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尚在》风生芽

2、Chapter 2 年华倒数

　　二年华倒数

　　3013年7月1日。
　　Z市非常幸运，身为国际级的特大城市，最近的飞船等候点就位于Z市市郊的机场，即使飞船7月才开放，为了争夺存活的希望，也使得Z市市郊自6月起就人满为患，而Z市却人去楼空。所以当萧黎苏醒时，Z市早已失去了过往的气势和人流，沦落成一座空城。
　　真的好空荡、好安静啊。
　　萧黎大概可以查觉得到自己曾经应该是个爱玩爱闹、害怕寂寞的人。特制的高强度玻璃不仅隔绝了剧毒的紫外线，也隔绝了外界可能存在的声音，自从时钟耗完了电池里的电后，每一天萧黎都感觉像是在坟墓里苟延残喘。只有麦芃来协助她做复健时，她才能感受到自己仍在人间。
　　萧黎很喜欢麦芃，即使麦芃总是面无表情，总是寡言冷淡，完全不符合一个“爱玩爱闹、害怕寂寞的人”的交友喜好，可是不知为何，萧黎就是很喜欢与麦芃相处，很期待麦芃的到来。
　　可是麦芃不常来。
　　麦芃每天只来一次，为萧黎送来新鲜的食物，并协助萧黎做两个小时的复健，之后便是长时间的消失。
　　萧黎曾经询问过麦芃的去向，可是那个冷清瘦小的女孩只说：“我有自己的事情要做。请萧黎小姐在我无法照顾的时间里认真复健，您的时间很紧迫。”
　　萧黎明白麦芃的潜台词，那是委婉的拒绝，拒绝自己进驻到她的私生活，拒绝与自己发展非雇主被雇佣者的关系。
　　可是仅仅是雇佣与被雇佣的淡薄关系，足以让一个本可以毫无悬念地登上飞船的人停留、照顾一个可能永远不会醒来、就算苏醒也要耗上无数时间复健的植物人吗？
　　机械麻木地挥动着软弱无力的手脚，萧黎呢喃着麦芃的名字，试图挖掘出过往的回忆。
　　然而除了苏醒那天想起的雨中女孩画面，她没能收获任何东西。
　　麦芃，会是自己回忆里雨中的那个女孩吗？

　　3013年7月10日。
　　“那个，我说，小芃啊……”
　　“萧黎小姐，是麦芃，谢谢。”
　　“呃，好吧，麦芃。我们以前……是不是认识啊？”
　　萧黎顺着身后麦芃的力道伸展躯体，眼珠却不安分地滴溜溜转，试图瞄到身后麦芃的表情。
　　“不，我们并不认识。”麦芃仍旧是一副冷静到近乎严肃的神情。
　　“我才不相信！哪有陌生人会为了一个植物人放弃离开地球的机会！你暗恋我吗？”
　　“这只能说明我是一个遵守承诺的人罢了。”麦芃面无表情，手中力道却突然一重，压得萧黎嗷嗷直叫。“况且萧黎小姐最近的恢复情况喜人，按照目前情况推测，我能登上飞船的可能性很大。”
　　“但是我真的觉得我以前认识麦芃啊，”萧黎不服气地嘟哝着，“我很喜欢麦芃呢，总有种相见恨晚的感觉……”
　　背后规律而平缓的按压骤然一停。
　　感受到麦芃的异样，萧黎窃喜：“是吧！小芃你露出破绽了哦！我们之前认识对不对？我记得你哦！你以前是不是有过站在雨中淋雨的经历啊？那时候瘦瘦小小的是吧！你为什么要骗我说不认识我……”
　　“够了！”
　　身后的力道猛然超越了按摩的力道，几乎可以说是强推，萧黎直接被推倒在地。脆弱的躯体发出难以忍耐的疼痛讯号，可是萧黎顾不上自己的身体，她费力扭过头，错愕地看着素日冷静自持的女孩爆发出愤怒焦躁的一面。
　　“我不认识你！没有认识没有大雨没有车——”猛然顿住的话语还带着之前的回响，麦芃深吸了一口气，却仍然喘的厉害，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可以说是第一次，麦芃直视着萧黎的双眼，带着难以掩饰的厌恶和憎恨，“我……最恨你了！”
　　话音还飘荡在空荡的病房中，麦芃大力打开了房门，踏着急促的步伐远去，只留萧黎仍倒在地上，怔怔看着前后晃荡的房门。
　　你如此讨厌我吗？麦芃。
　　可是，为什么？
　　不知为何，萧黎突然觉得今日的麦芃不仅脾气暴躁，脸色也非常差。
　　麦芃生病了吗？

　　3012年7月20日。
　　那一天麦芃的爆发好似一个不真切的梦境。
　　爆发之后的一天麦芃便照常来到医院照顾萧黎，面色苍白却平静，她一句不提前一天的异常，面对萧黎隐晦的询问也只是岔开话题。曾经因怒火而短暂暴露在萧黎面前的一角真实重新回到冷静的躯壳，复健的日常又在日渐紧迫的局势中进行。
　　不，也许还是有一点差别的。
　　麦芃的脸色似乎越来越差，体力也日渐不支。
　　从前的麦芃虽说身材小巧，力气却不小，复健不仅是对复健者的折磨，对于辅助者而言同样是一个不小的负担。以往通常是一个复健疗程下来萧黎趴在地上只剩喘气的份而麦芃仍面不红气不喘地站在一旁，督促萧黎进行下一步流程；而现在……
　　“今日的复健暂告一段落，我先回去了，望萧黎小姐自己继续努力。”
　　萧黎随口答应，目送麦芃打开房门，手不慎在门把手上磕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瘦小的身影摇晃了一下，传来几声急促的喘息。
　　“小……麦芃？你怎么——”
　　“我没事，再见，萧黎小姐。”
　　门轻轻地合上，脚步声如往常般渐行远去，却不复当初的规律有力。
　　麦芃到底怎么了？是不是生病了？萧黎指挥着还不怎么配合的手脚，踉踉跄跄地扑到房门上，透过玻璃窗口注视着麦芃蹒跚的背影。
　　她很想叫住麦芃，询问她的身体，可她也知道麦芃绝不会回应自己。
　　麦芃讨厌萧黎。
　　毫无原因。毫无回转余地。
　　失落间，萧黎突然发现就在房门旁边的走廊长椅上，放着一个蒙尘褐色斑驳的书包。
　　看款式，应该是年轻女孩会佩戴的类型。
　　自萧黎苏醒之后，这还是她第一次看到病房外的世界，所以也不知道那个书包到底是谁的，又到底放置了多久，才积攒出了如此厚重的尘埃。
　　这会是麦芃的包吗？
　　仿佛受着一种隐秘不宣的窥探心理驱使，萧黎扳动门把手，踏出了病房。
　　身体因过久的站立而激起阵阵疼痛，但萧黎没有在意，比起可能存在的关于麦芃的过往的信息，身体的不适与偷翻他人私物的羞愧都已被萧黎抛置脑后。
　　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中，萧黎坐在了长椅上，将手伸向了那个书包。
　　拍打掉厚重的尘埃并因此打了数个喷嚏后，萧黎惊愕地发现书包并不是褐色的，而应该是明艳的蓝色。
　　那斑驳的褐色，不是书包本身的颜色。
　　是血！
　　是即使细心清洗过无数遍，仍然消除不去的大片红褐色血污。
　　简直就像……曾经浸泡在血泊中般。
　　萧黎不由得屏住呼吸，好似这过往的血污仍散发着浓郁的刺鼻甜腥。
　　轻轻掂量了一下包，有琐碎的碰撞声传出。这包并不重，大概放置的也只有钥匙学生卡一类零散的东西。
　　操纵着不太灵光的手指打开书包，萧黎粗略地翻了翻，只看到了一些皱巴巴的零钱和仿佛浸过水的糖果，“什么啊，一点关于个人信息的东西都没有吗……咦？”
　　乱摸乱碰间，萧黎好像碰到了什么坚硬冰冷的东西。仔细地摸索了一下，萧黎居然从一个不起眼的暗袋中摸出了一张学生证和一只小巧的手机。
　　“一定是小芃的小芃的——切，原来是我的学生证吗。难怪这书包上这么多血，我不会就是背着这个书包出车祸的吧？”不大的一张标识着“Z市第七高中”的磁卡上，可以看出比现在稚嫩了很多的萧黎顶着五颜六色的杀马特经典发型，笑得傻里傻气。“我以前居然这么……非主流？”萧黎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她知道自己是个“爱玩爱闹、害怕寂寞的人”，但她从不知道自己居然是个“爱玩爱闹、害怕寂寞的酷炫乡村杀马特”！
　　摸摸曾经因为车祸做手术而剃光、又在两年卧床时期中重新长出来的柔顺黑发，萧黎第一次真心感谢那场改变了她的发型顺便纠正了她的审美的车祸。
　　撇着嘴把这张毁三观的学生证扔回书包，萧黎试着按下手机的开机键，而令她惊讶的是，手机居然还有电！虽然只剩下一点点。
　　“真是强大的手机。诺X亚，你值得拥有。”
　　手机壁纸是一群杀马特非主流的合影，萧黎惨不忍睹地发现过去的自己顶着一窝鸡毛赫然在列。
　　萧黎赶紧点开了短信，在“发信人”一栏中搜寻着麦芃的名字。她始终坚信自己与麦芃是熟识，因为那莫名的亲近与喜爱，她要在短信中找到证据，让傲娇的麦芃哑口无言！嘿嘿……
　　“啧！”然而令萧黎不爽的是，事情仿佛真如麦芃所说的一样，她们并不相识，萧黎翻遍了短信和通讯录，一直没有找到“麦芃”两个字，反倒是标注为“刘大姐”“孙六妹”之类发来的短信积攒了一箩筐。
　　“唉，白高兴一场！”萧黎泄气地长叹一声，本想关掉手机，却不慎点到了标注为“刘大姐”的发信人发来的短信。
　　“萧妹，看来这几天那个叫麦芃的贱人还是没有学会什么叫收敛啊，我们再去教训她一顿！”
　　萧黎的心仿佛冰冻了一般，带着沉甸甸的惊愕与不敢置信，向着深渊不断坠去。
　　“教训”是什么意思？
　　我……教训过麦芃吗？
　　我和小芃的过往……竟然是，这样的吗？
　　不，我不信！这一定只是一个玩笑对吧？只是玩笑对吧！
　　萧黎疯狂地点开每一条短信，试图找出一点开玩笑的痕迹，然而她寻找到的只是更加深沉的绝望。
　　“看麦芃真是碍眼，我们快把她赶出Z七中！”
　　“假清高、死棺材脸，为什么我们学校会有麦芃这样恶心的人！”
　　“……教训她！”
　　“……教训麦芃！”
　　如坠云端。
　　这是萧黎第一次切实体会到这个成语的含义，大脑迷迷糊糊地似梦似醒，脚仿佛踩在棉花上虚软无力，心在一次次缓慢的跳动中拒绝着真相，可是回忆，可是以往梦寐以求如今千般拒绝的回忆，可是脑海中闪现着的关于那些短信的结果的回忆碎片，对迷茫的心脏处以死刑。
　　“好啊，我们明天再去吧！”
　　“对啊！”
　　“她的确很讨厌。”
　　“麦芃真讨厌。”
　　萧黎忽然泪流满面。
　　曾经饱受我欺辱的你，在这孤独的末世中，是怎样忍受我的忘却、我的肆意笑闹？是怎样摒弃我的丑陋无知，给予我生的希望？又是怀着怎样的心情，看着我无忧沉睡？
　　对不起……
　　在手机没电后的黑屏中，在心有万般的忏悔中，萧黎陷入了深沉的昏睡。

　　3012年7月21日。
　　再次醒来，萧黎已回到了病床上，身边是麦芃如常的平静面孔。
　　“请不要随意外出，萧黎小姐。病房外的走廊我并没有细致地打扫过，灰尘和细菌可能会引起您的不适。”
　　“嗯……很抱歉，我明白了。请开始今天的复健吧。”
　　尽管仍不明白麦芃为何会选择留下来照顾自己，但麦芃曾遭受到自己的欺辱，却不计前嫌帮助自己，这是不争的事实。
　　萧黎什么都没有对麦芃说，即使她已有千万的悔恨和悲伤，但她知道现在并不合适道歉，麦芃也不一定会接受她的歉意。
　　她现在唯一能做、最需要做的，就是赶紧恢复自己的身体，带着麦芃一起登上飞船，离开这个末世。
　　我一定会带你离开这里，离开曾经的伤痛，我发誓。

　　3012年7月31日 9：00 AM。
　　“恭喜您，萧黎小姐，您已经可以算是完全康复了。”
　　麦芃轻咳了一下，划掉最后一个复健项目，鼓了鼓掌，以示祝贺。
　　正在揉脖子伸腿的萧黎眼前一亮：“太好了！这么说，我们今天就可以登上飞船了吗？”
　　“可以这么说。”麦芃似乎也泛起了一丝些微的笑意，“真是惊险呢，今天都是最后一天了。”
　　“萧黎小姐，请穿上防护服，我们要离开了。”
　　“好——！”
　　萧黎蹦蹦跳跳地去抱起早就准备好的太阳辐射防护服，忽略了身后麦芃投来的目光。
　　恶意的，绝望的，有如噬人深渊。

　　3012年7月31日 9：30 AM。
　　在医院半毁的地下车库中，麦芃精心准备了一辆车。
　　汽油全满，轮胎光亮，后尾箱塞满了行李，甚至还有一辆电动轮椅。
　　“我不是已经康复了吗？干嘛还带轮椅……”萧黎坐在副驾驶座上，满头黑线。
　　“以防万一。 ”麦芃坐上驾驶座，掏出钥匙发动汽车。“在登上飞船进行检查之前，您最好坐在轮椅上以节省体力，毕竟您大病初愈，身体还需要细心照料。”
　　“呃，其实不用您啊您的啦，我们都已经这么熟了，是吧，小……芃？”
　　“……”
　　萧黎侧过头去，不能自己地笑着，看着车窗外满目的荒凉冷清，竟有种想要歌颂赞美这景色的冲动。
　　麦芃同意自己叫她“小芃”了，这是不是说明，麦芃已经开始接受自己、原谅自己了呢？
　　真好。
　　一旁的麦芃两眼直视前方，惨白的脸色神色晦暗不明。

　　3012年7月31日 13：00 AM。
　　“呜……咳咳……”
　　快要离开Z市的时候，麦芃忽然无法抑制地剧烈咳嗽起来，颤动的手一时没握稳方向盘，汽车划了一个大S型，最后惊险的停在了一根粗壮的电线杆旁。
　　“小芃！小芃！你没事吧？”萧黎慌张地揽过麦芃不断颤抖的身体，抚上麦芃原本惨白此刻却泛起异样嫣红的脸颊，“小芃你的脸好烫！你你发烧了吗？”
　　“手拿……拿开！”麦芃语气虚弱，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坚决，“我没事！咳咳……还有40公里……还有40公里就到了……”
　　萧黎顺着麦芃的力道松开双手，看着麦芃浑身虚汗地发动汽车继续前行，心里慢慢浮起了一种不妙的预感。

　　3012年7月31日 14：00 AM。
　　这一个小时过得异常艰难。
　　麦芃的异常逐渐严重，她的体温已经达到了烫手的程度，她开始频繁的短暂昏厥又顽强地惊醒，车速直降成每小时40公里，再加上不时的停靠休息，一个小时她们只前行了30公里。
　　但是麦芃仍在坚持，汽车仍在前进。
　　她仍未放弃，即使萧黎已经猜到了她这样做已经毫无意义。
　　飞船只接受“身体健康、无病无灾的人”，这是曾经麦芃告诉萧黎的话。
　　而现在麦芃已不再属于“身体健康、无病无灾”一类。

　　3012年7月31日 14：30 AM。
　　这一次昏厥麦芃惊醒地太晚了。
　　缺少驾驶人的车子野马般歪斜地冲出公路，在曾是草地的干褐色中碾压出一片沙尘。
　　若不是萧黎即时解下安全带用手去按住了刹车，只怕整辆汽车都会沉进污浊的湖泊里。
　　麦芃倒在萧黎怀里的时候，仿佛听见了，生命倒数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