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和社恐比高冷》余景

5、05

　　社交礼仪在3202号房间是被彻底忽略的东西。

　　纪棠卸完妆抱着睡衣从房间里出来，喻似沉依旧埋首于文件，手机搁在一旁，他关注着每一次屏幕的亮起。纪棠很满意这种被当作空气的感觉。

　　轻松又自在。

　　纪棠脑袋上顶着大红色的头戴式耳机，这是她颜色最风骚的一件单品，音乐APP里一份歌单翻来覆去听了无数遍，她含着牙刷，把脸凑近镜子，研究额头上爆出的一颗痘痘。

　　风鸟君不依不饶地追了一条微信语音过来。

　　“予小歌，说好的文案呢？”

　　他的声音和喻似沉大相径庭，带有一种独特的少年感，单薄的声线清脆、明亮，许是在地铁上刻意压低，饱满的气音中混合了淡淡的疲懒——

　　就这么通过耳机钻入耳中，仿佛平地起风，纪棠抱着胳膊狠狠打了个激灵。

　　“急什么，我的晚点就是凌晨三点以前。”

　　纪棠飞快地打字，口水挂在腮边即将滴落。

　　“消失那么久，好不容易回来了，一身臭毛病一点没改。”风鸟君下了地铁，一身标准理工技术男的打扮，灰扑扑的卫衣，水洗牛仔裤，一双款式简单的运动鞋。

　　半长的刘海落在眼睛上，他听见纪棠的回答后忽然咧嘴无声地笑，路过的高中生捂住嘴，对着闺蜜咬耳朵：“看到刚刚那个人的虎牙了吗？天呐好可爱！”

　　“少了一个臭毛病，都不是予歌！”

　　纪棠步了喻似沉的后尘，被泡沫呛到，扒着脸盆一个劲儿的干呕，喻似沉鼻梁上架着副金丝框眼镜，眉骨连着眼窝，在光照下形成一片栗色的阴影，淡灰色的眉毛挑起，今天的薄唇略略放肆，朝上勾起。

　　“这就是你没法和别人合租的原因？”

　　他淡淡地丢下一句，走进书房，把文件归档保存。

　　纪棠涨红了脸，双手扣着脸盆一个突兀的扭头，表情狠戾：“哈？”

　　喻似沉绕过卫生间，关上房门前探出半颗脑袋，面无表情道：“你吓到我了。”

　　*

　　风鸟君发来的链接之一是新晋小生师亦白的机场图，他的装扮介于正式和随意之间，宽松衬衫，棉布质地的西装外套，腰带扣是一枚金属材质的星星。

　　纪棠将图片放大，观察片刻后觉得这条腰带应该是和代言品牌的合作款。

　　随之意识到这样像极了盯*裆猫，自己忍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趴在被窝里，顺手打开床头柜上的蓝牙音箱，高亢的女声像烟花一样炸开，空气里飘浮着散乱的音符。

　　纪棠在床上打了几个滚，师亦白在粉丝的簇拥下笑得温暖而真诚，修长的腿迈出的步幅极小，不远处有小姑娘拎着相机飞奔过来，刘海飞散，露出圆圆的额头。

　　“最近的小姑娘真是好骗，”纪棠嘴上数落着，眼睛却盈满笑意，腰部一个用力，盘腿坐在床上，“唔……师亦白……”

　　凌晨两点零七分，拍夜戏留下的习惯不是那么容易好纠正的，喻似沉靠着床头，有一搭没一搭听赵学真汇报工作。

　　予歌的v博准时深夜更新，配合着师亦白色调明亮轻快的机场图，她写道：

　　“小王子身披星粼，今夜踏月而归。”

　　喻似沉流连在予歌的微博主页，拇指不断蹭过屏幕，精准地避开师亦白的机场图，最后游移至右下角，十分“不小心”地点了个赞。

　　他的脸上透出兴味和好奇，却又像了却了一桩心事般，掀开被子躺下去，闭上眼睛，等待睡意的降临。

　　粉丝群炸了锅，如僵尸出土般拱破寂静的深夜，哀嚎着“不睡了不睡了”。

　　有几分考据精神的将予歌的微博背景挖了个底朝天，结果一无所获，倒是发现最近尹女神暗戳戳给喻影帝点了不少赞，奈何后者从未赏脸。

　　纪棠咬牙切齿地看着自己的账号被顶上热搜的尾巴，恨不得抱着蓝牙音箱潜伏到隔壁房间门口，推开门，调高音量，咣得砸进去！

　　*

　　第二天是周末，咨询公司将迎来一波客户高峰。

　　纪棠早早起床，分别用遮瑕妆前乳、粉底液和遮瑕棒，才勉强遮盖住眼睛下方两块乌青，系好荷叶边衬衫领口的丝带蝴蝶结，这个天气穿阔腿裤已经感到寒冷，她在长筒袜和换裙子之间犹豫不定。

　　喻似沉没有睡懒觉的习惯，他端着一杯柠檬水，依旧是懒懒散散的走姿，慢慢地啜饮。

　　纪棠不想看见他，她取消了在家吃早饭的计划，从鞋柜里拎出高跟鞋，匆匆踏上就朝门外赶。

　　“喂。”喻似沉站在冰箱旁，他比冰箱高出半个头，胳膊肘搭在冰箱顶端，上面搁了只透明玻璃瓶，瓶里插了支黄色的小花。

　　“干嘛。”纪棠背着包，手里还提着笔记本电脑，整个人架在尖细的高跟鞋上，由于身形单薄，她看起来有些摇摇欲坠。

　　喻似沉扔了个饭团过来，纪棠腾不出手去接，只得任由饭团砸在她的胸口，最后滑落至臂弯。

　　皮肤上传来温热感，这是个用微波炉加热过的饭团。

　　“帮个忙吧，今天到期。”

　　“我又不是垃圾桶。”纪棠嘟囔着把包豁开一道口子，晃动上半身令饭团滚进包里。

　　“你看起来傻乎乎的。”喻似沉抬起手，纪棠以为他要向自己说再见，谁知对方的胳膊肘在空中绕过一道弧度，“啪”得关上了冰箱门。

　　纪棠翻了个白眼，头也不回地走了。

　　她今天是销售部门第一个到公司的，前台用眼神偷瞄她打卡，惊奇不已，等纪棠回过头来询问客户预约情况时，立刻做出一副乖巧的样子——

　　“棠棠姐，你的耳钉真好看，哪里买的？”

　　纪棠疏离地笑着，“随便买的，快告诉我今天预约了几个人？”

　　“我看看啊，十六个，但是估计回来的也就一半吧，今天四个人轮班，棠棠姐，你今天可要加油！”

　　“谢谢。”纪棠算了算轮班次序，觉得还空余了些时间，握着手机的手指猝然收紧，哪怕再恐惧，她也得打电话。

　　秦归背着牛仔蓝的运动背包，高个子的大男孩推开半边门，带进来一大股凉风，前台刚要斥责，抬眼就被明晃晃的笑容扑了一脸。

　　他对着前台挥舞爪子，“李小姐姐早，”又朝向纪棠，纪棠没能避开，“纪棠女神，早！”

　　纪棠轻轻勾起嘴角，“按照技术部的上班时间，一分钟前你迟到了。”

　　秦归丝毫不意外纪棠语气中的冷漠甚至敌意，两手一摊，“那也没办法，只能扣钱了。”

　　“下次打招呼前先抓紧时间打卡。”纪棠留给他一个背影，或许是今天要打许多电话的缘故，她的背影看起来乌沉沉的。

　　前台尴尬地挥挥手，对秦归说道：“你下次别去招惹她了，自己业绩不行就迁怒在别人身上，也不知道你们技术部怎么回事，还喊她女神。”

　　秦归的笑容清减两分，前台将键盘摁得啪啪响，他忽然凑上去，整个人几乎趴到登记台上，“李小姐，你们是不是都不喜欢纪棠？”

　　“嚯，”李彤搓搓手，眉宇间露出一种耻笑的神态，连秦归改了称呼都没发现，“我们喜欢她干什么，一个销售部门垫底的玩意儿，仗着点姿色赖在公司不走，拿着保底工资还整天*衣服耳环搭着来，她以为她是谁？”

　　“哦……”秦归的眼睛有着几分狭长，当笑容褪去微微眯起的时候，不经意就会撩起一抹暗黑系的风韵，“可是，照你这么说，纪棠不是应该很厉害吗？”

　　“哈？”李彤往杯子里撒咖啡粉的手一抖，大半歪在了刚打印出来的客户预约登记表上。

　　“啊呀！”她惊叫一声，就见秦归凑地更近，远远看去像是在调情，大男生的语气带着几分恶作剧，落入李彤耳中，像针扎一样刺耳——

　　“本来就是啊，纪棠没业绩但依然留在销售部，她有姿色，会搭配，可是，换成你你行吗？”

　　“哎你什么意思！”李彤鼓起眼睛，愤愤地瞪着秦归，“我是好心才劝你少和她来往，你怎么明里暗里贬起我来了！”

　　秦归漫不经心地打卡，手背上布满青紫交错的血点，那是受凉后呈现的肤色，他没有再理会李彤的大呼小叫，径直朝技术部办公室走去，一路走一路眯着眼睛回想。

　　纪棠背的包，踩的高跟鞋，脖子上围着的小方巾，似乎没有一件是便宜货。

　　“可疑得很呢……”秦归摸着下巴，笑容重归脸庞，从嘴角明亮到眼梢，纯真的大男孩回来了。

　　*

　　纪棠一直没有和主管深入讨论过自己业绩如此之差的原因。

　　似乎在领导眼里，业绩差=笨+懒=没有技巧+不愿付出努力。

　　因此每一次公司组织技巧培训，主管一定会把纪棠的名字第一个拎上名单，长此以往，不仅没有让她顺利使用话术，反而在社恐的催化下，让她对话术避之不及。

　　话术在她这里成了一种不真诚的标志。

　　主管将一切归咎于她的不努力，于是常常从电脑里拉出往单塞给她，“打电话，一个个打过去，一百个人里你总得给我赢一单。”

　　纪棠僵硬地点头，连口红都掩盖不住嘴唇的苍白。

　　她敏感到可以从客户的语速、口音、语气以及口头禅里分辨对方的习惯和性格特征，但凡在她手里判过“死刑”的客户，确实没有一个能够成功“复活”过。

　　主管并不是完全放弃了她，作为职场上混了十来年的老油条，他隐约感觉到纪棠身上遍布的雷区，仿佛她用一根链索，不留余地地捆住了自己。

　　此刻的纪棠笑眼盈盈，身体前倾朝向客户，中英文切换自如，她难得梳起低马尾，垂首间耳环轻摇，温柔洗去了桀骜，一个小时后，她轻轻将合同朝客户推去。

　　“哟，状态不错嘛，果然员工还是要逼迫一下的。”主管拍拍手，翘着腿点了根烟。

　　葱玉般的指尖透着健康的肉粉色，压在A4纸边缘。

　　客户哈哈笑着签下字，财务室在隔壁，纪棠需要将合同副本交给财务总监存档。

　　咨询室与财务室之间隔着一堵透明玻璃，纪棠清晰地感受到客户的眼神黏在她柔顺的长发上一点点下滑，鼻尖，涂了口红的嘴唇，饱满的胸*部，包臀裙裹出的形状，一直到纤细的脚踝。

　　徐彤恨恨地在系统里，“纪棠”两个字的后面，敲上“赢单”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