人打斗的兴致。轰威胁地瞪了浪人一眼,也不理闻讯赶来的父亲,穿过嘈杂的人群径自离开了。
炎司自知这小子倔起来自己拦也拦不住,便放任他离去,只长长地叹了口气,示意随行的武士们将群众疏散掉。
浪人见状,便想趁乱离开,毕竟和大名的儿子打架这种事还是不要张扬为好。谁知却被一双粗大有力的手握住了肩膀拦了下来。
他扭头一看,竟正是那少爷的父亲——外样大名轰炎司。
“别急着走。”他用近乎威胁的口气说道,语气和方才的轰焦冻出奇地相似。
“我有话要跟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