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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粉胭脂 ...

  •   “天上神仙府。”
      “人间宰相家。”
      “若要真富贵。”
      “除非帝王家。”

      “去也,去也,回宫去也。恼恨李三郎,竟自把奴撇,撇得奴挨长夜。只落得冷清独自回宫去也!”
      “好!!”
      台上矫揉造作的贵妃被宫娥扶进了幕后,台下的掌声接连不断。
      戏园子里弥漫着烟味,满地瓜子皮,楼下的贩夫走卒、楼上的斯文士绅在一齐叫好、交头接耳间一片喧闹污浊。
      他上去谢了三次幕才下来,坐在后台静静地卸妆。
      他是北京城一条小胡同里的男戏子,自小卖给了师父,十岁时练功不勤快被关在柴房里断粮,一不小心饿死了。
      他醒来后见自己满头钗环、一身襦裙,以为自己变成女人了,却不料人间除了太监,竟然还有涂脂抹粉、插花戴朵的真男儿。
      他从小为练功挨的打不比在宫里少。
      “月奴小子,莫怪师父打你,你是好苗子”,他师父苦口婆心地跟他说,“等你成角儿了,我就再也不打你了”。
      他十六了,今天是他第一次作正旦登台,唱的是《贵妃醉酒》,彩头不断,人人称道。
      他知道自己离成角儿的那天不远了。

      隔天便有人抬了轿子请他去府上献唱。他师傅提着胡琴同他师兄一起跟在轿子后,他上了轿,拨开绣帘,向外张望着。
      北京还是那个北京,连皇宫都还是那个皇宫。车马穿梭的城门,曲折的巷陌胡同,闹市中的叫卖声,房檐下蹲着的车夫……还多了满大街的辫子头,走街串巷的报童,横冲直撞的大汽车和勾肩搭背的美国兵。
      听说如今的皇上是个三十岁不到的青年,太后是个极长寿康健的老妇人,但他却不知他们长什么样。帝王将相、三宫六院……那红墙中的一切都不再和自己有关了。
      “好人家,歹人家,不该头戴海棠花。扭扭捏捏风流样,风流就在这朵海棠花。”
      “海棠花、海棠花,倒被军爷耻笑咱,将花不戴撇地下,从今后不戴这朵海棠花。”
      他们只存在于自己咿咿呀呀唱不完的戏文里。
      他眼波一转,兰花指贴面而立,李凤姐的娇憨模样尽在其中,台下的人连连赞叹。
      今日陈五爷给老母做寿。陈五爷是做南北生意起家的,在京里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他老母亲是个戏迷,京里的名角她都请过,今年想换个新鲜面孔,听点不一样的。
      老人家开心,陈五爷自然满意的很,带着翡翠扳指的手拿着一大叠银票往台上洒。
      陈五爷四十来岁,人很清瘦,精神头却好得很,腰板直挺挺的,开怀大笑时容光焕发。他穿着一身枣红色的马褂长衫,纽扣上露出了金怀表的链子,脖子上挂着眼镜。
      “小角儿留步,咱五爷请您去书房里坐坐,喝杯茶,唠唠戏。”
      他闻言缓缓转过身,水袖垂在地上。戏台子后昏暗的烛光里,他一帘绸仿点翠头面抖下簌簌的光,落在他脂粉水彩画成的笑容里。
      他师傅在陈府门口等到天亮,见轿子抬着他出来。
      他掏出一袋金疙瘩给他师傅,他师傅见了却一边哭一边骂娘。
      “作践人的畜生!”
      “我没事。师傅你……别哭了。”
      隔了三天,陈府的轿子又停在门前,他师傅拎着棍子出去了,却被人打断了腿抬了进来,换他出去。
      后来他依旧每日登台唱戏,每日座无虚席,陈府的轿子依旧隔三差五地来。有时候五爷高兴了,就亲自去戏园子,包下场听他唱戏。
      陈五爷虽然霸道不讲理,但是出手大方,性格又十分豪爽。
      “你想要什么,尽管跟五爷开口,给件黄马褂,五爷我在京城里就是个亲王。”
      他坐在五爷腿上,掩着嘴一笑,然后凑近他耳边不知说了些什么。
      五爷哈哈大笑,把他按在怀里,亲了一口。
      陈五爷交际很广,上至王公贵族、下至地痞莽夫,三教九流都有来往。他很好面子,出去见人时常会带着月奴。有时候他跟哪个老爷谈地爽快了,就叫月奴躺到对面老爷的怀里给他把烟点着。月奴模样水嫩,声如黄鹂,人人见了都羡慕陈五爷得了宝贝。他的唱功、身段、台风都磨炼的越来越好,但他再也成不了角儿了。

      天儿凉了,陈五爷的应酬越发多了起来。九月十五晚上,月奴陪他去醉兴楼赴宴。
      陈五爷与人豪饮起来,顾不上他,偶尔满身酒气地凑过来,在桌子底下伸出手往他屁股上捏一把,见他娇嗔的样子,哈哈大笑继续喝。
      他们坐在楼上的包厢里,可以看见楼下的戏台子,有二八少女两个正在台上相对说书,一个弹琵琶,一个打板子。
      楼下十分吵闹,小二嘴上招呼着客人,手上托着菜穿堂而过,形形色色的人天南地北地畅谈着,戏子妓女夹在其中,劝酒侍宴。
      角落里坐着一个男子,一语不发独酌独饮。他桌上摆着许多空瓶,却眼神平静明澈,未显露出丝毫的醉态。
      月奴见过这个男人。
      几个月前他登台唱《苏三起解》的时候,这个男人就坐在台下。他带着枷锁错着小碎步走出来的一瞬间就与他对上了视线。
      这个男人穿着褐色长衫却剪了短发,年纪看着也不大,下巴上却挂着一圈胡渣子。他面容平平无奇,但月奴只隔着人群见过他一面就能认出他。
      那个男人忽然抬起头来,遥遥地对着他笑了。
      再见到他时,月奴刚下了戏台,脸上还带着妆,正穿着里衣整理他刚脱下的霞帔。
      来人倚着门框道,“您有事找我?”
      月奴拔下头上的钗环,转过身来扔在妆台上,走近他道,“那夜在醉兴楼我托人给先生递了条子,却没想先生真的会来。”
      他不见声色地道,“这一场我原本也打算来听的。”
      “先生时常听戏?”
      “喜欢听便听。”
      他身上有淡淡的烟味,不是大烟的味道,是西洋纸烟,他在陈五爷的府宴上闻过。
      “您还有事?”
      “没事,先生有空常来,唱的不好您多担待。”
      男人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一转眼,北京下雪了。胡同的屋檐上挂着冰棱子,酒楼的伙计大清早在门前扫雪,小贩穿着灰棉衣,把手兜在袖子里,抽着鼻涕站在城门边卖冰糖葫芦。
      天寒地冻哪也去不成,老少爷们都躲在戏园子看大戏。月奴一天三场,场场爆满,戏台人挤人,没烧炉子也暖烘烘的。
      那个男人仍是隔三差五的来。月奴总是下了台后把他请来,想他应该好酒,便备了酒待他。
      有时他很爱说话,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聊聊戏,聊聊南北的美酒美食,也能说上好久。碰上陈五爷的人请他去做局,月奴放着他自己走了,他也不怪罪。
      他从不问月奴和陈五爷什么关系,月奴也从不问他家住哪里,做什么行当。
      有时他便坐下来只喝酒,不说话。喝着喝着忽然开口,问些没来由的问题。
      “你唱了这么多戏,最爱哪一出?”
      “哪有什么喜欢不喜欢的。才子佳人,情情爱爱的,都一样吧。你呢,你喜欢看我唱哪出?”
      “都喜欢。”
      “说实话。”
      “《贵妃醉酒》吧。”
      “猜到了,帝王后妃的风流韵事,不止老百姓喜欢看,听说太后都爱点这个。“
      “太后……中国早晚得没有皇帝。”
      “胡说。中国自古有皇帝,秦嬴政、汉刘邦、唐宗宋祖,戏文里都写着呢。”
      “戏文里都写什么了?”
      “写他们……你怎生这般意难平?莫非中国没皇帝了,天下就太平了?”
      “天下?你知道天下在哪里?天下有多大?”
      “天下之大,海无涯,地无边。”
      “错了,海有涯,地有边。海对面是美利坚,地的尽头是欧罗巴。”
      “那就是洋人的地界吗?”
      “是了。”

      中国以后还有没有皇帝,谁也不知道。但是皇上和太后却一前一后走了。
      太后下葬的那一天,北京城里一片阴森。少壮都被拉去给太后抬棺材了,月奴和人群一起穿着素服跪在胡同口。哀乐大奏,兵甲开道,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向着东陵去了。乌鸦一排排地落在房檐上,看着人世的热闹。
      北京戒了严,禁了歌舞,月奴歇了唱,陈五爷闷在府里没处去交际,便把月奴接来,呼朋唤友在家打茶围。
      “他娘的,烦死了。外头这下子全乱了。”一位穿着军装的老爷向五爷抱怨道。
      陈五爷接过月奴给他点的烟枪,小啜了一口,闷着鼻腔吐烟道,“没法子。洋人不走,中国一天也好不了。”
      “洋人?折腾了这么多年,今天变法,明天立宪,光顾着窝里斗了。”
      “现在竟然还说要共和了!”
      “放屁”,陈五爷眼也不抬地道,“念了几本洋书,祖宗都忘了。”
      月奴垂着眼,侧了侧身,让陈五爷往他身上靠。
      陈五爷抽着烟,十分餍足,忽然猛吸了一口,喷到月奴面上。月奴蛾眉轻蹙,嗔怒间,二人笑着滚作一团。
      月奴在陈府待了许多日子,便回来继续唱戏了。
      城中兵荒马乱,官兵在到处搜捕逆党,城门上挂满了人头。戏台子倒也没冷清下来,还是热热闹闹的,只是陈五爷去捧了城南的新人。
      五爷最后一次叫人来的时候没抬轿子,却送来了一张好大的银票,足够他离开北京安家立业了。
      好聚好散,痛快,五爷就是这点招人喜欢。

      那人这次来的时候已经换上了西装,穿着锃亮的皮鞋,梳着板正的油头,是现下男子入时的打扮。
      一身罗裙的月奴见了,赞他这一身好看。
      月奴要待会才上台,现下还素着脸。他不涂脂抹粉时,脸如宣纸般无华,是青涩少年的模样,可他略施粉黛,便能随心扮成环肥燕瘦的倾国美人。
      “我好像从没见过你穿男装的样子。”
      “你看久了我穿红着绿,偶然见我穿长衫布鞋会觉得别扭的很。我若是把头发剪了,穿上你这一身,或许十分耐看。”
      “以后你不唱戏了,就把头发剪了吧。”
      “不唱戏了我做什么?”
      “国家共和,世道清平,到时候你想做什么都可以。”
      “可我偏喜欢唱戏”,他说着抬起了嗓子,唱起了《苏三起解》。
      “人言洛阳花似锦,偏奴行来不是春……低头离开了……洪洞县……境。”
      他唱完了悠悠长长的一嗓子,室内陡然安静了。
      只听得外头吵吵闹闹,火光四起。
      “你走吧,后院有个小门。”
      他将五爷给的银票按在那人面前。外面兵刃相接的声音传来,一片惨叫声响起,荒乱的脚步声越逼越紧。
      “快走!”
      他最后看了月奴一眼,拿上银票,反身消失在小轩窗中的明月夜里。
      月奴站在红红绿绿的戏服间闭上了眼,那些曾唱过一遍又一遍的戏文曲调都忘瞬间忘了干净。
      他准备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粉胭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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