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惟·诺》嬿汐飏

4、四

　　我回来的时候屋里没灯，可发现有人的时候并不惊诧，我知道那个人是阿Su。他还是会来，这使原先的想法不那么笃定。我算自欺欺人了。是想这样的状况不被打破，还是拒绝，拒绝阿Su，有可能唤醒记忆再次让我心痛的人。

　　不多久阿Su醒了，意识还很混沌，摇摇晃晃地向我这边走来。他的目标不是我，而是我手中的面——酸辣面。
　　去小吃店都是吃馄饨，夜晚快打烊的时候我通常是最后一个客人，但这种情况很少，大多时候是买面回来作宵夜，不是清汤面，是酸辣面。我个人比较喜欢清淡的，买的泡面也都这种类型，面包更是一点味也没有，只管填饱肚子，清汤面却一次也没试过。第一次买宵夜的时候想到了给阿Su买面的情形，便点了酸辣面。
　　曾经的曾经。不想违逆。生病。遗忘。任何情况都不行。酸辣面成了深夜的独食。
　　阿Su是看上了酸辣面，从我手中夺过便吃了起来。他吃的时候我开始仔细打量他，个子高了，比我高。三年前还只触到下巴。头发偏长，前面的刘海快碰到鼻尖，不时地在眼前摇晃。白色衬衫黑色外套，身子偏瘦但很有力。这么冷的天，死小子还真会耍帅，但也没看出弱不禁风瑟瑟发抖的模样。
　　男孩变男人了。而我呢？老了么？
　　终于吃完了，阿Su将快埋到碗里的脸抬起来，酸辣面的味道盖过身上的酒味。
　　迷人的一张脸。我第一个反应。
　　“自己喜欢酸辣，倒给别人什么也没有的，真刻薄，我也爱吃酸辣的啊。”一贯的嘲弄，却没有了原先的莽撞。
　　还记着呢。好久没和人说话了，也是太久没和他针锋相对，我有些无措，良久，低低地吐出了一句“我知道”。
　　“你知道？”头发又在招摇了，还带股怒气。
　　“所以你后悔了，只好自己吃酸辣面赎罪喽？”赎罪？不至于吧。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
　　“不用这样啦，”没等我开口他又继续道：“现在有更好的机会让你补偿，你可要好好把握啊。”像诏告般，“我从今晚开始就要住这儿。”
　　原来。
　　前面都是顾弄玄虚。
　　“可我没允许。”不习惯和人住，尤其这小子。
　　“这房子好像是我借你的吧，产权归我，我想什么时候住就什么时候住。你都白住这么长时间了，我没撵你就该烧香磕头了。”
　　“随你。”再争下去也没意义。我转过身准备煮碗泡面。
　　“你这几年都没变呵。”阿Su半倚着，嘴边叼了根烟。
　　这样还真有些过去的影子。烟味让我有些不适，我抬手拿掉。
　　“你他妈的还真娘。”阿Su不满地想抢过，我已经熄了。
　　“我不喜欢。”
　　“你不喜欢就不让别人喜欢，你狗日的不也在吃酸辣面？”
　　有完没完？要从前早一拳挥过去了。
　　“我喜欢吃。”依然好脾气。
　　“你——”，他已经哑地没话说了。身上又透着酒气。“你不仅娘们儿还很闷。”愤愤地，他只得憋出了这么一句。
　　这样不就好了。我苦笑。再烈的火焰遇到无动于衷的冰山也没辙。
　　阿Su闷头睡了，依然那张吊床，人已长大，但床并不会随着时间扩张，显然已经不太能承受如此重的负荷。阿Su倒很愿意，他就那么窝着，像一只巨大的蚯蚓，手臂横在脸上。一张吊网，承载了他的全部。他的小小世界。
　　除了那张吊床，其他都属于我，以前是，现在还是。阿Su并非入侵者，真正进入的倒是我。
　　面没有吃，煮了杯咖啡，我伏在案头，继续那场梦。已经决心要写，记忆如潮，仿如昨日。
　　怎么会忘？怎么敢忘？
　　头又在隐隐作痛，太阳穴突起，蓝色的血管在晕黄的灯光下更加分明，如一只蚯蚓不安地攒动，冰冷与火热交织，随时都会冲破，爆裂。
　　那晚咖啡没有起到作用，我闭上眼睛，不知不觉。身下是一张未完成的稿纸，泛黄。发皱。错乱的笔迹。翻盖。抹去。已经看不清。一团糟。依旧没扔。保留的是那场梦。是曾经。还是年少的悸动。

　　子妗就站在我的对面。她用一种绝望的眼神看我。
　　夜很静谧。只有风声回荡在耳际，似恶魔在呓语。那一刻，我忘了呼吸。
　　许久许久。
　　我听到痛彻心扉的嘶吼：“事到如今，你为什么还要躲着我？难道我就这么不堪，连自尊都要被你践踏么？”
　　似用尽所有力气，声音变得沙哑而颤抖。
　　我看着这个站在面前试图与自己平视的女孩。这个被我一直辜负的女孩。这个令我心痛又无奈的女孩。
　　她高高地撅起下巴，嘴角在抽搐。
　　可依然那么坚强，强忍着没有让眼泪滑落眼眶。
　　她变了。还是这才是真正的她，只是我从未发现。
　　猛然间，我把她拥入怀里。紧紧地拥入怀里。
　　寒风凛冽，那温热的身躯就在我的怀里颤抖。颤抖。
　　事到如今，我还能说什么呢？
　　我听到子妗满足的呢喃。
　　就在我缓缓闭上眼的时候，我看到了她，昕然。那个爱过并还爱着的女孩。
　　夜色笼罩下她的身影是那么模糊，在我的眼前一晃一晃。
　　那纯洁的白，刺眼得让人心疼。
　　夜风吹起了她单薄的裙摆，如墨的长发，一种易逝的美。
　　她就站在那里，没有再上前。
　　我知道曾经靠得那样近的我们，此刻已经咫尺天涯。
　　我将头靠在子妗的肩膀上，脸埋进她的秀发。
　　我狠狠地抱着她，似要把她融入到身体里面。
　　子妗紧紧地搂着我，她的指甲陷进我的肩胛骨，生疼生疼。
　　我摁着子妗的头，让她的脸对着我。我知道昕然就在对面，可我不敢看，也不想看。如果注定会伤害，那么就让一切在今天做个了结。
　　我俯下身吻住子妗的嘴唇。我听到子妗发出的轻喘。可是为什么，为什么昕然的影子仍在眼前晃来晃去，那么那么近。
　　我闭紧了双眼，咬住了那个柔软的尤物，深深深深地吮吸。然后，我闻到一股刺鼻的腥味，湿湿黏黏的液体流进了我的嘴里。
　　我听到子妗的低呼。也听到自己心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