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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他爱他(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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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忆第一次见他。
他的容貌是很模糊的,但是她胸腔中涌动的酥麻痒意,与不得不把心揉碎了的痛觉混合在一起。隐约的痛楚中夹带着上瘾的欢愉。随后她镌刻着背离道德的耻辱,了断了自己的人生信仰,投入对他灼热的欲望中。
那是她一生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心动。汤显祖在《牡丹亭》中题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她曾很是不屑,出生医生世家,她见惯了生离死别。美丽和丑陋的人,在病床上有着一样挣扎的面容。七情六欲,在病痛与死亡面前,不堪一击。
她喜欢听尖锐的手术刀划破皮肉的声音,迟钝的、低沉的声音。人的灵魂好像也随着这种声音缓慢倾泻出来,被尖锐的刀刃撕裂,露出最原始的面貌——懦弱与不安的兽形。
父亲向来反对她进入医疗系统。
对于父亲,她的感觉一直很矛盾。小时,父亲是威严肃穆的,方正的面孔,偏黑的肤色,总令她想起黑面判官。母亲则是柔弱又卑怯的,传统的家庭主妇的样子,凡事以父亲为重。按理说,严父慈母,颇有威望的父亲和家庭妇女的母亲,就像其他正常的家庭。但是家,并不是和睦的样子,而是一个冷冰冰的盒子,散发着浓烈的消毒水味道,也许撤下茶几饭桌,摆上手术床和手术刀,更合时宜。
家虽不温馨惬意,但她也并不觉得难以忍受,好像她的身体里流动着和父亲一样低温的血液。对比起来,母亲温情的触碰,反而令她难堪。她努力装作冷血的蛇,学习父亲的冷漠和不苟言笑,母亲更像没有攻击力的草食动物,包容着她的任性和刻意伤害。有时她会忘记父亲的模样,坦然享受着母亲温热的体温。但很快,她就厌恶起自己不同于父亲,厌恶起自己类似母亲的软弱,厌恶母亲攀附父亲的卑微。
上了初中以后,她选择了寄宿学校,终于找到机会脱离自己脆弱的源头。她拒绝母亲的爱意和示好越来越多,渐渐地,母亲沉默下来,对她,就像对父亲一样卑弱。
她只是没有想到,母亲有粉身碎骨的勇气。
初三的一天晚自习,班主任踢踏着高跟鞋,匆忙的脚步声仿佛踏着节点,电视剧里通常有的那种背景乐一样,旋转着奔腾着,最后一个鼓点停在门口,好像割裂她的心弦,响出一个决绝的音调,她的心跳停了。
白花花的光刺得她聚焦不了目光,眼前迷蒙一片。她穿着孝衣,最后告别的时候到了。所有人围着棺木走一圈,母亲就要被送去火化了。
她和父亲走在末尾,从母亲扭曲的腿骨看到母亲破碎的脸颊。母亲躺在棺木里,肿得高高的额头看起来很可笑。她扯了扯嘴角,没有笑没有哭,无悲无喜。直到母亲的亲人哭起来,她忘记是谁拉住她说:“倩倩,你没有妈妈了。”
悲伤突然一下子溢出来,她的骨头碎了一样,好痛又说不清哪里痛,明明眼睛没有流泪,泪却从心底里一直流出来。
她看到妈妈也流泪了,血从妈妈的眼睛、耳朵、嘴巴、鼻子流出来。她想擦干净弄花妈妈面颊的血,却抬不起手,也没有勇气触摸冰凉的棺木。
殡仪馆的工作人员说着没什么,正常现象,推走了母亲的棺木。一面就是永别。
父亲站在原地,看不清表情,这一刻,她是恨他的。谁都不知道为什么生活幸福美满的母亲,会在日出时分从楼顶一跃而下,没有一点迟疑,对人世毫无眷恋。
从此以后,她的心跳被留在了母亲身边。无爱绝情,她活成了另一个父亲。
二十八岁,她已经是最年轻的主治医师,在父亲的医院。她曾经仰望父亲,后来恨父亲,如今父亲老了,爱恨好像淡了,现在说不清是什么感觉。她很少回家,住在医院,消毒水的味道让她安心,好像回到曾经的盒子里,安定的温暖的。
生日当天,父亲让她回家吃饭,她愣了一下答应了。
家里没什么变化,深绿色的窗帘,透进的日光照得包浆木制家具波光粼粼,父亲喜爱绿植,绿油油的滴水观音,葱绿的云竹。她坐在客厅里,仿佛是客人打量着陌生的人家。母亲在时,总爱缝些印花垫子之流的,十字绣这类的东西她欣赏不来,没有刺绣精致,也不如刺绣有含蕴,就好像中年妇女一类人,没有什么才能,只有耐心,为了省钱,买这样的东西耗费时间。
她拘谨地坐在藤竹沙发上,母亲曾经亲手缝制的十字绣小靠垫,孤零零地躺在沙发边缘。她拿起来,近些年,马赛克风格的东西流行起来,她后知后觉发现母亲的审美也并没有差到哪里去。上头绣的是狮子猫戏绣球花,白毛异瞳的狮子猫只有头颈正中一道黑记,母亲说这叫鞭打绣球。
“所以这叫绣球戏绣球?”她那时还小,同母亲尚算亲近。母亲笑了一下,又竖起食指嘘了一声:“不要说话了,你爸爸在睡觉。”夏日午间的风沉甸甸热乎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只要父亲回家,家里就不能有声音。母亲继续绣着十字绣,她趴在旁边看着,绿色的光随着窗帘摆动一晃一晃的。
她扯了扯嘴角,母亲已经过世十三年了,无论她对母亲的事多耿耿于怀,这些年也放下了,父亲还有几年就要卸任,她只希望父亲晚年有伴。这一辈子,还有多长呢。
还没有听到脚步声,就听见父亲开门的声音。她慌乱了一下,抬头看去。
父亲和一个年轻人站在一起,男人大概同她岁数相当,同父亲并肩站着。风拨动了一下窗帘,光偷偷照进来,于是她还没来得及看清他的脸,就先感受到了光的热度,那种热从她的皮肤渗入她的心底。
男人很白,五官柔和,眉毛微微蹙着,一双眼睛像琥珀,清澈漂亮又易碎。气质很儒雅清秀,沁润得仿佛明珠一颗,又因为白得惊人,仿若雪松,带着清冽的美感。他站在深绿色的光影中,平添一丝忧郁感。
她一下子就恍惚了,游园惊梦里杜丽娘当年是否也是在这样沉沉的光中走入柳梦梅的梦境?她说不出话来,占有这个念头叫嚣着,那颗漂亮而易碎的琥珀,那株纯真而清冽的雪松。
父亲说:“这是XX。”父亲脸上的笑意是很难得的。他们并没有什么亲密的举动,但是距离无声地宣告了一切。她突然明白了什么,却并不觉得荒谬,也许她早在懵懵懂懂之间,读懂了父亲。她不在乎父亲做什么样的决定,也有心理准备包容,但是那个人不能是他。
对父亲的敬意拼命克制着她蠢蠢欲动的心,这颗心,突然被唤醒。道德的审判带来了撕扯的痛感,但欲望却有如罂粟一般甜蜜。
痛与快乐交织,她体会着身体里涌动的热烈的生机。
终是摔碎了道德的戒尺,背弃了人生的信条,她和父亲大吵一架。
“你为什么和他在一起,为了钱还是权。”她嘲讽他,父亲给了她一巴掌,她捂着脸又说:“你都多大岁数了,他为什么愿意和你在一起,你不知道么?”
男人皱着眉,嘴角深抿,显出一分严肃。父亲嘶吼着让她滚,她看着父亲斑白的头发,叛德的爱欲停止了一刻,然后更加剧烈地翻涌着。
后来男人果然来到父亲的医院。
她和男人在天台对话,男人穿着白袍,眉目依旧柔和。
“你要什么,钱我可以给你,至于权,总有一天我会得到这家医院。”
男人摇摇头,笑了一下,瞳孔里又闪烁着那种碎裂的漂亮的光:“不,不是为了这些。”
她害怕起来,怕她永远得不到他,更怕他爱他。
男人看着天台下的什么,她探头去看,一个女人坐着轮椅,等在医院门口。
那个女人,就像她母亲一样,一只食草动物却有决绝的勇气,幸运的是,她跳楼活下来了,代价是数不清的手术和羸弱的身体,以及一张全新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