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卡萨布兰卡的来信》凡朗克

11、银行 没有免费的

　　“我好饿。从直布罗陀来的船上简直没有可以下咽的食物，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找来的厨师。”刚刚从卢卡斯突如其来的吻中恢复过来，加布就这样抱怨着。加布本来就习惯了考究的生活，在卡萨布兰卡时吃饭都要去最高档的法国餐厅，能在直布罗陀忍耐这么久，已经很难得了。

　　“那我们找个地方吃午饭吧。就去我常去的地方，怎么样？”卢卡斯开着车，不假思索地说道。

　　“天啊，请你把我送回到船上去！”加布皱着眉，语气中满是嫌弃和嘲讽，又怪声怪气地用法语说：“来自巴黎的加布里埃尔先生不能忍受英国食物。”

　　卢卡斯强忍笑意，回应道：“那不如我送你回巴黎，怎么样？”

　　加布闻言，立即找个台阶给自己下，虚伪的笑意堆满了脸：“我最亲密的朋友，慷慨勇敢的卢卡斯——带我去丽兹酒店好吗？”

　　丽兹酒店是伦敦数一数二的豪华酒店，也是社会名流热衷的社交场所，而且有正宗的法国大厨为宾客服务，加布想去那里也算符合他一贯的做派。但卢卡斯却从来没去过。

　　“那里需要预约吧？”卢卡斯没那么容易上套，故意使坏说：“而且很贵。”

　　“不需要预约，伦敦丽兹酒店的经理原来就在巴黎丽兹酒店工作的，他认识我。”加布眨眨眼，对卢卡斯的第二个问题避而不谈。

　　卢卡斯转过头来用怀疑的眼神看着他说：“你的朋友真多。”

　　“不足挂齿。”加布很得意。

　　“但是，没有免费的午餐。您如何支付午餐的费用，加布里埃尔先生？”卢卡斯问。

　　加布假装很失望的样子，睁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卢卡斯，说：“你不是说过要负责我的食宿吗？”

　　“我确实说过。而且我也可以请你去丽兹酒店。”卢卡斯眯起眼睛不怀好意地看着加布，接着说：“可你还是需要为此付出些什么。”

　　“比如呢？”加布问道。

　　“比如，”卢卡斯直视着前方的路，却把嘴凑到加布耳朵旁边，用低沉磁性的声音说：“我请你吃午餐，晚餐的话你请我吃掉你，怎么样。”说罢，又神色如常地把身子摆正回驾驶位。

　　加布的耳朵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也不敢看卢卡斯，支支吾吾地说：“可……可以。但是能不能下次啊……我在直布罗陀等了三周，又花了好久坐船来伦敦找你，你就不能请我吃一次’免费的午餐’吗？”

　　“可以。但下次开始就要按我刚说的来了。”卢卡斯听上去非常开心，之前在卡萨布兰卡，都是加布逗弄自己；现在回到伦敦，变成自己肆无忌惮地逗弄加布。

　　“一言为定。”加布非常肯定地回答道。接着问道：“对了，你今天不用工作吗？”

　　“我请了假。”卢卡斯回答道。

　　到了丽兹酒店，加布果然和经理用法语攀谈甚欢，并成功搞到了桌位。其实战争时期的丽兹酒店生意并不是那么好，再加上又是工作日，宾客寥寥，经理当然不会拒绝没有预定的客人。

　　加布一坐到靠窗的座位上，整个人立即容光焕发，对卢卡斯兴奋地说着：“这才是属于我的地方。”

　　“是的，很适合你。”卢卡斯附和道。

　　在战争时期，很多物资需要按定额配给，因此即便如丽兹酒店这样的高级场所，各方面也比战前要简朴许多。但加布却非常享受这顿午餐，声称只要吃到“真正的食物和真正的葡萄酒”就心满意足了；言外之意是，英国的饮食根本算不上加布心中“真正的食物”。法国人总要抓住一切机会来嘲讽他们的英国邻居；而英国人也会适时反击。加布和卢卡斯都深谙此道。

　　临走时，加布非常慷慨地留下了不少小费——当然用的是卢卡斯的钱。回到车上，加布递给卢卡斯一张纸片，上面写着一个地址。

　　“可以带我去这个地方吗？”加布问道。

　　卢卡斯接过纸片，思索着这个地址在哪里；似乎在牛津街附近，但又没有其他印象。“这是什么地方？”卢卡斯问道。

　　“挽救我生命的地方。”加布故弄玄虚地回答道。卢卡斯摇了摇头，启动车子朝那里出发。

　　到目的地附近后，卢卡斯把车停在路边，和加布一起下车走路。连续问了三四次路，他们才终于拐到一个很僻静的小巷里。他们沿着小巷，边走边留意着门牌号码，在一扇非常精致的木门前停下。这是一幢三层高的红砖建筑，外观和这条街道上的其他建筑没有明显区别，都是伦敦常见的维多利亚时代风格。然而不同之处在于，这幢建筑的窗户都从里面封死了。

　　加布上前按了按门铃。不一会，木门上的小窗打开了，里面的人只露出一张脸，隔着栏杆问道：“请问有什么可以为您效劳的？”

　　“我希望对我的账户进行一些安排。”加布回答道。卢卡斯疑惑地看着他。

　　“请问您是否带来了身份凭证？”里面的人语气非常平静。

　　“我带来了戒指。”加布说着便从衣服内侧的口袋中掏出一枚金色的戒指，戒指上面刻画着复杂的花纹。加布把钥匙递给小窗后面的人，那人接过钥匙，说：“请您稍等。”说罢便走开了，还关上了小窗。

　　“这是什么地方？”卢卡斯问道。

　　“一家银行。”加布神秘兮兮地回答道。

　　“银行？”卢卡斯不解地看着加布，追问道：“我可从来没来过这样的银行。”

　　“你当然没来过了。”加布又装腔作势起来，朝卢卡斯挑挑眉说道：“有些银行只为很少的人服务。”

　　没等卢卡斯再问，木门的小窗又打开了。这时后面已经换了一张脸，是一名大概四十多岁的男子，看上去很精明。

　　“下午好，加布里埃尔先生。”男子很有礼貌地说着：“您可以叫我戈尔斯坦，我来为您提供服务。”这是一个典型的犹太名字。他又看了看旁边的卢卡斯，问道：“请问您旁边的这位是？”

　　“他是我的朋友。我完全信任他。”加布回答道。卢卡斯看了看加布，没说什么。

　　“好的，请进。”戈尔斯坦这才把门打开。

　　木门后面还有一扇铁质的栅栏门，戈尔斯坦打开门锁，加布和卢卡斯才算真正进到建筑内部。里面的装饰虽然很简单，但却着实给人一种低调的高档感。戈尔斯坦带他们来到二楼的一个房间里。房间没有窗户，完全靠屋顶的吊灯和角落里的落地灯照明，并不算暗。房间中央有一张长桌，戈尔斯坦请他们在桌旁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坐到对面的位置。

　　戈尔斯坦把那枚戒指递还给加布，说：“先生，我们恐怕还需要更多的文件来核实您的身份。”

　　加布又从口袋中拿出了一个信封递给戈尔斯坦。戈尔斯坦把信封内的物品取出，是加布的护照还有一封信和一份文件。戈尔斯坦仔细阅读着上面的内容。

　　“我相信我已经完全确认了您的身份。”戈尔斯坦把文件和护照塞回到信封中，对加布说道：“需要我们为您做些什么，加布里埃尔先生？”

　　“首先，我想我需要一些现金。”加布思索了一会，说：“但我并不是很熟悉现在英国和英镑的情况，也许三千英镑？”

　　卢卡斯惊讶地看着加布；要知道，很多人十年也赚不到三千英镑。但加布看上去非常平静，他似乎真的觉得不多——或者说，加布没有太多金钱的概念。在卡萨布兰卡时，除了大方地付小费，卢卡斯就没怎么见过加布掏钱。因为加布的大部分花销都由管家和仆从代劳，出去吃饭之类的也都是记在酒店帐上，但不知道是到固定时间结算还是加布本来就在酒店处提前支付了很多钱。不过这对于加布这样上层社会的人再正常不过了，谁会揣着一把一把钞票亲自付款，再拿回琐碎的找零呢？

　　戈尔斯坦并没有像卢卡斯一样惊讶，而是用平静的语气非常专业地说：“先生，我可否询问您支取现金的用途？”

　　“用来我的日常开销，比如吃饭、买衣服等等。”加布回答道。

　　戈尔斯坦说：“那么，我个人建议您可以先支取一千英镑使用。三千英镑数目不小，放在家中或者随身携带不太方便，也不太安全。”

　　“好吧。”加布想了想，又说：“我可能还需要购置一处房产，一辆汽车，还有一些仆从。你可以帮我安排吗？”

　　“好的，我会尽快联系……”戈尔斯坦程式化地回答着。

　　有了前面的铺垫，卢卡斯对加布说出这些话也没那么惊讶了，但却有些不悦——加布急着购置房产，是不愿意和自己住在一起吗？这些将来的安排为什么不先和自己商量一下呢？想到这，卢卡斯又有些别的思绪。卢卡斯现在把加布当做恋人来看待，所以觉得这些事加布需要和自己商量；但加布怎样看待自己，卢卡斯心里却有些没底。当时从德国使馆逃出来，卢卡斯向加布告白，加布哭着答应了他。但加布究竟是因为受到激动情绪的感染，还是本来就喜欢他呢？加布答应来伦敦，但有没有答应成为他的爱人呢？加布从来没有说明白，也确实没有机会说明白：两人在卡萨布兰卡匆匆逃离，加布滞留直布罗陀接受审查，而卢卡斯回到伦敦忙着交接工作、配合审查和申请加布入境的许可，哪里有时间吐露内心呢？卢卡斯又想到加布在卡萨布兰卡时的一些举动，试图把这些当成证据来证明加布也喜欢自己——比如加布说自己喜欢男人，比如加布在沙丘时想抱抱自己，这些应该就能表明加布是喜欢自己的吧？但一个玩笑和一个拥抱真的能说明问题吗？加布和曼海姆那个混蛋都要贴在一起了。

　　卢卡斯越想越乱。自从认识加布后，他尘封已久的情感中枢仿佛一下子被打开了——放在以前，如果卢卡斯发现自己这样多愁善感、精神敏感的话，他一定会觉得自己疯了。

　　“卢卡斯？”加布的声音把思绪万千的卢卡斯拉回了现实。

　　“嗯？”卢卡斯回了回神。

　　加布打量着卢卡斯，说：“戈尔斯坦先生需要我的联系方式和住址。我刚到伦敦，先提供下你的吧。你还好吗？”

　　“抱歉，刚刚在想工作上的事。”说着，卢卡斯就拿过钢笔在纸上写下电话和地址。

　　戈尔斯坦又递给加布一张名片，说：“这是我的电话和地址，有任何需要您可以在任何时间联系我，我也可以去拜访您，或者您愿意到这里来的话我们随时恭候。您的要求我会尽快安排专人与您接洽。请问您还有什么需要吗？”

　　加布思索了一下，接着说：“把我和卢卡斯加到丽兹酒店的熟客名单里，我们以后应该会经常造访。”加布又得意地看着卢卡斯，开心地说：“这样不仅不用预约，而且你也不用再请我吃午餐了。”

　　卢卡斯也笑了笑。但转念一想，自己又被这只小狐狸算计了：刚才的午餐是自己请加布白吃的；而加布说好要为今后的免费午餐“付出代价”，可怕是再也没这样的机会了，毕竟现在加布自己有钱去吃饭了。

　　卢卡斯眯起眼睛，打量着加布，加布回以狡黠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