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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6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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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棠赢了本月首单,这件事情成了周日例会上绕不开的热门话题。
在好事者眼里,她今天做什么都是错的,坐在角落是为了彰显低调、深色衣着是为了掩盖风尘、黑框眼镜是为了故作姿态。
丁采薇和涂芸挨着坐,在主管点名表扬纪棠时发出窸窸窣窣的轻笑,苏方斜了她们一眼,悄悄回头看了一眼纪棠。
后者端正地坐着,思绪不知飘忽到了哪里,镶了红边的黑框眼镜吞了几分灵气,无端放大了瞳孔的呆滞。
主管有些尴尬,敲敲桌面,“Miss纪,上来分享一下你的赢单经历怎么样?”
纪棠迷迷糊糊地回神,她一直在思考第二条链接的文案该怎么写。喻似沉曾替【绮人】杂志社拍了一组照片,息影前刊登了大部分,只留下最后一张意味不明的照片将在周一发布。
他身上并存着外散和内敛两种“势”,外散的“势”性感而诱惑,呈现于腰背脚踝、骨骼肌理,内敛的“势”则更耐人寻味,纪棠在笔记本上写下“壶中天”三个字,笔头戳着纸张。
杂志照里的光线经过明显的修饰,喻似沉置身晨昏交界,黑色毛衣显得更黑,灰青色的牛仔裤腿松松地卷着,金红日光照耀,他用手背遮住双眼,另一只手探入浮动的尘埃,五指微弯。
“Miss纪,你这样不搭理我很不礼貌哦。”主管笑容即将垮塌,他坚持着给自己一个台阶,更加用力地敲打两下桌面。
纪棠在他身上感受到沉如山岳的威严,他不会生出双翼化作天使,他将前往地狱迎接一颗饱受折磨的灵魂。
“Miss纪,”主管笑眯眯地站在她的小板凳旁,“你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我,我不该对你抱有期待吗?”
“啊、啊抱歉,我、我刚才在想事情。”纪棠回过神来,忙不迭道歉,表情懊恼。
所以你在想的,是怎么搞定下一位客户吗?”
主管给了她一个生硬的台阶。
纪棠忙不迭踩上去:“是的,毕竟这次是侥幸,我还有很多努力要做。”
“很好,下次记得集中注意力,这里可是会议室,不是你那间遮得严严实实的办公室,明白吗?”主管气不过,最终还是试图往纪棠的尊严上踩一脚。
纪棠不在意地笑笑:“明白的,主管。”
主管没脾气了,纪棠总是将自己包裹得密不透风,让想上去划开包衣探寻她真面目的人徒生罪恶感。
会议结束后,苏方粘上来,“棠棠,这次这么顺利,是不是用了什么制胜法宝,快分享给我这个万年倒数老二!”
她的眼神不是很真诚,掺杂些许狡黠和不甘。
不过纪棠很理解,这是职场,关乎金钱和脸面,她捏捏苏方的脸蛋,“没有特别的诀窍,逼单的时候放弃一些惯用的话术,更加设身处地地为客户着想,抓住对方犹豫的点,把合同推过去,让他自己做决定就行。”
苏方消化了几秒钟,没能从这段话里提炼出什么关键,立刻有点不高兴。
“你这听起来都是套话嘛。”
纪棠耸肩:“我说的可都是真心话,剩下的或许是运气吧。”
她鼓起勇气克服了社恐的冰山一角,释放了性格中的狡猾面。
“喂喂喂,你说运气什么的可太不够朋友了啊,你倒是爬上去了,我就是业绩垫底,下个月指不定十六万的底线就落到我头上了!”
“方方同学,你可以向主管申请一下开放监控,我一场咨询一个半小时,看完你就知道我确实没做什么了不起的改变。”纪棠两手插兜,马甲背心裁剪风格前卫,穿着普通白衬衫的苏方望着她朝前走,背影孤高清冷。
“什么人啊。”苏方忍不住红了眼圈,眼神尖锐得吓人。
*
晚上还有一位预约客户,纪棠今天要加班,吃过晚饭后,趁着休息室没人,溜进去泡咖啡。
“这个咖啡味,加了不少伴侣和奶精吧。”秦归举起双手,两根食指虚虚地朝着脚尖画出一道横线,“我可没有进来打扰你,刚好路过,路过。”
纪棠继续搅拌咖啡,耷拉着眼皮,没什么精神。
“居然不搭理我。”秦归自诩大男孩的微笑是天底下无敌的,但偏偏到纪棠这里不管用。
他当然不会知道纪棠和谁住在一起,喻似沉在无形中已经把纪棠的审美线抬高到一个旁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好歹和我说一句话吧。”秦归看着纪棠捧着咖啡走过来,十指瘦长,指甲上抹了层护甲油,贴着酒红色杯面的皮肤泛着淡淡粉色,他忽然想起来,月底就是圣诞。
届时春回市会变成酒红和深绿的天堂。
“行了,我还要加班。”纪棠从秦归身边经过,走廊宽阔得很,但她还是下意识地侧了身体。
秦归眉毛悄悄一抬。
“哎,”他对着纪棠的背影大喊,“你和谁一起过圣诞啊。”
纪棠喝了口咖啡,砸砸嘴,“嗯,其实还能再甜点。”
苏方跑去了丁采薇的办公室,涂芸见苏方脸色不虞,便阴阳怪气地笑:“干嘛,不去钻纪棠裙底,跑到我们薇薇办公室里来求安慰啊。”
“提她干什么!”苏方也有些尴尬,喊到一半嗓门熄了火,怏怏的,“她又没把我当朋友。”
“这不是很正常吗?”丁采薇来了客户,正在前台填信息资料,她擦完护手霜,整个办公室弥漫着玫瑰的浓香,“你见她把谁放在眼里过。”
“我靠,她个垫底佬,也好意思傲。”涂芸狗腿地替丁采薇拉开电脑系统,点进客户资料,丁采薇摆弄着资料,慢悠悠地扫视电脑界面。
“她垫底和她傲没什么关系,”丁采薇嫌涂芸查得太慢,于是拍掉她的手,“她以为月头第一个赢单就是胜利?开玩笑,还有三十天呢,看她怎么一路垮下去!”
涂芸和苏方点点头。
“出去吧,我接客户去了。”丁采薇打开了茶盖,让茶汤的香气溢出,中和了浓烈的玫瑰香,混合在一起很是好闻。
苏方将这些细节暗暗记在心里。
丁采薇刚好和纪棠前后脚走出去,两拨客户里,一拨是德企高管,一拨是创业青年。
丁采薇的出现让两类风马牛不相及的人眼前齐齐一亮,蔷薇色的雪纺衬衫,裙子是及膝的黑白波点,卷发及肩,笑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李彤与有荣焉,立马站起来介绍。
“久等了,这是我们公司的咨询顾问,Miss丁。”
纪棠站在拐角处的视觉盲区里,听着丁采薇和客户例行寒暄,想象她单手捂住胸口风情万种的模样,憋笑憋到肩膀都在颤抖。
“哎对了采薇姐,我刚刚打了纪棠的内线电话,她人呢?”
“我来了。”
“你的客户到了,快过来接待一下。”李彤被秦归讽刺了心头窝火,却又不能发泄在工作上,便对纪棠冷言冷语,不仅没有介绍她的身份,更有暗暗指责对方迟到之意。
涂芸和苏方躲在财务室里冷眼旁观,“这下好了,连前台都得罪了,真不知道这家公司里还有谁喜欢她。”
“嘁,技术部的那群禽兽啊。”苏方心情复杂,胸口堵得慌,不吐不快。
“李彤这招高,一开始就让纪棠在客户心里留下了不好的映像,看见那个小年轻身边跟着的大妈没,肯定是他*妈,满脸精明相,一看就不好欺负。”
涂芸抠着指甲,半边屁股坐到财务的桌子上,冷冷道:“以色侍人呗,这不是她最擅长的吗?”
喻似沉的眼神冷漠决绝,光照不进去,温度也被反弹,他踩在废墟上,尘埃是被彻底肢解的壮观建筑群。
像是有人将这张杂志照一针一线绣在心脏上,每一针,每一颗血珠,灵魂和灵魂相互碰撞。纪棠抬手拢了拢马甲,眼睛里没有一丝谄媚和讨好,“你好,我是咨询师纪棠,你们的情况比较特殊,所以我在电脑上确认信息的时间稍长了点,见谅。”
她本就是难得的风丽佳人,秀丽的嘴唇,走势轻柔的鼻梁,瞳仁漆黑,她在笑,但是笑得不羁又理所应当。
“啊、啊好的,没关系,妈、妈我们进去吧。”小年轻当然吃不住强势姐姐的进攻,乖乖缴械投降。
纪棠颔首,“那么请来我办公室,茶已经泡好了。”
*
苏方没有猜错,小年轻的妈妈确实难搞,质疑方案,恶意压价,挑三拣四。
电脑里一共十来份方案可供选择,每一份都翻来覆去解释了好几遍,纪棠稳稳地坐在办公桌后,女士姓唐,她便礼貌又不客气地说道:“唐女士,我向您确认最后一次,这些模版方案您一个都不满意对吗?”
“不满意!”唐女士抓着草稿纸,对着上面的价格直皱眉头。
“那好,”纪棠随手将手机甩到一旁的文件堆里,她甩的姿势过于爽快,隐隐透出点流氓的架势,“我们来干点有趣的事情,比如说,拆方案。”
“怎、怎么个拆法子?”唐女士似乎嗅到了小便宜的味道,朝门坐着的肥胖身体悠悠地扭了回来。
纪棠扯过一沓文件,随意翻了翻,“哧啦”撕下一大页纸,便写边解释道:“我刚才向你们解释这么多遍合同内容,不是为了让您从里面挑一个,而是为了确认您到底满意在哪里,又不满意在哪里。”
“一、三、四、七、九您明显觉得不合理,那就删去,剩下二、五、六、八,方案二的价格您最满意,那就按照方案二的价格来。”
唐女士这下来劲了,大力拍着儿子的背:“泽泽你看这个价挺好的!”
唐佑泽只顾着盯纪棠,闻言胡乱点点头:“是挺好的,妈你说了算。”
“方案五的框架设置、方案六的细节处理、方案八的手续流程,是您认可的部分,那我们拼贴过来,但是基于方案二的价格,我必须替你删去三项内容,唐女士你可以自由选择,删去哪三项。”
纪棠放下笔,中指上的老茧红肿。
“删掉三项?那可不行!”唐女士一听要删东西,顿时垮下脸来,“这三样差不多一万八呢!”
纪棠抿唇一笑,主动起身,替唐女士母子拉开办公室的门:“这已经是咨询市场里最专业也最优惠的配置,如果你觉得创业公司的成功还比不上这一万八的便宜,恕我无能为力。”
“你算什么东西!敢讽刺我!”唐女士愤然拍桌,鳄鱼皮包上的金链条撞得咣咣响。
纪棠左手朝门外一伸,态度谦恭有礼:“衷心祝愿您的儿子创业成功。”
唐佑泽完全不心疼少掉的一万八,他只想看纪棠对着他笑,奈何他实在畏惧母亲,只得悄悄拽唐女士的衣角,却又起不到任何作用。
场面一度僵持。
唐女士气鼓鼓地卡在座位上不走,旁边坐着面色哀戚的儿子。
纪棠手举酸了,收回来插在西裤袋子里,“删去三项。”
“一项!”
“两项半。”
“两项!”
“成交。”
“……”
唐女士噎住了,面色涨红,抄起茶杯灌了口茶,红茶里加了点牛奶,味道清甜,令她冷静了几分,继续周旋,“过几天来付,今天没钱。”
纪棠关上门,重新坐回去,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薄薄的合同放在桌上,推到唐女士面前,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带点诱惑:“拆方案是我动用私权,不论是技术部门还是主管知道了,你们都拿不到这个价。”
“你不说不就行了!”唐女士气急败坏地护住包,生怕纪棠扑上来抢。
“不行哦,”纪棠指了指天花板,监控器上的红点正一跳一跳地闪烁,“我们每天清晨会分析咨询视频哦,我的报价和配置一览无遗,所以,不要犹豫了。”
唐女士盯着监控器足足一分钟,确定它真的在正常运转后泄了气,一边咕哝着骂人的方言,一边抓起笔塞进唐佑泽手里,没好气道:“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