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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还快乐的日子 沈楼化作一 ...

  •   沈楼化作一团黑雾,从残墙的缝隙间骤然散开,像受惊的墨汁落入水中,转瞬便消失在地宫深处的黑暗里。花眠一剑劈空,剑光斩在空荡荡的墙壁上,碎石飞溅,尘埃弥漫。

      待烟尘散去,面前只剩下一地碎裂的黑袍残片和墙上那道深深的剑痕。

      人已经不见了。

      花眠收剑,站在原地,盯着那团黑雾消失的方向,良久没动。

      “……跑了。”

      沈洛钧站在几步之外,浑身是伤,灵力枯竭。

      他看着那片黑暗,没有说话。

      花眠转过身,看见沈洛钧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忽然觉得有些话堵在嗓子眼。

      “走吧。”沈洛钧说。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花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缓和气氛的话,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两人往回走。地宫的甬道很长,两侧的墙壁上还残留着当年精美的壁画,只是如今已经被黑色的藤蔓和暗红色的苔藓侵蚀得面目全非。花眠走在前面,沈洛钧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旷的甬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心跳。

      走到一半的时候,花眠忽然停下了。

      “沈洛钧。”他叫了一声。

      沈洛钧也停下了,但没有应。

      花眠没有回头,背对着他,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很久以前的、无关紧要的事:“你还记不记得,沈楼刚来的时候,连剑都拿不稳?”

      身后没有回应。

      花眠自顾自地说下去了,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那天你让他扎马步,他扎了一炷香就开始抖,抖得跟筛糠似的。你站在旁边看着,一句话都不说,脸黑得跟锅底一样。我在旁边看着都觉得吓人,别说他了。”

      沈洛钧沉默了一会儿,终于开口,声音很哑:“他该练。”

      “是,该练。”花眠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没什么笑意,“但他后来偷偷跟我说,师兄好凶,他都不敢看你。”

      花眠转过身,靠在甬道墙壁上,双手抱胸,像是在回忆什么。他的目光穿过黑暗,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

      “后来他扎了一个月,终于能稳稳当当扎半个时辰了。那天你路过,看了一眼,说了一句‘还行’。就两个字。”

      沈洛钧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就这两个字让沈楼高兴了三天。”花眠说,“他跟我说,师兄夸我了。我说就两个字‘还行’也算夸?他说算,师兄从来不夸人,说‘还行’就是天大的夸奖了。”

      花眠的声音轻了下去,嘴角却弯了起来。

      “那时候大师姐最爱逗他,每次练完剑都要塞给他一堆零食,说什么‘多吃点,长个儿’。沈楼每次都推,说不要不要,师姐你自己吃。大师姐就硬塞,塞完还拍他脑袋,把他头发拍得乱七八糟的。”

      “二师兄是个话痨,能从天亮聊到天黑。沈楼被他缠得没办法,每次都偷偷跟我求救。我就躲在剑里装死,沈楼就在外面喊——花眠哥,你出来,你别装睡——我就不出来,气死他。”

      花眠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

      “三师姐最温柔。沈楼受了委屈不敢跟你讲,就去找她。她也不多问,就给他倒杯茶,安安静静陪他坐着。沈楼每次从她那儿出来,心情就好了。”

      沈洛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他的手垂在身侧,指节攥得发白。

      花眠看着他的样子,收了笑容,声音放得更轻了。

      “还有你。你这个人吧,嘴硬得要命,明明心里在乎,脸上就是不显。练功的时候最严厉,谁偷懒你骂谁,沈楼被你骂哭过好几次。但每次出事你都是第一个冲上去的,受了伤也不吭声,自己躲起来包扎。”

      花眠顿了一下。

      “我第一次找到你的时候,你靠在墙上,脸白得像纸,还跟我说没事。我说你能不能别总逞强?你说——你是师兄,要有威严。”

      花眠看着他,目光很温柔。

      “我当时就想,这个人真是又臭又硬。但也是真的可靠。”

      沈洛钧依然没有说话。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颌绷得紧紧的。

      花眠知道他听得见。沈洛钧这个人,越是难受,就越是安静。他不会喊疼,不会哭,不会说“我好难过”。他只是沉默,像一块石头,把所有的东西都压在心底,压到自己也看不见。

      花眠从墙上直起身,走到沈洛钧面前,低头看着他。

      “你不知道怎么面对他。”

      沈洛钧的眼睫颤了一下。

      他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连根拔起之后、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树。

      花眠忽然想起沈洛钧第一次修出剑灵的那天。

      那时候沈洛钧还年轻,十七八岁的年纪,浑身带刺,谁也不服。师尊说他天赋异禀,但性子太烈,需要一把剑来磨。于是把他带到了铸剑池前,让他以血为引,以心为炉,铸一把属于自己的剑。

      沈洛钧在铸剑池前跪了七天七夜。第七天的夜里,池水沸腾,一道青光冲天而起,花眠从光里走了出来。

      他那时候还不叫花眠。他甚至没有名字。他只是一把刚出生的剑灵,懵懵懂懂地站在铸剑池边,浑身湿漉漉的,像个刚出壳的雏鸟。

      沈洛钧看着他的眼神,花眠到现在都记得。那是一种很奇怪的眼神——又警惕,又好奇,又有点不服气,好像在对老天爷说:你给我一把剑可以,但我不一定会喜欢它。

      花眠当时也不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就歪着头看着他,问了一句:“你就是我的主人?”

      沈洛钧皱着眉,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然后说了一句让花眠记了三百年的话。

      “你长得还行。但你要是拖我后腿,我就把你丢回去重铸。”

      花眠当时就乐了。他活过来不到一刻钟,就已经知道这个人是个嘴硬心软的货。

      后来的日子,就是练剑、吵架、和好、再吵架。

      沈洛钧练功的时候不要命,一天能练十二个时辰,花眠跟着他,累得剑刃都卷了。花眠说你能不能歇会儿,沈洛钧说不能。花眠说你这样会把剑练断的,沈洛钧说断了就重铸。花眠气得直咬牙,说你就不能心疼心疼我?沈洛钧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明天少练一个时辰”。

      第二天,他真的少练了一个时辰。

      花眠那时候就觉得,这个人虽然嘴上不饶人,但其实什么都听得进去。只是他永远不会承认。

      他们一起经历了太多事情。第一次斩妖除魔的时候,沈洛钧被妖兽拍飞出去,花眠冲上去挡在他前面,被妖兽咬了一口,剑身上留了一道裂痕。沈洛钧爬起来,看到那道裂痕的时候,脸黑得像锅底。他一声不吭地把妖兽斩了,然后抱着剑回了师门,找最好的铸剑师把裂痕修好。

      修好之后,他把剑递给花眠,说了一句“下次别挡了”。

      花眠说:“那你别被打飞啊。”

      沈洛钧瞪了他一眼。

      但后来每次战斗,他都会刻意护着花眠,不让他再被咬到。

      花眠那时候觉得,这样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练剑,斗嘴,看沈洛钧别扭又嘴硬,看沈楼一天天长高,看师门里热热闹闹的。

      他以为永远不会有尽头。

      可它还是到头了。

      甬道里,风从远处灌进来,呜呜咽咽的。

      花眠从回忆里回过神来,发现沈洛钧不知道蹲在甬道的一角,背靠着冰冷的石壁,低着头,肩膀微微颤着。

      没有声音。

      和从前一样。受了伤不喊疼,难过的时候不吭声。他是师兄,他要有威严,他不能在任何人面前失态。哪怕现在,在这条无人的甬道里,他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花眠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伸手按住了他的后脑勺,将他的头拢向自己的肩窝。

      沈洛钧没有挣扎。

      他把脸埋进花眠的肩窝里,肩膀轻轻颤抖着。眼泪全都无声无息地洇进了花眠的衣袍里,像那些从未说出口的话,像那些再也回不去的日子。

      花眠抱着他,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也闭上了眼睛。

      甬道里很安静。

      风还在灌进来,呜呜咽咽的,像谁在哭。

      很久之后,沈洛钧抬起头。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痕。他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他为什么要跑?”

      花眠没有回答。

      他知道沈洛钧不是在问他。沈洛钧只是在问一个没有答案的问题。

      花眠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

      “走吧。”他说。

      沈洛钧站起来,没有再看那个方向。他转过身,朝甬道的出口走去。

      背影笔直,步伐沉稳,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花眠跟在他身后。

      走出枯井的时候,天边那颗发紫的太阳还挂在那里,丑得要命。风沙漫天,四野荒芜,什么都没有变。

      但花眠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在沈洛钧心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被拼起来,裂痕永远在那里,只是从外面看不见。

      沈洛钧走在前面,忽然停下来。

      “花眠。”

      “嗯?”

      “你说过,你是一把剑。”

      “对。”

      “剑不会累。”

      “对。”

      沈洛钧沉默了一瞬。

      “……那走吧。”

      花眠看着他笔直的背影,笑了笑,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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