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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繁华景 ...

  •   他在一边温暖混沌中睁开双眼,却感觉到有一滴温热的水珠掉在他的脖子间。
      这是九十年代的北方小城医院里,一间条件十分有限的产房,地上摆着塑料盆和暖水瓶,点着白炽灯管的屋里环绕着女人低声的啜泣和浓浓的消毒药水味。
      床上坐着一个年轻的母亲。她的丈夫重男轻女,孕检的时候,找熟人打听到怀了女孩,逼着她去打掉,结果她刚吃了药就开始昏迷,最后因为体质不好,堕胎太危险,医生不给做,只能生下来。
      婆家从头到尾没出现,丈夫月子里送来了离婚协议。
      “家里就我一个儿子,再生一个会被单位处分,我得重新娶一个生儿子。”
      离就离吧。
      这不是一个好的开始,但却十分奇异。她成了女孩,有了一个母亲。

      出了月子,母亲抱着她找了算命先生取名字。
      “师傅,孩子跟我姓,姓杨。”
      “哦?”穿着布鞋的算命先生故弄玄虚地看了下她递上来的出生时辰。“夜里生的。”
      对面坐着的母亲,犹犹豫豫地道,“能……不能起个好点的名字,这孩子命苦,我想让以后她过的好点。”
      “唉,行。酉为金,子为水,所谓‘金水一相逢,必是美佳人’,不如就叫‘杨金泽’吧,”算命先生捋着胡子满意地道,“这孩子以后一定长得很漂亮,漂亮的小姑娘人人喜欢,一定事事如意。”
      她两岁的时候母亲再婚了。她生父来幼儿园看过她一回,老师同学都在门口围着,她低着头叫了声“爸爸”。后来她妈妈知道了有这回事,把她关在杂物间打了一顿。老保姆看着心疼又没办法,急得直哭。
      “怪孩子做什么呢?她懂什么?”
      后来她这辈子再也没叫过“爸爸”,彻底厌恶起这个人。

      她一天天长大了。
      她长得不美,根本不是巴掌脸、大眼睛的美人,额头太宽,鼻子太大,睫毛往下垂,总像半眯着眼,平白中生出了许多的冷漠疏离,却永远都像个张不开的孩子。
      “你就不能下楼去和小区里的小孩们一起玩吗?”
      她不理母亲的抱怨,抱起小狗走进书房,把门锁起来,趴在地上看书。北方冬天很少阴天,白天阳光照进来,十分亮堂温暖。
      她出生的城市很小,小到中国地图上都没有标注。冬天下雪时,穿着大棉袄在外面站两分钟都冻得发抖。一到晚上七点人们就躲进屋里,吃饭喝酒打麻将,九点前熄灯睡觉。除了学校、医院、机关里上班,街角开开小店,再无别的营生。
      十二岁的时候,她来了月经,从此每个月痛到死去活来,在地上爬着去上厕所。她感受到血液和排泄物从身体里滑出,污秽的气息充满周身,让她厌恶到无以复加。曾经做男人的时候,可没有这等麻烦事。
      尽管她是女孩,人人都羡慕她妈妈有这样一个女儿,不惹祸不捣蛋不早恋,省心又读书好。她十八岁的时候去了南方上大学。

      非常非常南的地方——香港。
      一年十二个月,这里十个月都是夏天。岛的北面有船影,南边有沙滩。从这里一眼望过去,是无尽的南中国海和东南亚诸国。
      读书的日子一晃而过,她在世界各地旅行的时间多过了在香港。
      她穿着长靴站在加拿大落着雪的土地上,沉郁的灰色天空如画布一般空旷寂静。她发觉自己从未想过,此生竟会到达如此遥远地方。
      空中两只海鸟飞过,去到了太平洋对面的家乡。
      四年里可以发生很多的事,但她毕业的那一天却毫不留恋,把他们全都抛却在了身后。

      她二十二岁生日的那天,乘商务车里从机场回到香港,穿着已经皱皱巴巴的黑色西装裙,偷偷把高跟鞋鞋脱掉,坐在老板的前座鼓弄着她手上的电脑,上面计算着卖方公司的估值。明天一早开会,买方客户会来讨论上面这些数字。
      买方是一间私募,来了一个合伙人,带着几个分析师,年纪都不大。合伙人姓赵,个子不高,穿着深蓝色西装配灰色领带,看屏幕的时候要戴眼镜。
      金泽和老板加上他们一共不过六个人,分开对坐在宽大的会议室里,背后是维多利亚港的晴空碧波。扎着金色领带的老板负责侃侃而谈,金泽做一个规矩的透明人,在屏幕上放着资料,偶尔老板问起数字,她便回答一下。对方分析师只听不说,在一旁做笔记。
      赵先生对这些数字的质疑单刀直入,毫不婉转,耐心却好得很。他们在会议室里从中午坐到晚上八点。到了这个时候,老板不得不提出一起吃饭。
      餐厅就近在公司楼下。投行的人总是喜欢在吃饭的时候天南海北地聊天,不让席上任何一个人独自安静着。
      金泽刚毕业,聊天的时候得小心着。对方分析师们戴着眼镜,西装穿的一丝不苟,话不多,但也能聊起来。她把对方问了个明白,对自己的事只字不提。
      “金泽,你是哪里毕业的。”赵先生和老板聊着聊着,忽然问起她。
      往常客户都会问,你在这里做了多久,以前做什么的。几十个亿的项目,她不能告诉别人自己刚刚毕业,只能说来了一段时间了,却不料赵先生这么直接。
      “我是港大毕业的。”
      她小心翼翼地看着老板的脸色回答道。老板却波澜不惊,抓着契机,开始把她天花乱坠地表扬一番。
      赵先生也直言赞许,“那么这些分析都是你自己做出来的吗?”
      “领导常常会带着我做。”
      服务员从身侧给她填满酒。她三杯下肚,脑子里还在盘算着怎么改数据。
      畅谈一番,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客户等着车来接,老板和她只能陪着一起等。入了秋的夜里,微微干燥的风吹过,偶有凉意丝丝地漫来。
      赵先生忽然掏出来一支烟,回头看看他的下属,一脸尴尬的分析师们手插裤袋,只剩下金泽的老板和他面面相觑。
      “用我的吧。金泽一手抱着电脑,一手从包里翻出了打火机递给他。
      赵先生自己把烟点着了,打开自己的烟盒送到金泽面前。
      “你要吗?”
      “我不用了。谢谢。”

      赵先生叫赵景宸,他是大陆人,三十出头,因为工作大部分时间住在香港。他却不起英文名,邮件名字永远都是汉语拼音。
      夜里十一点,中环灯火通明,金泽坐在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写收购意向书,忽然收到来自“JING CHEN ZHAO”的邮件。很多私募合伙人是不会亲自和投行分析员邮件往来,他却时不时会发邮件给金泽,询问方方面面的细节和数据。
      金泽打开邮件,竟然是中文写的。
      “你怎么还在工作?”
      “工作啊,为了您老人家的项目。”
      “你每天都这么晚吗?”
      “是啊,也很正常吧。你们的分析师难道不是?”
      “项目到这阶段了也不用这么赶着了。早点回家睡觉吧。”
      金泽不自觉地笑了,他又不是自己老板,客户不急,老板急啊。
      随即又收到一封“有些事情也不是赶着就能做成的。”

      虽然紧张,但项目进展地十分顺利。尽职调查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双方有来有往地商量,合作的意向越来越靠拢。年底时,老板带着买方一起去了深圳的卖方开会。晚上皆大欢喜、其乐融融地聚餐,觥筹交错了一番到了十点回了酒店。金泽刚进房间,就收到了赵景宸的信息,叫她去楼下酒吧坐会儿。
      “你想找我聊什么?”
      “不聊工作。”
      “那我不带电脑了,穿拖鞋下去。”
      赵景宸见她真的穿着酒店拖鞋走进来的时候,一点都不意外。金泽点了日本威士忌,他自然乐意奉陪。
      “我发现你酒量不错,什么场合都是从头喝到尾,红的白的黄的掺在一起。别人都脸红脖子粗了,就你什么事都没有。”
      赵景宸把西装外套脱下来搭在椅背上,领带散开,袖子挽了起来,整个人十分放松。
      “酒精对我不起作用。”
      金泽说的是实话,赵景宸却觉得她带着些嚣张,“那你经常和朋友出去喝酒吗?”
      “当然不会。因为酒精对我不起作用,所以我感觉不到喝酒的乐趣。”
      “哟,这么厉害。你不会因为喝完酒没感觉就真的该干啥干啥吧?”
      “是啊,给你做的那些财务分析,全都是我干了三杯后做的。”金泽说完满意地欣赏着赵景宸吃了苍蝇的样子。
      调酒师彬彬有礼地端上两杯酒来,还没放到杯垫上就被赵景宸抢了一杯来,喝了一大口。酒热辣的酒滚着冰滑过,冰火两重,激的他舌头发麻。
      “还有什么不敢的?我可告诉你,酒驾可是要坐牢的。”
      “无所谓,反正我没驾照,不开车。我保护环境。”
      说归说,她端酒起来尝了一口。小啜一口,均匀地滑过口腔,再呷一口清水,酒香十分甘冽。她见多识广的老板教育过她,威士忌慢慢地喝,用嗅觉去感受,才能享受到风味。
      她回味着吸了一口气,然后不耐烦道,“要说啥快说吧,说完我上楼睡觉去了。”
      赵景宸握着一手握着杯,一手撑着吧台,忍无可忍。
      “哪有你这么差的分析师,材料做的那么丑,对待客户态度还这么差?”
      “那你让老板炒了我吧。”
      赵景宸一笑,“怎么可能轻易放过你?后面还有好多事呢。”
      “那你就忍着吧,”金泽翻了个白眼,“哪有员工白天累死累活,大半夜还得听一个中年男人发牢骚?”
      赵景宸急了,却忽然意识到,坐在他面前的不过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纵是现在天南海北地为了几十个亿的项目奔波,几个月前她可能还穿着套头衫抱着课本在图书馆里做作业。
      “行,我是中年老男人,”赵景宸无所谓地道,“反正你早晚也要变成中年妇女。”
      金泽不想理他。二人就这样沉默了一瞬,各自端起杯饮了一口。
      “哎,话说”,赵景宸唤她,毫不经意地问道“你谈男朋友了吗?”
      金泽笑着把头别过去,他这个人从来就是这样,想要的知道的刨根问底,想要得到的势在必得。
      “跟你有关吗?”
      金泽一脸嘲笑地反问道,赵景宸却乐开了花,一口干杯,让调酒师给他们再添上一杯。

      后来,赵景宸总是在深夜发来信息,告诉她自己半个小时后去接她。不用急着做完事情下来,自己就在车里等着。
      每一天午夜,在中环最贵的办公楼下,都有一部黑色的车停在那里,等着她抱着电脑和大叠的文件下来,打开门坐在副驾驶座上。车的主人会把她送回她在九龙海边的住处,尽管只有十分钟的路程。
      办公室里常常会有送货员拿着大捆大捆的红玫瑰找“金小姐”,同事们都看着,金泽尴尬地接过来,僵硬地道“我姓杨”。
      热烈鲜艳的花朵中间插着一张卡片,“金泽,早点下班,少吃零食——赵景宸。”背面还有一个英文版的,生怕全世界的人不知道是他。
      金泽老板的年纪可以给她当爹了,但也不好说什么,只能装作没看见,继续盯着屏幕上的数据。
      毕竟人家也是孤男寡女,而且光明正大。

      日子在开会、做报表、写文件、偶尔陪客户喝酒畅谈之间过得流水般飞快。
      虽然看上去永远是活蹦乱跳的,但她随着年纪增长,痛经越来越严重。有一次她痛经请假待在家,赵景宸来给她送吃的,她是从地上爬着到门口给他开门的。赵景宸带她去开了好多中药,就是一点用都么有。
      “赵景宸,我觉得咱们得换个思路。”赵景宸在沙发上给她揉肚子,她嘴唇发白,腿已经软了,但好像也没耽误她说话。
      “我觉得中医可能治不好。”
      “为什么?”
      “古代女人一辈子不停地生孩子,可能都没什么机会痛经。”
      “所以你想借我……”
      杨金泽踹了他一脚,气急败坏道,“我是叫你带我去看西医。”

      大多是时候,就算痛经还是得撑着工作。有时候不忙了,接起她妈打来的电话,旁敲侧击问她找没找男朋友,她说没有,让她先管好自己的家务事。
      若是换了她外公打电话过来,嘱咐她多吃饭多睡觉之后,肯定直奔主题,三令五申告诉她好好工作,不准现在找男朋友。
      “我天天忙到后半夜,哪来的时间谈恋爱?”
      “哦,年轻人,忙就好。”

      过完圣诞节天更加冷了,金泽裹着大羊毛围巾左右各挎着一个装满文件的袋子,从玻璃门后的扶梯上下来。
      站在门后的赵景宸把门给她拉开。
      她一出了空调房,便闻到冬夜的气息——海上吹来的寒风和赵景宸身上的烟。
      赵景宸手上还夹着没抽完的烟,她自去拉开车门,把文件全都塞进去,关上门。
      “你还有吗?”
      他们凑近,待赵景宸一手挡着风,一手拿着打火机把烟给她点着。
      忙碌了一天,此刻放松下来,她觉得浑身舒爽通透,不言不语地享受着周遭的一切。
      晚上十一点,中环仍是灯火通明的琉璃世界,寒冬中椰树仍然摇曳多姿,船声近在耳边,喷泉汩汩流淌,一片海国风情。然而金泽时常想,香港迷人的夜景背后,都是无数困在高楼大厦里的人挑灯夜战,星星点点贡献出来的。
      正胸怀一番悲壮时,赵景宸开了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烟熏的沙哑。
      “我离过婚。”
      “哦。”
      “这是你该有的反应吗?”
      “你这个年纪,又不缺钱,要是还没结过婚,那你肯定不喜欢女人。”金泽专心抽完最后一口,把烟头弃在垃圾桶上的烟灰坛里,发表着自己严谨的推理。
      赵景宸放弃了。
      “我喜欢的是男的女的我确实不知道,但是我喜欢谁你不知道?”
      “那你说点我不知道的吧。”
      被她这样一打岔,原本郁闷的情绪全都散地一干二净了,难以交代的话现在全都脱口而出了,“总之,她是很好的姑娘,温柔听话,每天围着小家转,烟酒黄赌毒这些都根本不可能。”
      “你等等,谁黄了?谁毒了?!”
      赵景宸假装没听见,“那时候基金刚刚开始搞,我忙着满世界找钱,不顾家,也顾不了她太多。年轻,也总是不耐烦。”
      “那个时候你多大啊?”
      “二十五六岁吧,刚从美国毕业回来。”他的猛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头倒着供奉在烟灰堆里,“总之,错误的时间和看上去登对、但其实并不合适的人。互相都是耽误。”
      重来一遍也是一样的结果。
      金泽倒是觉得很可惜地道,“啧啧,这么完美的老婆,人家肯定前脚从你这个坑里解脱了,后脚就有佳婿在侧了。”
      “嗯。”
      “所以你活该碰上我。”
      赵景宸抓住她,扯开她的围巾,狠狠地吸了一口她身上的味道。
      “对。”

      星期六中午,还没睡醒的的金泽打扮的干干净净坐在赵景宸的车里。
      他父母来香港了。一起吃个饭罢了,金泽没什么理由推辞,但她确实没想过他俩还能有这么一天。
      赵老先生戴着眼镜,清癯又精神,笑起来和她外公一样慈眉善目,而且都喜欢在她吃饭的时候笑眯眯地盯着她看,搞得她毛骨悚然的。
      “这孩子长得好。”
      低头喝花胶汤的金泽偷偷地挑起了眉毛。心想这老先生怪不得戴眼镜,眼神可能真的不太好。
      “鼻高颧满,眉眼舒朗,是天生富贵有福之人,平常人家得了这么个的女儿,得当仙女供着。”
      金泽总觉得哪里不对,本来她就是小仙男啊。
      一旁的赵景宸赶紧夹了一筷子蒸桂鱼给赵老先生碗里。
      赵太穿着黑色连衣裙配翡翠项链和黑缎中跟鞋,从上到下打扮的比金泽还要精致许多。
      赵太话不多,不说话的时候,脸就绷着,说话的时候也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这姑娘挺能吃的。”
      金泽顺口接道,“我从小就能吃”,然后咧嘴一笑,继续吃。
      赵太开怀大笑,叫服务员过来加菜。

      春节的时候金泽回家了,赵景宸要跟着去,被她拦住了,让他留在香港陪他父母。
      节后回来没多久,赵景宸的项目就已经谈好时间签合同了。
      签完合同,又是一群人去吃饭喝酒。
      今年市场不错,做什么都赚钱,老板好事连连,几番暗示过金泽,三月底报表结算日就要到了,升职加薪发奖金就在眼前,别老想着跟客户谈恋爱,好好干活才是正事。
      这会老板喝的高兴了,衬衫领子敞开,满面红光,正跟贷款方银行的副总聊下一届某品牌赞助的国际帆船赛选址。
      平时严肃的高管们,这会一个比一个话痨,再无聊的玩笑都能笑倒一片。
      跟在老板身后的金泽十分纳闷,他们是为了表现自己很开心才假装喝醉的吗?十几度的酒,到底为什么能喝几杯就醉了?
      赵景宸跟她隔着几个人,趁着跟人谈笑风生的功夫偷偷瞄了她一眼。
      杨金泽对着赵老板隔空翻了个白眼。
      做个口型唇语一番——“恭喜发财”。
      俗是俗了点,但有人就是受用。

      车开到了杨金泽租住的小区楼下。
      赵景宸叫她搬去跟他一起住,房租省了,又有菲佣煮饭,她就是不肯。赵景宸只好每晚过海把她送到九龙,再开车过海回半山。
      她把东西全都带上,准备下车。
      “我走了啊。”
      “你等下”,赵景宸调到停车档,把手闸放了下来,侧过身,一手扶着方向盘,一手翻开两座之间的储物箱,掏出一个丝绒的小盒子。
      小半年前苏富比拍卖会上拍得,三克拉的黄钻,分两不差,切成长方形,被光华流彩包裹着,如心脏般在夜色中鼓鼓跳动着。
      他把这个东西递到了她面前。
      “你先收下吧,我整天放在车里也不踏实。”
      “我……”
      “等我找好地方再求婚,你没收下,我就没心思想别的。你……”
      “我不想和你结婚!”金泽赶忙打断他,怕他等会从求婚到结婚,从结婚到生孩子,把今生今世剩下的全都给她安排上了。
      赵景宸像是被一盆冷水从头泼到脚。
      “为什么?”
      金泽把那个令人头晕目眩的小盒子合上了,放回了储物箱里,“咔”地一声把箱子盖上。
      “不是你的问题,是我有问题,我就是不想结婚。”
      “杨金泽,请问你是把我当成客户耍我吗?项目提成拿到了就立马甩了我。”
      “不是,我又不是只有你一个客户。我真的不想结婚,你接受不了的话,咱们就散。”她把头往窗外撇,却只见到了倒车镜里的自己,有一张憔悴的面容。
      “往哪散?”赵景宸死也接受不了,大声质问道,“是你先亲我的,是你占了我便宜在先,现在我对你死心塌地了,你告诉我不想跟我结婚,而且咱俩要散了?”
      金泽不耐烦了,拔高了声音道“那我就更不懂了,我该给的都给你了,结婚这种事说说就得了,你还想怎么样?给我套上百万的大钻戒,然后再买个四百平学区复式房把我下半辈子打包装起来?”
      赵景宸看着她,一句话都说不出了。
      那你还想要什么?还想要我为你做什么?
      她什么也不要。她身边的男人是清贵人家的公子,才高聪俊,风度翩翩,全身上下找不出一个缺点,对待情人细腻体贴,极尽宠爱。纵使年少时也轻狂过,但到底也值得有一个贤惠温柔的妻子为他堂前厅下操持,生儿育女,一心一意对他好。不管时代怎么变,妻贤夫贵的楷模永远都是这样。
      可她不喜欢别人对她有要求,承受不了别人的期望。不要说做贤妻良母了,她连做女人的经验都寥寥。
      所以她只能最后警告他一次。
      “赵景宸,跟我结婚你不会满意的。”
      她关上车门离去了。
      之后这辆黑色轿车再也没有出现在办公楼下面。

      国庆节,维多利亚港大放烟火。她来香港多年,第一年和第二年都取消了,之后她频频出国、忙着工作。如今她在飞机上,竟是第一次看到国庆节的烟火。灯火璀璨,烟花绚烂。她出生在香港回归前夕,二十多年过去,如今香港依旧繁荣美丽。
      今年她二十五岁,两个月刚刚完成了今年行业内在亚洲市场上最大的收购业务。老板把她叫到小隔间,谈谈下一步升职的计划。她把辞职信和交接工作笔记一起递了上来。
      她靠在飞机座位上,闭上眼想睡觉却睡不着。掏出了自己的钱夹,里面塞着自己的遗嘱,是她二十二岁刚刚开始工作的时候写的。上面写了,如果她天天出差不幸坠机,请如何安排她妈,名下的房产归谁,保险买了哪些,受益人是谁……现在拿出来看看觉得可笑的很,身外钱财都是白纸黑字自有归宿,重要的东西她其实一个字都没写。
      更何况……她仰躺在座枕上,看着机舱的弧形天花板,在遥远记忆中翻腾。李锻十二岁就上战场打仗了,三十来岁就当了皇帝,最后死在了剑南行宫里,从没见过他写过什么遗诏。江山社稷,黎民苍生,真要是有什么重要的不得了的东西,活着的时候早该安排妥当了。除了李锻,其他的那些……不提也罢。
      她胡思乱想着,看着小圆窗内的灯火越来越淡,逐渐被深蓝色的夜空淹没。她睡着前的最后一秒还在想,飞机能不能飞到天上更远的地方。
      从前工作很忙,一天二十四小时从睁眼到闭眼都被锁在了电脑前。出差了也是整天呆在会议室里,到了周末就摊在香港的家里。像大学时那样四处游历的时光已经很久都没有过了。

      她飞到了美国东海岸,她的大学同学中有许多已经是华尔街上点石成金的恶魔,她和他们在纽约的上东区的酒馆里聊着过去的事,饮酒到深夜,感受到了以前从未有过的亲近。然后天亮之前,她踏上飞机,飞往了北非,去了她曾经梦想着的金字塔和运河。之后她从南欧一路北上,走走停停。她大学时学法语被学院送到欧洲游学了几次,梵蒂冈的教皇宫、波尔多的镜池、巴黎的歌剧院、瑞士的湖泊、卢森堡与德国交界处的小村庄……西南欧洲的角角落落她都无比熟悉。
      寒冬中,北风呼啸,她从北欧搭上了货轮,沿着北极航线,绕过西伯利亚,一路破冰前行,最终停在了北方的港口。
      她裹着大棉衣从船上下来的时候,忽然发觉这里离自己出生的地方已经不远了。
      世界和她想象中一样大,但并不比她想象中更大,不管怎么绕,都是一个圈,总要回到原点。
      她还是不满足,既然要回到原点,不如回到最开始的地方。

      陇西征战地。出了这里就是边关,身后是杏花春雨、家国万里,所以中国人在这方寸之间与外族厮杀了几千年。如今世界大同,历朝历代的白骨与热血、悲歌与战曲都早已被西北的风霜雨雪埋葬。
      杨金泽套着皮衣,戴着皮手套开车,头发几天没洗,窗外是甘肃的万里黄沙和苍凉的山川。
      这个季节来甘肃自驾的人本来就不多,夕阳西下,游客也就大多待在营地和旅馆吃饱喝足,准备饭后自娱自乐了,杨金泽开着开着,外面渐渐的见不到什么人了。
      杨金泽把音乐索性也关掉了。找了个地方,把火熄了,开门跳下来。
      太阳几乎落尽了,沙中枯杨在灰蓝色的天幕里只剩下一个一个瘦骨嶙峋的影。沙丘起起伏伏,她抓起一把沙,微微松开手,闭上眼感受沙从手中流泻而出,仿佛流沙被风吹尽的那一刻会就有西域魔法出现。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的魔法释放出了可怕的东西。
      远处的沙丘上冒出一个影子,在苍茫昏暗的夜色里见到这样突兀的影子实在有些可怖,但影子已经看到了她。
      影子是一个人,背着巨大的户外背包徒步而来。这样的背包客,她一路上见过许多,勇气可嘉。
      只是那影子越走进越让她觉得熟悉……直到他忽然扔下背包,向她飞奔而来。
      “……”
      “……”
      四顾无言,两个人都是狼狈至极。杨金泽头发都打结了,脸上□□燥的风吹得皱皱巴巴。赵景宸穿着带着泥的运动裤和满是雨污的冲锋衣,满脸胡渣子,头发长到遮住眼睛。
      “你……怎么来的?”
      “开车啊。”
      车不就在那吗,比人还高的大吉普车,车身掉了漆。
      “你有驾照了?!”
      这嗓门大的,好像在质问她是不是有别的男人了一样。
      “没有。没驾照不代表我不会开车。”杨金泽若无其事道,“这大风狂沙里的,谁跑来抓我?”
      “那你就不怕撞到别人?”
      “你看这里除了你还有别人吗?”
      赵景宸认命了,张开手仰躺在沙堆里。
      “来吧,杨金泽,不跟你废话了。之前的事,你要么给我个说法,要么你开着这辆破车从我身上碾过去吧。”
      金泽没有这么做。
      她把手套摘了扔到沙地上,然后躺了下来,枕在了他张开的手臂上。
      天黑透了,凉而干燥的风夹着沙子从脸上吹过,野空无星,一轮狼月垂照。
      天高地阔,她曾经凌驾于众生之上,但如今作为人的她却十分孱弱渺小。她怕黑、怕疼、怕脏、怕冷、怕死亡、怕欺骗……什么都怕。
      可是她竟然在茫茫世间找到了一个角落,温暖、宽厚、安全。
      两人保持着亲密的姿势却都不说话,赵景宸眼里圈着泪,看着她侧脸并不完美的弧线,强忍住不让泪流。
      心绪略微平复了后,他幽幽问道。
      “是我对你不好吗?” 夜色澄净空旷,一言一语听得都十分清晰通透。
      “赵景宸”,她平静地念着他的名字,似海深情全都篆刻在了这三个字里。
      “我在这世上见过许许多多的人。”
      往常这个时候,赵景宸一定会吐槽,“小丫头片子才多大,你懂什么啊?”然后伸手揽过她,等着被她一顿乱捶。
      可是此时他很安静,只有胸膛发出一起一伏的声音,连呼吸的动作都已经忘记,只等着她把话说完。
      “许许多多的人中……你最好。”
      眼泪就这样刷地一下滑了出来。似烟花炸裂后顺空而下,在他满是尘埃的脸上划出两条沟壑,而后落入了沙中,消失于永恒的寂静与黑暗。
      赵景宸也不顾丢脸不丢脸了,空出来的那只手盖着湿漉漉的眼睛,抽抽搭搭地问她,“那你……喜欢吗?”
      “喜欢”,她翻身起来,俯卧在他身上与他身影交叠,移开他盖在脸上脏兮兮的手,用自己被风吹凉的手给他擦眼泪,却是越擦越脏。
      “喜欢的,一直喜欢的。”

      非洲某国。
      “您好,我找杨主任。”
      “杨主任你的电话。”
      金泽不耐烦地接过电话,“你能不能不要我走到哪跟到哪?”
      “不能。”
      “请问你是我什么人?”
      “家属。你们领导批准的,”电话那头十分得意,“晚上下班我去接你。”
      金泽挂了电话,回到桌上继续写报告。秘书当做什么也没看见。
      金泽二十七岁了,在国际NGO工作,目前在几个非洲法语国家来来去去。
      赵景宸的刚刚在新加坡募了一百亿美元,转身把生意扔给了合伙人,现在只顾着跟在杨金泽身后满世界跑。
      领导问过金泽,“他是你老公吗?结婚为什么要隐瞒组织?”
      “我没结婚。”
      金泽不想解释,也解释不清。年轻人的事,领导一看就明白了,再就懒得问了。在国外东奔西走,维持家庭本来就不容易,反正一个大男人又不用他们管,爱跟着就跟着呗。
      杨金泽现在看到他就烦。
      因为一个礼拜以前,她发现她怀孕了。
      知道这个消息的一瞬间,她完全被恐惧包围了,然后接下来的每一天都在纠结要不要告诉赵景宸。
      她坐在敞开窗的越野车里,托着下巴看外面的风景。黄绿色的大地在太阳的炙烤下缓缓蒸腾,地平线上飞着火烧云,有牧民赶着牛从车道上与他们擦肩而过,苍蝇从左边的车窗飞进来,又从右边的车窗飞出去。
      地球上的每一寸土地都有生命存在过的痕迹,而一切生命的的孕育都是原始的。作为生命载体这件事本身,使人感到无比排斥,却又不得不敬畏。
      但她却完全无法预料,他知道了这个消息后会如何反应,他们以后的生活又会变成什么光景。
      夜里十一点,她和赵景宸宿在驻外人员宿舍里。她坐在床头,屋外是炎热的空气和稀稀拉拉打在树叶上的雨,屋里是打不完的蚊子,呜呜作响的空调和硬床垫子。一切都和过往二十七年人生中的大部分一样,皆是陌生的。
      只有这个男人是她熟悉的。
      赵景宸坐了一天的飞机,现在趴在床上一动不动,应该是已经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赵景宸我怀孕了。”
      赵景宸梦到自己在椰子树下走路,“咚”的一声,一个椰子掉下来,正好砸中了他的脑袋。

      杨金泽的肚子一天天大起来,看着总是心烦意乱。她遮遮掩掩,叫领导把她派去更偏远的地方。
      赵景宸怕她翻脸然后直接在非洲消失,不敢逼她辞掉工作安心养胎,只要求继续当跟脚怨夫。
      后来肚子越来越大谁也瞒不住了,领导把她叫到办公室来谈话,让她回国休产假。她不肯,领导就直接打电话把赵景宸叫来问话。她也不在乎,一边拿着手帕擦汗,一边告诉领导她就是不想休假。
      领导只好把她派到俄罗斯,那里条件稍微好点,天气不热,同事多又能帮忙照看着。
      她怀着孕,工作也没耽误,还是雷打不动早上七点起床去上班,该出席的活动一样没落下,只是酒会这种场合就暂且端杯果汁替代了。除了工作,剩下的时间也就是带着赵景宸一起逛逛博物馆,偶尔去郊外转转。
      夏日里的俄罗斯有十分漫长的白昼,森林中开满野花,湖泊上跃着金色的阳光,信步而行,随处停下来都是一副油画。
      “我要是没怀孕,我还可以带你去骑马。”
      “等孩子出来了,我给你买一个牧场,养两匹马。”
      她平日里除了工作就只想着玩,至于孕妇应该补钙铁锌硒哪一种,什么时候去产检,这种她不上心的事情就都交给了赵景宸。

      转眼间到了十二月,莫斯科的大街小巷都布满了节日的气息。星期日,她让赵景宸带她上街转转,赵景宸用貂皮大衣和狐狸围脖把她层层包住,然后圈在怀里托着走。
      “我不冷。”
      “我知道你不冷,冰天雪地的,我是怕你摔。”
      她出门走了一会就走不动了,拉着赵景宸坐在一个教堂里,里面正在举行一场礼拜。
      这是一间俄式东正教堂,有辉煌的圆顶和曼妙神秘的玻璃花窗,牧师的声音回荡在安静高阔的空间里,布道结束时还有巨大的管风琴为信徒唱诗伴奏,如同天堂传来的声音。
      赵景宸听不懂俄语,便索性问她,“你信教?”
      “不信。”她把圣经打开摊在腿上,也不过是在一群信众面前装样子。
      “为什么?你觉得都是骗人的?”
      “也不全是,至少圣经里写的差不多都是真的。”
      “那什么是骗人的?”
      “永生就是扯淡,”金泽仗着周围的人听不懂中国话,在歌声中和他小声嘀咕着,“人是不可能永生或者重生的。只有神才可以。”
      “那你想永生吗?“
      “不想。“
      “那我也不想”,赵景宸握住她的手,与她十指相交放在她腿上那本发黄的圣经上。

      这一年的最后一天,早上十点,金泽在茶水间里烧开水,忽然感受到了一阵剧烈腹痛。半个小时后,她就躺在了医院里。
      她太痛了,过往所有的痛,加在一起都没有这么痛。疼痛达到了一个清醒的人无法承受的地步,她就昏睡了过去。
      混沌中她看到的都是碎片。她正和太子站在东山之巅指点江山,随即山川倒转,她沉入了海底龙宫,看到了曹厢的画像正挂在那金银珠宝中;电视上演着历史讲坛,讲大奸人黄鹤年如何祸害忠良,她姥爷忽然把电视换了个台,她在戏里挽着牡丹折扇,唱起贵妃醉酒;她正乘着飞机从戴高乐机场起飞,然后飞机瞬间化成了巨大了金鱼灯,在半空中游过那一年京城上元节的花市;她正坐在大典接受朝臣山呼万岁,随即她穿着素服跪在胡同口给太后的棺材磕头;她在烂漫的海棠花间等待着韩俊竹羞涩的吻,却不料海棠纷飞散尽,黄沙漫天,赵景宸灰头土脸地从沙堆里爬出来,捧着一大束玫瑰送到她面前……
      午夜时分,麻药散尽,她沉沉醒来。梦里的赵景宸就在她的身边,手里捧着的却不是玫瑰,是一个睡得香香甜甜的小宝宝。
      她很痛,说不出话,只有眼泪完全不受控制,噼里啪啦地往下掉。赵景宸把她圈起来,柔柔地吻着她的头发。
      她从赵景宸手里接过那个孩子。
      他的眼睛有点像她,眼尾很长,往上挑,其余的都像赵景宸。
      “是一个男孩。”
      她泣不成声。
      “男孩……就好,男孩就……不会……苦了。”
      屋里被暖气烘得干燥暖和,镶着乌木的大玻璃窗中映着节日里红红绿绿的灯,外面飞着鹅毛大雪,吹着北地寒风。儿童合唱团唱着“新年快乐”的歌声从不远处传来,零点的钟声骤然响起,人们兴高采烈。
      她曾经设想着在一个温暖的地方,孤单而平静地过完这一辈子,到头来,人生过半,哪一样都没有实现。
      她却在人间修成了正果。
      这个孩子,就是她在人间修来的果。

      孩子总是比父母想象中的长得要快。一转眼,孩子在他爸爸四十岁的生日宴上相当兴奋,到处乱跑。赵景宸费了好大力气把儿子抓住,抱在腿上等亲朋好友来夸奖。
      “儿子长得跟爸爸一模一样。”
      “以后肯定像他爸爸一样有出息。”
      “……”
      赵景宸乐得合不拢嘴,照单全收。
      金泽站在阳台上看屋里热热闹闹的,忽然想起赵景宸第一次请她喝酒的时候,40度的威士忌和没营养的谈话。那时候嘲笑赵景宸是中年老男人的她果然也已经变成了不折不扣的中年妇女。两人从一开始眉来眼去拉拉扯扯,到后来的吵吵闹闹和天南海北的纠缠,别扭来别扭去,如今连孩子都上幼儿园了。赵景宸穿上西装依然英俊挺拔,但她也曾在夜里拨弄过他头上初初冒的白发。
      她从前觉得人的一生漫长痛苦,使她无比厌倦,如今却又觉得人生短暂当惜。
      她年过七十的婆婆正容光焕发地和宾客寒暄着,她从鞋架上拿了车钥匙,开门进了车库。
      这么多年了,赵景宸换了好多车,唯有这一辆小黑车还停在车库里,而那个小盒子依然被稳妥地收藏在原处。
      三克拉的黄钻,分两不差,完美的方形切割,光彩没有因为岁月的流逝而减去一丝一毫。
      赵景宸今天四十岁整,他收到了一份独一无二的礼物。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繁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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