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1、你的脸会发光哎 天黑得很快 ...
-
天黑得很快。紫色的太阳一落山,整片谷地就沉入了一种奇怪的暗蓝色——不是真正的黑夜,头顶那层灰蒙蒙的结界透出微弱的荧光,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所有的光都闷在了里面。
花眠靠着墙根,腿已经麻了。他换了个姿势,假装不经意地把腿伸到沈洛钧那边,想让他也感受一下麻腿的快乐。沈洛钧面无表情地把他的腿推了回来。
“你幼不幼稚?”
“我这是分享。”花眠义正词严,“你一个人蹲着,腿不麻吗?我帮你麻一麻,大家公平。”
沈洛钧深吸一口气,拄着拐杖站起来。老太太的身子骨颤巍巍的,但他那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不像话——花眠见过这种眼神,每次沈洛钧要干点不要命的事,就是这个表情。
“你又要干嘛?”
“探路。”沈洛钧把拐杖往地上一顿,“你在这儿等着。”
“等什么等,一起去。”
“你那张脸在夜里会发光。”
花眠摸了摸自己的脸——确实,他那半张年轻的脸在暗蓝色的荧光下白得像鬼,半张老脸又皱得像核桃,整体效果堪称恐怖片海报。
“那正好,”花眠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守卫看见我这张脸,直接吓晕,连灵力炮都不用开。”
沈洛钧看了他一眼,居然没有反驳。花眠觉得这大概是沈洛钧今天说过的最接近夸奖的话了。
两个人沿着城墙根猫着腰走。城墙是用一种暗灰色的石砖砌的,石砖之间填着发光的砂浆,像是某种灵力封印。沈洛钧走得很慢,一边走一边用手摸墙,偶尔停下来,把耳朵贴在墙面上听一会儿。
花眠跟在后面,觉得这个画面实在太荒诞了——一个老太太在摸墙,一个半脸老头在后面放哨。如果有人路过,大概会觉得这是哪家养老院跑出来的两个失智老人。
“这边。”沈洛钧忽然停下来,指着城墙上一块颜色稍深的砖,“这块砖后面的砂浆少,灵力波动弱。”
“你怎么知道?”
“听出来的。”
“你耳朵贴墙上能听出灵力波动?”
“嗯。”
“那你帮我听听,我脑子里有没有声音?我总觉得有个人在我脑子里嗡嗡嗡,好像是你。”
沈洛钧面无表情地掏出一张符纸,上面画着歪歪扭扭的纹路,像蚯蚓在打架。他犹豫了一下,把符纸贴在砖缝上,手掌覆上去,催动灵力。
白光一闪,然后灭了。
砖纹丝不动。
沈洛钧皱了皱眉,又试了一次。这次白光持续了大概两秒钟,砖缝里的砂浆微微发烫,但很快又凉了下去。
“灵力不够。”沈洛钧的声音很平静,但花眠听出了那点咬牙切齿的味道——沈洛钧最讨厌的就是“不够”这两个字。灵力不够、时间不够、力气不够,每次听到他都想打人。
“让我来。”花眠挤过去,把手按在符纸上。
沈洛钧看了他一眼:“你的灵力比我还少。”
“但我长得好看。好看的人运气都好。”
花眠催动灵力。白光闪了三下,然后灭了。砖缝里的砂浆纹丝不动,连热都没热。
“……”花眠盯着那块砖看了三秒钟,然后认真地说,“这块砖太丑了,我下不去手。”
“你下不去手是因为你灵力不够。”
“不是,是因为它丑。我这个人,你让我打漂亮的砖,我使不完的劲。丑的砖,我没动力。”
沈洛钧看着他,嘴唇动了动,花眠以为他要骂人,结果他什么都没说,转过身,继续摸墙去了。
花眠跟在他后面,觉得沈洛钧最近脾气变好了。换作以前,他早就一符纸贴在自己脑门上,让自己闭嘴了。
两个人沿着城墙走了大概一刻钟,沈洛钧又停下来。这回是一整片颜色发暗的区域,大概两米宽,砂浆填充得明显不均匀,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到细小的裂缝。
“这里。”沈洛钧蹲下来,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细细的铁钎,插进砖缝,轻轻撬了一下。
砖松动了。
花眠眼前一亮:“能撬开?”
“能。但动静不小。”沈洛钧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方——巡逻的守卫每隔半炷香的工夫就会经过一次,脚步声沉闷而规律,像心跳一样,一下一下地敲在两个人耳膜上。
花眠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忽然说:“守卫从东走到西,大概需要二十息。从西回到东,也是二十息。中间有二十息的空档。”
沈洛钧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学会数数的?”
“我一直会数。我只是不乐意数。”
沈洛钧没再说什么,把铁钎塞进砖缝,用力一撬。砖发出了一声闷响——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那声音就像有人拿锤子敲了一下鼓面,闷闷地荡开来。
两个人同时僵住了。
花眠屏住呼吸,竖起耳朵听城墙上面的动静。巡逻的脚步声还在远处,没有折返的意思。
沈洛钧继续撬。砖一点一点地从墙里退出来,带出一些发光的砂浆碎屑,像萤火虫一样飘散在暗蓝色的空气里。花眠伸手接了一粒,烫得他“嘶”了一声,赶紧甩掉。
“别碰那个。”沈洛钧低声说,“那是封印碎屑,沾在皮肤上会留下灵力痕迹。”
“你不早说!”
“我以为你有常识。”
“我是一把剑!剑要什么常识!”
“剑至少要知道自己怕什么。”
“我怕你。”花眠说得很认真。
沈洛钧撬砖的手顿了一下。
砖终于被撬出来了。沈洛钧轻轻地把砖抽出来,放在地上,然后往洞里看了一眼。洞的另一边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但有一股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风从里面吹出来,扑在两个人脸上。
“是城里的味道。”花眠深吸了一口,“我闻到了——人味儿、饭味儿、还有——”他皱了皱鼻子,“还有一股烧糊了的味儿。谁家做饭把锅烧了。”
沈洛钧没理他,侧身往洞里挤了挤。洞不算大,老太太的身子骨勉强能过去,但花眠那个半老半嫩的身子——准确地说,是花眠那半边年轻的身子——就有点悬了。
“你先过。”沈洛钧说。
“为什么我先?”
“因为你过不去的话,我可以把你踹过去。”
花眠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反驳的话,但想了想,觉得沈洛钧确实干得出来这种事。于是他深吸一口气,把肚子收得紧紧的,侧着身子往洞里挤。
肩膀过去了。脑袋过去了。肚子——肚子卡住了。
花眠卡在墙中间,进退两难。他的上半身在城里,下半身在城外,整个人像一个被塞进瓶口的软木塞,死死地卡在那里。
“沈洛钧,”他的声音从墙洞里传出来,闷闷的,“我卡住了。”
“我看见了。”
“你别光看啊,你推我一把。”
沈洛钧沉默了一瞬,然后把手按在花眠的腰上——那半边老头的腰,皱巴巴的,手感大概不怎么样——用力往前一推。
花眠“嗷”了一声,整个人从墙洞里弹了出去,像一个被发射的人肉炮弹,飞出去两三米远,脸朝下摔在了地上。
他趴在地上,嘴里全是土。还没来得及爬起来,就听见身后传来一声闷响——沈洛钧已经翻过来了,动作干净利落,老太太的身子骨轻盈得像一片纸,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