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穿越第二十天 /津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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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爷，少爷”柔和温软的女声远远从走廊那头传来，往日规律的木屐敲击地板的踏踏声，今天也因主人的急切而稍有些凌乱。
津岛修治合起已经看了一半的书，起身整了整略有些凌乱的和服系带，才不急不缓的从葡萄架下走了出去。“我在这里。”
“修治少爷，你什么时候跑到这里来的？”迎面而来的女人有津轻苹果般的脸颊，纤细却比一般女性高挑的身材，她微微嗔怒着责怪我。
“最近天冷，你穿的也太单薄了。”她严肃时也毫无威慑力的秀美脸庞上眉头轻皱，柔软的指腹贴上了津岛修治冰冷的脸颊，然后连忙解下肩上灰褐色柔软的大氅，把刚到自己腰部的孩子拢住。
津岛修治默不作声地把手中的书递给蓝，然后抬头看了她几眼。他茶褐色的眼睛清澈透亮，像是能一眼望到所有人的心底。
“抱歉，抱歉。”阿蓝自然而然的向小她一辈的孩子道歉，她的态度诚恳，双手合十弯腰鞠躬的样子很可爱。“你结衣妹妹也到了上学的年纪了，我难免要多花些心思在她身上，你莫要怪罪我。”
“我知道。”津岛修治乖顺的缩在柔软的还带着蓝身上余温的大氅里，他像最听话的孩子一样拉住了女人的手，任由她把自己带到任何地方。
今年二月末的时候，天气乍暖还寒，下了一场水雪，那些雪花落地即化，不仅没有带来雪的美感，还把一切都弄得湿漉漉的狼狈。
津岛家是金木町的大家族，如果所谓的大家族就是森严守旧的格守着毫无用处的礼仪，吃饭时总是全家族人坐在一起，在昏黄灯光下默不作声仿佛受刑一样扒着饭。或者放着诺大空旷无人的深宅大院，在每年的春夏季节，在潮湿的雨水中腐烂，却连铺石砖地板，通电线都不愿。那么津岛修治不得不承认，他的家族可能就是所谓的贵族。
津轻的冬日总是很漫长，雪在这里是很常见的，人们爱把雪从软至硬分为粉雪、粒雪、棉雪、水雪、硬雪、糙雪以及冰雪。
这让津岛修治会有种津轻人很文艺复古的错觉，但事实上这个可以说是乡下的小城市，不仅淡泊如水，还带着拙劣模仿的都市风情，人们的身上尽是浮躁的喧哗，过分夸大自己肤浅虚荣的自尊。
津岛修治的父亲出任众议院议员，同时还经营着银行，铁路多家公司。他总是在东京忙碌自己的工务，只有偶尔才会返回老家。
津岛修治派了派他上次回来的日期，发现今天恰是他的父亲返回老家的日子，难怪阿蓝有时间来找他。
这并非是抱怨或愤恨，他面无表情的想，在这座深黑色的大宅里，他唯一没有资格抱怨的就是蓝了。
阿蓝是从小照顾他的保姆，她的全名是一青蓝，津岛修治一直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入耳便可以想起她的老家青森，还有一望无际的蓝天和林海。她却格外抗拒，总和修治抱怨，那是她不负责任的父亲随便取的名字，一点也不温婉好听。
津岛修治的母亲体弱多病，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而他的父亲从小到大和他说过的话，还没有他同请来的家庭教师谈的多。
书里总说世界上没有哪一对父母不爱自己的孩子，修治却难免产生疑惑，他平日里虽有点爱揭穿别人虚伪伪装的恶趣味，但潜在的本能却告诫他不要把这样的目光放在身边的亲人身上，否则他一定会后悔。
可即使这样，津岛修治想起父亲那不拘言笑的面庞，和敷衍冷淡的夸奖，还有阿蓝每次提起结衣时骄傲又幸福的笑容。
［他对我毫无父亲对儿子的爱意，唯有冰冷的审视。］
就像他培养那些后辈一样，父亲总要把他们请来家里，以喝茶或赏玩名作名画为借口，用这样冰冷的眼光审视他们的潜能和行为，但凡让他露出失望的神色，那么那个后辈就再也不会踏入津岛的家门。
那他们去哪儿了呢，人对未知总会产生恐惧和好奇，津岛修治也不例外。他幻想着那一具具年轻俊秀的身躯，是如何被悄无声息的杀害，在漆黑无人的夜晚被沉入江中。尸体最终会腐烂成泥土，流水和空气，然后进入世界上所有人的体内，这样全世界的人都是父亲的帮凶。
他也是杀人凶手，津岛修治突然有点恶心，随之而来的是抑制不住的恐惧，若是有一天父亲对他也失望了，他就一点生存空间也没有了。
津岛修治任由阿蓝给他换上新潮的洋服，无非就是普通的衬衫加西服外套，白色的长筒袜套锃亮的黑皮鞋。但只要不是故意把领口开大到露出肩膀，却说是西方潇洒典雅的贵族美学，他都可以接受。
阿蓝开始嘱咐他在父亲面前要乖巧，多说一些自己最近学了什么内容，然后就是滔滔不绝的夸奖安慰他的话。
阿蓝是这里唯一一个可以稍稍感受到他的内心的人，虽然她无法理解，但总能察觉他在与父亲见面后的一段时间，心情总十分低落。仅凭这一点，就足够修治喜欢她了。
比起佣人或保姆这个身份，津岛修治更愿意在心底偷偷的喊她母亲，温柔包容，愿意爱他的母亲。
而他就像一只满心迷茫的迷路羔羊，在那个腐朽潮湿的大宅子的走廊上，幽灵一样飘荡。每时每刻都在压抑着，却又不知道自己为何压抑，也不明白自己有何理由放纵。
津岛修治那时总以为自己在找到真正答案之前，都可以牵着阿蓝的手走过那条潮湿腐烂的走廊，不用思考的，让灵魂难得放松的小憩。
后来他想起远在本州岛北端的津轻时，总会难得诧异，那里距东京旁的神奈川这样遥远，阿蓝究竟以何种心情，又怀着何样的怨愤，才愿意牵着他的手走了这么漫长的路。
又在异地他乡把津岛修治丢弃，使他成为远离故乡的孤儿。
津岛修治到现在还没有想明白，他面无表情的听着男人神情激动的怒骂，他把自己想象成没有电线的收音机，便可以当做欣赏一场滑稽的哑剧。只看对方狰狞扭曲的鬼脸，和血盆大口里喷出泛着晶莹光泽的唾沫。
看在演员卖力表演的份上，津岛修治勉为其难地在心里鼓了鼓掌，评价一句还算有趣。
“先生”津岛修治露出弧度标准的假笑，像他父亲那样彬彬有礼，给足了对方颜面。“我认为当务之急是立刻捉到那位小姐，这样才能挽回我们在那位先生心里的形象和地位。”
对面身材魁梧的男人一愣，似乎觉得他说的很对，又难以咽下被戏耍的这口气，一时憋得满脸通红。
大人们无聊的自尊和面子，津岛修治对此早已习以为常，他露出完全不像孩子的包容表情，不，与其说包容还不如说是不以为意，他看人类犹如看无法理解却也无需在意的蜉蝣。
“不如这样，那位大人不是留下了提示吗，就由我带领大家解开谜题，找到目标用以证明我的心意吧。”津岛修治递给了对方一个台阶，却还摆足了谦虚有愧的姿态。他三言两语说服了对方，总算平息了这场闹剧。
他轻轻垂下眼皮，掩饰空洞漠然的目光。他无疑是很聪明的人，父亲为他请来的老师在教导他后，都会不吝夸赞。就算是为了生存，他也会努力完成父亲布置的功课，但同时即使无人教导，他也明白自己可以表现的聪明，能够到达哪个程度。
他虽然不太在意那些佣人在背后的窃窃私议，但他们总爱把他略显古怪的性格归为无人教养，再哀叹几句他的可怜，又用莫名其妙的同情眼神追随他。他无聊生活里的怪异目光已经足够多了，不需要再添几道啦。
他开始明白在什么样的人面前展示什么样的面目才是正常的，不引人注意的。而对于这种没有脑子只看表相的家伙，你既要展示自己的强势和聪明，还要给足对方面子。
他若不是好奇，这样犹如苟延残喘的野犬一样生活的人是为何而存在着，才不会去蹚这浑水。可津岛修治直现在也不明白，他们浑浑噩噩生存着，究竟为了什么，明明一生尽是耻辱，便是死后也无人称道。却还可以在大难临头前，肆无忌惮的疯笑。
“快走吧！我警告你老实点，否则我们把你也卖给外国的人贩子。”有一个男人狐假虎威威胁，自作主张的走过来扯住他的衣领，动作粗鲁的把他往前一扔。
津岛修治被衣领勒得喘不过气，脸色胀红的咳嗽几声，还没来得及挣扎，就略显狼狈的摔在了地上。
［我讨厌有人碰我。］
津岛修治晃晃悠悠的站起身，略微整理了一下起皱的衣襟，眼神不带任何温度的扫了那个人一眼。
那个男人当场就僵住了，被那种冷静评估人的，仿佛连灵魂内在都被看得清清楚楚的眼神扫过后，他难以形容那种感觉，就像从血液到皮肤全部都冻住了似的。
领头的男人似乎知道这不是得罪他的好时机，连忙呵斥了那个人几句，并当场给了他一拳，才做了结。
津岛修治感到一股无名的烦躁，他现在连几天前作出顺势而为这个决定的自己都无法理解了，为什么要把时间花费在这种事情上，像看了一部白痴喜剧，明明烂的一文不值，还要装作一副开心的样子，说非常有趣。
津岛修治随手指了指有可能是目标人物所在地的几个地方，让对方每个地方派两个人去找。然后跟着领头的男人去了靠近海岸线的一栋废弃矮楼，十分凑巧的是刚刚碰了他的那个男人也在。
［原来人就算是做衣冠禽兽，也还是想活着啊。］
津岛修治突然明白了，是什么驱使着他们的行为，不是所谓的生存意义，仅仅是因为他们想活着而已。
而在他得出这个结论的下一秒，那座矮小破败的楼，在昏黄色天空的背景下陨落了一只鸟。
女孩漆黑的长发花朵一样盛开，满天的暮色从她向上张开的两臂间滑过，她陨落的姿态轻盈的犹如无声凋落的优昙。
那漆黑的一点印在他鸢色的瞳孔上，决定了津岛修治余生所有对于美的定义。
［死亡之美］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穿越第二十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