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心尚在》风生芽

1、Chapter 1 盛世浩劫 一 盛

　　一 盛世浩劫

　　她醒来的时候，已近黄昏，临窗的床位让她侧首便可以自高楼之上俯瞰曾为城市的坍圮残垣，夕阳笼罩，血色模糊。
　　一场波及全世界的浩劫，就在她沉睡的经年，悄然席卷。

　　她总觉得这里太静，似乎连尘埃都已屏息。
　　坐起身四处张望了许久，才发现原来是因为对面墙上的木屋布谷鸟经典造型的时钟不知何时悄然停止了运作。五点五十七分，再过三分钟那只聒噪的机械鸟本可以出来放个风，然而现在它永远也没有机会了。
　　以前她觉得这钟讨厌得很，秒针划动咯哒咯哒机械鸟报时布谷布谷总是容易惊醒浅睡中的她——当然也不排除这是因为她已经睡得太久。然而当一切喧嚣停止的时候，她却又开始觉得寂寞了。
　　除了疑似故障的时钟外，这个房间与她睡去之前的光景没有任何不同，惨白的墙壁，乏善可陈的摆设，在死寂的时光中只有尘埃轻盈地浮动。作为一家三流医院的病房，这样冰冷尘封的环境似乎已经足够，但是对于一个长期卧病在床的年轻女孩，她更愿意卧眠于人群熙攘的喧哗，而不是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坟墓般的冰凉。
　　虚弱的病体因长久而歪斜的坐姿宣告着不适，她不得不小心翼翼地躺下，双手交叉摆放在腹部，看着照映在天花板上的一条夕阳逐渐黯淡。
　　苏醒后的第三个月，依旧无梦，依旧没有拾起任何过往的记忆。
　　空荡荡的脑海，空荡荡的房间，空荡荡的城市，空中游离的不是风，而是比夜色更深沉的寂寞。
　　快点来吧，她在夜幕渐起的黑暗里闭上眼，静静等待着这家医院，不，也许是这座城市里仅存的另一个人类。
　　似睡非睡的朦胧中，仿佛听见，某人渐近规律的脚步声。

　　漆黑、一丝不苟的整齐盘发，素净白皙的小巧脸庞，死寂板正的神情，这是少女自长达两年的植物人状态中醒来后第一个存入空白记忆中的画面。
　　一双白净的手正在用力按摩着她的小腿，尖锐的刺痛和深陷记忆全无的恐慌令她不由得张开了唇，两片毫无血色的干裂唇瓣无力地上下开合，发出几个模糊的气音。
　　“你……是谁？这里……哪……我，我怎么……什么，都，不记得……”
　　“萧黎，这是你的名字。”神色死板的女人扳起萧黎的双腿，在萧黎无力的痛叫中狠压下去，接着用床头柜上半锈的水壶倒了半杯水，先用棉棒沾水滋润萧黎的嘴唇，再抬起萧黎的头喂了她一点，“20岁，Z市人，3010年因车祸陷入植物人状态，3012年四月苏醒，可能因车祸中头部受到撞击造成短期失忆。我是你的私人护士，麦芃。”
　　当“麦芃”两个音节划过耳畔的时候，萧黎猛然间好像看到了一个瘦弱女孩伫立雨中的画面，这名字也引发了一阵莫名的熟悉感，只是还未来得及让她细想，小护士拉起她的手臂，毫不留情地拉伸，长期未动而有些萎缩的肌肉随着这剧烈的动作可怜地抽搐，萧黎想惨叫，但出口的只有几句断断续续的呻吟。
　　“痛……痛，轻点……”
　　“这也是为了萧黎小姐好，请忍耐，”麦芃的侧脸冷硬，继续抬起萧黎的手臂，但她下一句出口的话语竟让萧黎震惊地忘记了剧烈的疼痛，“毕竟现在已经是世界末日了，联合国正组织各国家按批次乘坐飞船离开地球，您需要尽快完成复健，前往指定地点等待飞船。”
　　“政府新颁布了消息，只有身体健康、无病无灾的人才能登上飞船。”
　　“您已经没有时间了。”

　　在接下来的三个月，萧黎在复健的间隙里通过过期的报纸、老旧的收音机逐渐了解了过去两年曾经发生的事。
　　资源枯竭、环境破环一直是人类社会关注重视却无法根治解决的问题，争论和实践在日渐密集的尘埃辐射中断断续续的贯穿了十数个世纪。人类似乎总有种盲目的信心相信世界不会在这一代灭亡，又或者自己的小小一点破坏之举不会危及到整体的平衡。一点点的忽视，一点点的破坏，一点点的拖沓，所有人都没有想到每个人零星的“一点点”混合起来，会酝酿出比核弹更恐怖的化学反应。
　　两极庞大的冰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融化，若不是新型材料壁垒的研制成功和及时使用，绿意稀薄的陆地恐怕会直接被汹涌的海流洗刷成一片海蓝；人工臭氧的寿命短暂得超乎了每一个参与研制的科学家的想象，几乎是毫无防备的，数亿直接暴露在太阳辐射下的人类哀嚎着倒下，分解的人工臭氧给予了太阳辐射更强大的杀伤力，皮肉烧焦的味道与癌症的肆虐成了每一个侥幸躲过太阳辐射的直接照射的人的噩梦；风沙、地陷已不再是资源枯竭的代表，当世界上除海水外的江河湖地下水都染上了一层难以清洁的污浊后，人类才理解到所谓困境是何等的惨烈……
　　两年，仅仅是两年，卫星图像上的地球只剩海蓝和黄褐两种颜色，弥漫在刺鼻空气中的悲哀绝望浓稠如流沙，窒息着每一个幸存人类的神经。
　　在惨剧纷至沓来的同时，偶尔也会有零星奇迹出现。基因受环境的改变有好有坏，在大部分人饱受各种病症折磨之时，也有人突然便适应了新环境，变得更加强壮、敏锐，犹如各大神话中救世的神之子。人们曾对他们抱有狂热的期望，结果事实证明他们也只是基因比较优越的普通人类罢了。
　　日渐颓废倦怠之中，乘坐宇宙飞船前往半个世纪之前发现的环境疑似与地球相似的遥远星系，已经是人类最后的希望。
　　然而除去必须带走用于建设新星系的资源，剩余的材料制造出来的飞船，并不足以带走所有的人类。
　　于是联合国下令，只有身体健康、无病无灾之人才可以登上飞船，才拥有继续生存下去、保留人类火种的希望。
　　自3012年7月起，分散在世界各地的飞船只停留一个月时间，用于筛选有资格逃离地球的人。
　　仿若地球的报复，触手可及的希望在曾经的肆意浪费破坏之间轻盈飘远，人类，陷入了疯狂。
　　从卑劣地诅咒他人去死，见死不救，乃至当街杀人，蓄意谋害，混乱的社会秩序，瘫痪的信息传输系统，半毁的城市……地球终于沦入了“地狱”。
　　人类再也抓不住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