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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啊?我啊,这是老寒脸 基地比想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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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地比想象的要大。灰扑扑的城墙从山腹里延伸出来,把整片谷地圈了个严严实实。
城墙上架着几门黑漆漆的灵力炮,炮口锃亮,一看就是经常用的。城门处排着一长串人。
不对,不全是人,有长着鳞片的,有浑身冒火的,有一个脑袋上顶着三只眼睛的,还有一个屁股后面拖着条蜥蜴尾巴的,活像一锅大杂烩。
花眠和沈洛钧蹲在远处的小山包上,探头探脑地观察了半天。
“守备森严。”沈洛钧说。
“废话,我看见了。”花眠说,“那炮口对着咱俩呢,你一露头,轰——”
沈洛钧沉默了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两张符纸,皱巴巴的,边角都卷起来了,像是压箱底压了几百年的存货。
他端详了片刻,眉头微皱:“拟形符。只剩这两张了。”
“拟形符?”花眠凑过来,“就是能变脸的那种?”
“嗯。灵力波动也能拟。”沈洛钧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不过我不太确定还管不管用。灵力不够,效果可能……打点折扣。”
“打折扣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可能会变不完整。”
花眠想了想:“比如变一半脸?”
“……差不多。”
花眠看着他,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花眠。
“算了,”花眠一伸手,“有总比没有好。给我一张。”
沈洛钧递给他一张。两人各自捏着符纸,对视了一眼。
“变什么?”花眠问。
沈洛钧思索了片刻:“老头老太太。”
花眠的手僵住了。
“什么?”
“老头老太太。”沈洛钧重复了一遍,面无表情,“现在这世道,青壮年要么有异能,要么被抓去当苦力。只有老弱病残没人管,混进去最不引人注意。”
花眠张了张嘴,想反驳,但仔细一想好像有点道理。他张着嘴想了半天,最后憋出一句:“那我当老头还是老太太?”
“你随便。”
“我当你老太太?”
“你当老头,我当老太太。”
花眠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你?老太太?沈洛钧,你那张脸冷得像块铁板,老太太笑起来都是慈眉善目的,你行吗?”
沈洛钧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催动了符纸。
白光闪过。
一个佝偻着背、满头白发、脸上褶子能夹死苍蝇的老太太出现在了花眠面前。老太太穿着一身灰扑扑的粗布衣裳,手里拄着根不知哪儿变出来的拐杖,眯着眼,瘪着嘴,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谁惹我我就躺地上”的气场。
花眠看呆了。
“你……你怎么变这么像?”
沈洛钧——不,老太太——用拐杖戳了戳地面,声音苍老而沙哑:“别废话,该你了。”
花眠咽了口唾沫,催动符纸。
白光闪过。
一个——怎么说呢——一个不太成功的老头出现了。
说他是老头吧,他的头发只白了一半,另一半还是黑的,像被雷劈过的斑马。
他的背倒是弯了,但弯得太过了,整个人像一个折叠的椅子,怎么看怎么别扭。最离谱的是他的脸。左边是皱巴巴的老脸,右边是花眠原本那张风流倜傥、眉目如画、三百年来迷倒过无数仙子的帅脸。
花眠掏出一面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小镜子,照了照。
沉默了三秒钟。
“沈洛钧。”他的声音很平静。
“嗯。”
“你说‘打折扣’就是这意思?”
“对。”
花眠指着自己那张半老半嫩的脸,嘴角抽搐:“我这叫‘打折扣’吗?我这叫毁容!”
“你有容可毁吗?”
“我怎么没有!”花眠急了,把镜子举到沈洛钧面前,“你看看这张脸!当年在铸剑池,我第一次化形的时候,池水里的倒影直接把旁边看热闹的小师妹看呆了。你记得吗?那小师妹当场就晕过去了!”
沈洛钧面无表情:“她是被你吓晕的。”
“不是!她是被我帅晕的!”
“你一个剑灵,化形出来光着身子,她一个未出阁的小姑娘——”
“那她也看了!”花眠理直气壮,“看了还晕了,说明我身材好!”
沈洛钧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你能不能先把衣服变出来?”
花眠低头一看,哦,光着。
他赶紧催动灵力,变出一身粗布衣裳,套在身上。
虽然脸还是半老半嫩,但至少不伤风败俗了。
“行吧。”花眠叹了口气,把镜子收起来,“老头就老头。虽然这老头长得有点……不对称。”
“走吧。”沈洛钧拄着拐杖,颤颤巍巍地往前走。
花眠跟在他后面,弯着腰,一瘸一拐地走着。走了几步,忽然小声说:“我觉得我走得不像老头。”
“你本来就不像。”
“那我像什么?”
“像腿瘸了的猴子。”
“……”
花眠决定不跟这个老太太计较。
两人排到了城门口的队伍里。
前面是一个浑身冒火的壮汉,后面是一个长着三只眼睛的瘦子。花眠低着头,佝偻着背,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一个普通的、无害的、快要入土的老头。
沈洛钧站在他旁边,拄着拐杖,时不时咳嗽两声。
队伍慢慢往前挪。轮到他们的时候,城门守卫——一个满脸横肉的大汉——低头看了他们一眼,眉头皱得像吃了苍蝇。
“干嘛的?”
沈洛钧用苍老的声音说:“投亲。我侄子在里头。”
“你侄子叫什么?”
沈洛钧随口编了个名字:“李大壮。”
守卫翻了个白眼:“城里叫李大壮的至少有二十个。下一个。”
花眠赶紧凑上去,用他那半老半嫩的脸对着守卫,挤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官爷,您行行好,我们老两口走了几百里路,实在走不动了——”
守卫看了他一眼,然后缓缓开口:“你脸怎么回事?”
花眠的笑容僵住了。
“我……我这是……老寒脸。”
“老寒脸?”
“对,就是……一边脸老得快,一边脸老得慢。医学奇迹。”
守卫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然后看向沈洛钧:“你老伴儿脑子没问题吧?”
沈洛钧面不改色:“有点问题。年纪大了,该糊的不糊,不该糊的全糊了。”
“那你们更进不去了。”守卫挥了挥手,“你们这样的,进去也是拖后腿。走吧走吧。”
花眠还想说什么,守卫已经不耐烦了,手里的长枪往地上一顿,一股灵力波动震得地面都颤了一下。花眠和沈洛钧对视一眼,默默地退到了一边。
他们没走远,就蹲在城墙根下,缩在角落里。
城墙上,那几门灵力炮的炮口微微转动,像一只只眼睛,冷冷地盯着他们。
花眠靠着墙,仰头望天,发出一声长叹。
“我花眠,当年铸剑池第一美男子,如今沦落到连城门都进不去。”
沈洛钧蹲在他旁边,面无表情:“你什么时候是第一美男子了?”
“一直都是。你不承认是因为你嫉妒。”
“我嫉妒一把剑?”
“你嫉妒我长得好看。”花眠转过头,认真地看着沈洛钧,“你还记不记得,当年在师门,每次我化形出来,师姐妹们都会尖叫?”
沈洛钧想了想:“她们尖叫是因为你总是不穿衣服。”
“那她们可以闭眼啊!闭眼就不看了!她们没闭,说明她们想看!”
沈洛钧懒得跟他争了,转过头,看向城门的方向。
队伍还在慢慢往前挪,一个又一个浑身发光、长着奇怪器官的“异能者”被放行,而几个和他俩一样面黄肌瘦的普通人被毫不留情地赶走了。
“这世道,”沈洛钧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连老头老太太都不收了。”
花眠听出了他语气里的那一点点困惑和无奈。
“以前修仙界,”沈洛钧继续说,像是在自言自语,“路边乞讨的老人都有人施舍。现在,连城门都进不去。”
花眠看着他,忽然笑了:“沈洛钧,你是在抱怨大家不尊老爱幼吗?”
沈洛钧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你有。你刚才的语气,分明就是‘现在的人怎么这样啊,连老人家都不照顾一下’。”
沈洛钧别过脸:“你听错了。”
花眠笑着拍了拍他的肩,拍了一手的灰。
“行了行了,别气了。”花眠说,“进不去就想别的办法。翻墙?挖地道?装死被抬进去?”
“装死被抬进去他们只会把你扔到乱葬岗。”
“那也行啊,乱葬岗离城里近,我从坟里爬出来。”
“然后被守墓的打死。”
“守墓的也是人,我可以跟他讲道理。”
“你现在长这样,谁跟你讲道理?”
花眠摸了摸自己那张半老半嫩的脸,沉默了。
不得不说,沈洛钧说得对。就他现在这副尊容,别说讲道理了,讲鬼故事都嫌吓人。
他叹了口气,重新靠回墙上。
“那你说怎么办?”
沈洛钧沉默了很久。城门口的喧闹声、守卫的呵斥声、排队的人的抱怨声,远远地飘过来,像一层灰蒙蒙的纱,把整个世界都罩住了。
“先等着。”沈洛钧最后说,“等人少一点,我去看看城墙有没有薄弱的地方。”
“你一个老太太爬墙?”
“我不是老太太,我是拟形。”
“你现在看起来就是老太太。一个老太太爬墙,被人看见了更可疑。”
沈洛钧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有更好的办法吗?’
花眠没有。他闭上嘴,蹲在墙角,和沈洛钧一起,像两个真正的老头老太太一样,缩在阴影里,等着天黑。
头顶的太阳还是那么丑。紫色的光打在他们身上,把花眠那张半老半嫩的脸照得更加诡异。
沈洛钧看了一眼,默默移开了目光。
“怎么了?”花眠问。
“没什么。”
“你刚才看了我一眼,然后移开了。你肯定是觉得我丑。”
“我没觉得。”
“那你为什么移开?”
“我怕看多了做噩梦。”
花眠深吸一口气,决定把这句话记下来。等以后沈洛钧求他帮忙的时候,他要把这句话原封不动地还回去。
虽然沈洛钧大概永远不会求他。
但万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