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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海棠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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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被血腥味激醒的,他以为自己又成了战场上的将军,敌人可能就在自己上方举着刀。
但是当嗅觉渐渐恢复灵敏的时候,他察觉到了异样。这不只是血腥,还有难以形容的臭气,是各种排泄物臭味和汗的酸臭。
一片黑暗,只有丝丝的光从窗户缝里透出来。
不对,跨间是凉的,少了些……
难道他变成了女人?
他猛地一动想要起身,却发现自己被绑了起来,下身一阵撕裂的疼痛。
他不是女人,但也不是男人。
他是阉人。
这一世,他太小了,还是个七岁的男童。孩童的身体能保存的记忆十分有限,他无法分辨出这是哪朝哪代,也记不清自己的身世。他大略知道,自己是贫苦人家的孩子,贫苦到要冒死阉割,进宫做太监才有活路。
太监纵然为人所不齿,但也不是每个阉人都能成为太监。这个孩子连第一刀都没熬过去,往后的刀山火海可还多着。
宫里这些年进来的小太监太多了,老人们也没工夫挨个花大把时间教规矩。但怕送到主子面前坏了规矩,自己吃棒槌,只好先送他们去干点体力活,时间久了,规矩自然会懂的。
有的宫里会派人来挑人,长得好的、年纪大些的、读过书的,都一早被挑走了。剩下他和其他年纪差不多的大的孩子,被送到了一个大院。他本姓黄,主事的老太监给他起了个名,黄六儿。然后他就是宫里记录在册的一个阉奴了,他的差事是大清早去西边的各个宫,收夜香。
从前他做皇帝的时候,自然也是有宦官伺候的。只是他从没想过,这些人得遭这样的罪,比寒冬腊月在塞外的荒野里睡营帐还要难熬。
天不亮他就得起身,然后推着一车堆的比他人还高的木桶去收夜香。若是在哪个宫耽误了,去了下一处晚了,少不了被宫里的婆子掴巴掌。那秽物积攒在一起实在恶心,尤其是夏天,必然臭气熏天。有时候宫里人使坏,故意把桶盖摆偏,桶摞在一起不稳当,走到半路就全翻了洒一地,一顿毒打是躲不掉的了。
这都不算什么。最要命的是,他憋不住尿,时常忙活着,不知不觉地就湿了一□□,风一吹,浑身的骚味。而且他解手的时候,需得裤子全脱了,跨坐到马桶上,稀稀拉拉地向四周洒着。
他伤口刚好的时候,自己低头看过那里,其实也没有想象中那么狰狞,只是一道疤,一个小口,粉红色的肉。
“也许和女人也差不多了”,他心道。
可他和女人不一样。女人肌肤柔软,会生会养,纵然身为下贱,但指不定哪天就金贵了起来。
就这样熬了两年,立春后不久,坤宁宫里的小宫女秀如传闻有了身子,原来是圣人三个月前施的恩典,他上了年纪,自己都快不记得这回事了。既然有了龙种,自然不好随便打发了去,圣人给她封了选侍,派人前去伺候着。
这些年,后宫太监一茬接着一茬地频繁地换,今天在御厨里当差,明天就可能被派去宫外。选侍位分不高,派个宫里年长的婆婆去看着,再选几个勤快老实的小内侍就够用了。
“你叫什么名字?”
“奴婢黄六儿。”
“行吧,你给我剥个果子先。”
陈选侍才十五岁不到,原是小户人家的姑娘,头先一直在坤宁宫里给皇后娘娘伺候猫。
她自有了身孕,总是一惊一乍地,茶稍微烫了就一声尖叫,脱手甩在地上。她整日抱着肚子在怀玉堂里踱来踱去不肯出门,不开窗嫌闷地喘不上来气,开窗见了一丝风便吵着要太医来看。怀玉堂里的人整天被折腾地上蹿下跳,焦头烂额。
黄六儿终于不用再挨个宫里头收夜香了,但是马桶还是得倒。怀了孕的人尿频,黄六儿就得来来回回地端屎端尿。他这会子觉得,女人可真是麻烦的狠。
陈选侍在屋里头闷了两个月,气血不通,脸色都发青了,太医忍无可忍,拿小产吓唬她,逼她出去走动。
艳阳高照,陈选侍两个月里头发了福,出门时又怕风,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午后在花园里走得满头大汗,黄六儿紧跟着她,大力地扇扇子。
她走不动了,想找个阴凉地方歇脚,却发现不远处的亭子已经被人占了。
一群年纪都不太大的少女围在那亭子里摇着团扇、闲话乘凉,玲珑的笑声接连不断。
陈选侍本来就很烦躁,这下子彻底发了脾气,站在亭子外不走了,也不知对着谁便哭闹起来。
“烦死了,大热天的,叽叽喳喳!”
少女们瞬间安静了,她身边的婆子愣住了。
黄六儿吸了吸鼻子。
这可不妙啊。
薛贵妃的外甥女进宫来看望姑母,带着一群丫鬟在御花园里玩耍。薛贵妃的妹妹是襄王妃,外甥女便是金枝玉叶的王府郡主。薛贵妃家教严,姐妹都不许着大红大绿、穿金戴银,外甥女自然也是衣着普通,陈选侍也没见过她,所以不知其身份。
薛贵妃为人低调,可是却出身尊贵,小外甥女当着姨父的面,冲皇后娇滴滴地埋怨一句,皇后当即脸上挂不住了。
陈选侍是有身孕的人,自然受不了罚。黄六儿替她挨了二十个板子,被人抬了回来。
这下子她不闹了,怀玉堂里终于消停了。黄六儿躺了十天下了床,赶紧蹦了两下,庆幸自己没瘸。
陈选侍怀了快八个月时,孩子太大,她已经走不了路,整体躺在床上,时不时地吵吵这疼那疼。
“皇上来了主子就不疼了。”
“你闭嘴。”陈选侍撑着大肚子仰躺在床上,想打他也有气无力。
“喂,你说我能生个皇子吗?”
黄六儿立在一旁假装没听见。
“问你话呢。”
“奴婢不知,”黄六儿硬着头皮答道,“但若得了皇子,主子自然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荣华富贵……”陈选侍仰望着绣满大红月季的床帐,轻生声叹道。
皇上倒是来过几次,但是稍微坐坐也就走了。
再来的时候,便是她临盆之时。
皇帝本已有了七个儿子,老来又得一子,接过那沉甸甸的男婴时,还是笑的满面红光。
孩子生完,陈选侍被封了贵人,但是从此不再是打不得骂不得的金贵身子了,得夹紧尾巴做人。皇后面前还是得端茶送水,关起门来捏肩捶背。
八皇子渐渐大了,开始满院子乱跑,奶妈追不上,就得支使黄六儿跟在后面看着。黄六儿白日里给八皇子当马骑,夜里还得给陈贵人端洗脚水。
许是从小就跟在身边,脾气又温顺,八皇子十分粘着他。到了上学堂的年纪,还在洗澡的时候光着屁股往黄六儿身上泼水。有时候陈贵人领着他去见皇上,他怯生生地躲在陈贵人身后,不情不愿地跟着去。回来的路上便缠着黄六儿背着他,他趴在黄六儿的耳畔笑嘻嘻地告诉他,“父皇吃饭也要人喂呢。”
黄六儿把他颠了颠,叫他不许胡说。
转眼间,八皇子也会背古诗了。他倒是乖得很,先生让课后背诵,他就把书扣过去,绝不偷看。
“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
听他良久也不做声了,黄六儿一边扫地一边接上,“谁知盘中餐。”
“粒粒皆辛苦!”
八皇子很高兴,有人能在课业上帮他。学堂里教的很难,皇兄都比自己大,不爱带着他玩。黄六儿干完了活,便常常待在八皇子书房里,教他读书写字。
陈贵人见了自然看不惯,骂黄六儿贱奴。
八皇子拉下小脸道,“母妃又不识字,六儿识许多呢。”
陈贵人一脸不可置信地瞪着黄六儿。
“我不认识的字他都认识。”
八皇子的兄长,大的已经成人,小的也有十四五,有外公家显赫尊贵的,也有文韬武略得皇上喜欢的。
她大字不识一个,但八皇子不能胸无点墨。
黄六儿从此再也不给陈贵人端屎尿,再也不管怀玉堂里的杂活了,老妈子也不敢再随便支使他去扫院子里的落叶。
他成了八皇子的侍读,日夜伺候在侧。八皇子读书饿了,他要把点心送到嘴边;功课做不完了,他得帮着做;先生讲的听不懂,他夜里重新讲一遍;平日里被皇兄欺负了,他得抱进怀里一边给用袖子擦眼泪一边哄着。
八皇子和李锻的太子很不一样,他敏感、爱哭、胆小,却总是想得到别人的关注。
可是谁也没成想,几位皇子各显神通,在前朝斗得你死我活,最后谁也没落到好下场,剩下的七皇子年有十七,但是生母贤妃家中是江西大族,人口众多,有钱有势。皇帝已经须发尽白,多说一句话都费力,但脑子还转的动,临终前还剩最后一口气,皇帝让大太监拟了旨。
“传位八皇子”。
十二岁的八皇子成了天子,陈贵人母凭子贵,和无子的皇后做了平起平坐的太后。黄六儿做了他的近侍。毕竟,他当了皇帝,没人再敢把他按在案前读书,他整日整夜在后宫胡闹的时候,总要有个人对着山一样高的奏折批红答问。
皇上十八岁的生辰时,他叫大太监在宴席上学狗叫。敷着满脸脂粉的大太监六十多岁了,跪在他面前张了张嘴,还是没叫出来。他一个不高兴,大太监被拉去闹市斩了首。
圣人寿辰,嘉永龟龄鹤年。
阉奴黄六儿变成了西厂提督太监黄鹤年。
从此,朝堂上的文臣武将都得跪在他的裙褶下叫一声“爷爷”,谁想见皇上都得经他同意,谁若说了不该说的话,那就只能请来西厂衙门里喝茶了。
他为皇上着想,替他解决了七皇子和贤妃。
而太后,她若嫌他碍着他们母慈子孝了,他也可以让皇上没有她这个母后。
“你这不得好死的阉狗!”被脱去簪环的太后,散乱着头发,伸长指甲去抓他的脸。“若不是哀家,你现在还在后院刷屎盆子!”
黄鹤年扬手把失了心智的女人掀到地上。
“娘娘,您得谢谢咱家让您白享了这些年的荣华富贵。”
他面色沉重地跨进天乐苑,正想告诉皇帝这个噩耗。
“陛下,太后她……”
“鹤年快来!朕新得了异邦麒麟,脖子老长,好玩的紧!”
夜深时分,他掐着一把金镊子,坐在灯下静静地翻书。
他派去何府的人这会还不回来,定是出了岔子。
正琢磨着,院子里忽然亮起火光。他把镊子夹在书里放在桌上,提着裙跨出门外。
一个身穿飞鱼服的人被五花大绑扔在院子里,院子里围了一圈按着刀的太监。
他到院落中间,从容坐在小火者搬来的太师椅上,叠起腿来,身靠椅背。他从裙下伸出他坠着翡翠的尖头官靴,轻轻地顶起那人的下巴。
一双灿若星辰的眼照亮了黑夜,那是一个少年。他被一群人合力绑来,绣春刀被夺了去,脸蹭到了地上,衣裳也破了,十分狼狈,在他面前尽显屈辱。他大约知道眼前人的身份,所以不敢忤逆。可那双眼中露出的是藏不住的倔强和少年人的意气,一对黑浓的眉倒着勾起,浑身未散的血腥气平添了一袭大杀四方的气概。
黄鹤年斜了斜眼眸,幽幽地道,“你们这群奴才怎么把大人得罪了?”
“奴才今夜奉督公命,前去何府办差,却不料被这位韩百户给截了。”
“那咱家的差办妥了吗?”
“这……何府被惊动了,府中又忽然走水,何翰林已经不知下落了。”
“自己去领罚。”
“是。”太监刚要退下,却又停下,“那……要不要封了北京城?”
“不必了。一个窝囊翰林,肯定老早跑了。也好,现在咱家借他个胆他都不敢再回京城了。”
他又低头看了看那地上的少年锦衣卫,意味不明地笑了。
黄鹤年三十岁了,他没有胡须,面容苍白而寡净,脖颈上一丝细纹都没有,全然看不出年龄。他身着绣金大红衣裙,修长而惨白的手在宽大的衣袖下露出来,指尖上用凤仙花染了红色。他天生一双吊眼梢,目光四下流转,下牙有些错落不整,笑起来的时候十分诡艳。
“韩大人你可以啊,敢在咱家眼皮子地下放火,把咱家要办的人给放走了,这满院子的人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你抓到。”
见少年不说话,只是瞪着他。
他问道,“韩大人大名是什么啊?”
“韩俊竹。”
“多大了?”
“十九。”
“你年纪不大却已经是百户,料你纵然武功高强,却也一定有个做京官儿的爹爹吧。”他不露声色地问道,“不知韩大人的韩是哪个韩?韩侍郎的韩,还是韩京兆的韩?”
“督公不是应该比我更清楚吗?”
“呵呵,脾气不小。”黄鹤年倒也不生气,“你是私生的吧?”
韩俊竹脸上看不出异样,不做声默认了。
“韩大人为什么要碍咱家的人办差?”
少年闻言暴怒,被人压了下去,却高声道,“何翰林德高望重,是朝廷命官,天子脚下你们凭什么草菅人命?”
“那你怕是没见过朝廷命官敛财行贿的德行了。”黄鹤年波澜不惊,眼帘垂下,仿佛是在与人闲话晴天下雨般沉静。
许是觉得无趣了,黄鹤年站起来,转身往屋里去了。
“把他放了吧,刀还给他,赶出去。”
韩俊竹抱着绣春刀,被人像野狗一样丢在西厂衙门外。巷口的晓烟渐渐散去,更夫从他面前走过,天快亮了。
秋天到了,皇上吵着要去围猎。
“鹤年,你莫要再只弄些兔子什么的给我猎了,一点都不好玩。”皇上拉着他的袖子道,“朕要射虎!”
黄鹤年没办法,只好叫人在上林苑中挖了条沟,先找来猛兽放在笼子里养起来,到时候再放到沟对面,让皇上隔着沟射虎。
秋高气爽,钟声在晴空中一响,朱红的宫门打开,浩浩荡荡的人马从宫中出发,向上林苑行去。
天色如绿松石般明翠,上林苑中霜林遍染,纷纷的银杏叶铺了一地金黄。
皇上兴奋地从车上跳下来,等不及要射虎,却不料,一声长啸,一头猛虎扑到了众人面前。
众人还来不及反应,却见一抹刀影落下,老虎腹部刀口大开扑在皇帝面前,血溅满了他一身明黄色的龙袍。
斩虎之人是一个穿着飞鱼服的少年,他在众人一片震惊中,娴熟地挥刀抖落了刀上的血,然后收了鞘,跪在吓哭了的皇帝面前。
“救驾来迟,皇上恕罪。”
那虎原是关在笼子里备用的,看管的人没锁好,让它跑了出来,皇上一叫,遍把它引来。
黄鹤年把错全揽到自己身上了,但是他却挺高兴。这下好了,皇上再也不会吵着射虎了。
被他请来的少年按着刀,身形挺拔,不卑不亢地走进来。
“韩大人坐吧。”
少年把刀放在案上,不出声坐在黄鹤年身侧。黄鹤年挥手让周围的人退下。
“上次得罪了大人,大人莫要怪罪。咱家也是不得已。”黄鹤年低头捧着茶盏,揭开盖刮着茶水上的浮沫。
“不说话是吧”,黄鹤年拉下脸,把茶水拍在桌上。“那你就跪着吧!”
韩俊竹一脸莫名其妙地看着他,也不动作。
黄鹤年忍着笑假装严肃道,“韩俊竹听旨。”
韩俊竹赶紧从椅上下来,跪在他面前。
“救驾有功,加封锦衣卫千户,赏银千两,钦此。”
韩俊竹磕了头,谢了恩。然后跪在地上不知道是起来走人好,还是要说些什么再走。
“韩大人,你年少英武,如今身居要职,不知你做官有何志向?”
“保百姓安泰,京城安稳。”
黄鹤年笑了,“那有人要杀咱家,大人管不管?”
“督公莫要说笑了,凡人哪里近得了督公的身?”
“世上妖魔鬼怪可多着呢。”黄鹤年也懒得跟他废话,“下个月咱家微服去福建查案,不好带太多人,路上就只能靠韩千户照应了。”
韩俊竹刚要争辩,却听他飞快地说道,“皇上已经准了。”
闵地多山,入闵不好行车,只能骑马。
黄鹤年脱去了督公的华丽衣冠,着上了一身紫红便服,翻身上马,与着皂衣的韩俊竹并驾齐驱,快马加鞭一路南行。
韩俊竹起初是小心提防的,渐渐地越走越远,却发现出了宫的黄鹤年,其实十分随和,与深宫里那个呼风唤雨、阴暗诡谲的督公十分不同。他本以为黄鹤年养尊处优必然娇气的很,他们连日赶路,却不见黄鹤年面露疲惫。路上没有酒肆客栈,他不介意和他一起吃干粮、睡野外,时常有说有笑,问他武功谁教的,平日喜欢读什么书,有没有去过京城外的地方游玩。
“你定亲了不曾?”
“不曾。家母去得早。”
“那你家中可还有别人?”
“没有。”
韩俊竹不是不屑跟自己说话,而是他话真的很少。他们是来查福建走私的,对外只说是来给皇上办贡的,没人知道他们的身份。但是韩俊竹整天在福建衙门里冷着脸地带着刀进进出出,见人也不多说一句话,凶神恶煞地样子叫人不敢招惹。
他们在衙门里翻查账本只是做做样子,黄鹤年一早就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所以才要亲自来查。很快,他们查到了私藏铁器的窝点,这是大罪,轻者犯禁,重者与谋逆无二。韩俊竹见人齐了便二话不说,从天儿而降齐刷刷地砍了一片,然后捆了人扔到了黄鹤年面前。
他浑身浴血却面不改色,见惯杀伐的眼神波澜不惊。
这样的韩俊竹叫他满意的很。
他们回到衙门亮出西厂的印牌,衙门的人不知眼前是何方神圣但是却万万不敢招惹西厂,黄鹤年坐堂审完,交代给衙门,把差事速速决了。
第日他们本要一早启程回京,韩俊竹戴着斗笠站在细雨中,在衙门外牵着马等了一小会也不见他出来,便去了他住处察看。
黄鹤年还穿着里衣,散着一头黑发坐在窗前,腿上盖着被。
“我刚叫人传话给你呢,不料你自己来了。”
“你怎么了?”他见黄鹤年唇无血色,在阴雨天里比平时看上去更加苍白。
“下了雨,我腿疼。今天走不了了。”
现时十一月,福建地处东南,虽然不至于严寒,但是一下了雨,海风吹来便十分阴冷,许多北方人来了都是受不住的。
他扶起黄鹤年让他去床上歇着,却发现他根本站都站不了,稍微一动便疼的忍不住抓他胳膊。
“你……受过伤?”他这才觉出不对劲来,黄鹤年虽然比他大,又有一个老气的名字,但是也不过是个三十多岁的壮年,哪有像老妇一样阴天下雨就腿疼的?
“嗯。”他依着韩俊竹把他背到了床上,盖上被,靠在床头看着他。
“你的伤……”
“以前在宫里挨了打,没瘸。”
韩俊竹挑起眉,一脸不可置信,“连你都有人打?”
他是黄鹤年啊,那个让多少人闻之变色的西厂提督,不要命了吗?
黄鹤年轻描淡写地道,“哪个太监没挨过打?”
他把手放在韩俊竹滚着蓝纹的黑色领口上,轻轻地抚摸上面的纹路。
“我又不是一生下来就是督公。”
而且纵然是叱咤风云的督公又如何?始终也是太监,是奴才,是走狗。
“太监……”韩俊竹如梦初醒般,眼前的人可不就是太监吗?
太监、阉人,人间至妖,祸乱朝纲,残害忠良。
他摸上黄鹤年的手,把它握在胸口,口干舌燥,断断续续地道:“你……莫生气,我……”
黄鹤年见他终于露出点少年的羞涩稚嫩,当下只顾着拿他寻开心。
“没事,我没生气。我都当了二十多年太监了,这会就算脱了裤子给你看都无所谓了。”
他半藏在被子里,明明都疼地有气无力,却还笑得轻佻惑人,仿佛那穿大红衣裙坐在深宫里的督公正隐约闪烁着影子。
韩俊竹全然招架不住,一张冷面染了红晕,握着黄鹤年的手都出了汗,大气不敢出。
黄鹤年身子乏力,看着他在床前的身影,渐渐地睡着了。
年节将至,全城戒严,西厂和镇抚司都是忙的不可开交,进进出出都是行色匆匆。
直到除夕夜晚,家家户户喜庆佳节,北京街头挂满灯笼,热闹十分。
西厂衙门倒是十分安静,黄鹤年陪皇帝看完戏回来便收到一张条子。
“候君子时于藏书阁。”
他们已经有一个月没见,明明是韩俊竹邀他,见了面他却不开口。
“韩千户怎么不去巡逻?京城百姓可都仰仗韩千户保护呢。”
藏书阁内限火烛,只许带一盏灯进去。昏暗的灯光下,韩俊竹便是看不清他的脸,却也想象得到他戏谑的神情。
“有人巡着呢。”
“去给你母亲上了香没有?”
“一早便上了。”
“叫咱家来作甚?”
“我……我带你去楼上看烟火。”
“刚刚已同陛下一起看过了。”
韩俊竹也不接话,一手提着灯,一手拉过他,一齐上楼。藏书楼很高,一片安静与黑暗,书墨放的久了,有些奇怪又让人舒服的味道弥漫在楼中。
他们到了顶楼,韩俊竹把灯递给他,自去推开了窗。
子时已到,密集的烟火在远处的空中绽放,在高屹的藏书楼可以一览无余,北京城中堆着雪的屋顶、市井巷陌中炸开的爆竹、一夜转暖的春风和无尽的欢歌笑语……明年定是又一个风调雨顺太平年。
一年到了头,查案、抓人、抄家、没日没夜批奏折、陪着皇帝玩……黄鹤年终于感到了疲惫。
人的一生比他曾经想象的要长太多了,歌舞升平、繁华美景,他不知已经看过了多少次。
但他能感觉到,韩俊竹是真的开心。
“你是怎么知道这个地方的?”
“你忘了吗,我爹是翰林出身,做侍郎之前一直混在翰林院。”
“所以你若是想见他,来这就准能碰到。”
“嗯,”少年淡淡答道,他身后是一片灰蓝色的夜空,被满城的烟雾蒙上了一层难以名状的气氛。
“我读过这里所有的书。”韩俊竹平静地说道,仿佛是在说着一个毫不相关的人。
“那你为何不做个清贵翰林,将来没准还是个阁臣,可以天天在朝堂上指着我鼻子骂。”
为什么你成为了一个穿着飞鱼服,刀口上舔血,腰带上挂脑袋,杀人不眨眼的锦衣卫?
韩俊竹只是反问道,“然后骂完被人抬着出了宫门?”
黄鹤年与他对视一眼,一齐坏笑了一下。
黄鹤年转了身,望了望黑暗中排排书架的影。
“我虽然在宫里待着这么些年,却从没来过这,这都有什么好东西?”
“名著古籍,古玩字画,这里都有。”韩俊竹把灯举高,照着陈列四周的书册、立在桶中的卷轴,还有挂在墙上的字画。
他手上的灯光四处移动着,忽然被黄鹤年猛地按在了一处。
那是侧面墙上的一幅画,画在金色的真丝绢本上,上面的盖满了历朝历代的收藏印鉴,但色彩却依旧鲜明,笔墨清晰细腻,似是古时大家所出。
“这是好东西,有六百多年了。”
“古时宫里流出的,传闻说它曾被挂在帝王的寝宫,想来是稀世珍宝。”
“不过后世很多大家研究过,左看右看也没研究出门道来。”
画上是一个眉清目秀的男子,面容澄净柔和好似仙人,头上簪着一朵春日里新开的梨花,花瓣上还带着微微的雨露,隔着绢纸都能闻到它颤抖着的芬芳。
那必然是一个春寒料峭的时分,在一座宁静的宅院,里头有诗书、花草、棋盘、美酒……
那座宅院里还有无数个醉里欢笑、花开似锦的春夕夜,和许多个围炉煮茶、执手私语的落雪天。
“俊竹”,他指着那画左上角的红玺印沉声道,“你说那皇帝是昏君还是明君呢?”
“国库丰盈、富民盈仓,自然是明君。”
“可是胡人南下,他守着那么富庶的国家却不肯一战,后来没过几代就被胡人整个灭了宗庙,千古罪人。”
“那是因为当时尚文不尚武,反正不缺银子,赔点银子,天下太平不是挺好的吗?”
“非也,”一谈到他读过的书,韩俊竹的话便多了起来,“‘卧榻之侧其容他人酣睡’,与其说他不想荼毒苍生,莫不如说他心有忌惮,比起外患,他更怕仗还没打起来,国中先出了乱子。”
“哈哈哈哈……”黄鹤年忍不住大笑道,“果然是读了许多书的人。”
一开春,朝堂上几派人又为田律争来争去。皇上年纪轻轻的,无奈作乐太多,一病大半年,至今不见好。西厂的人本来不想掺和,无奈前朝的浑水,他们不得不趟。
黄鹤年的西厂大狱已经塞满了人,见他走进大狱,这些平日里斯文的文臣武将都激愤难抑,要么往他脸上吐唾沫,要么隔着栏杆对着他撒尿。
黄鹤年提了要审的人出来,然后吩咐给里面的一人一顿夹棍。
审人没什么难的,黄鹤年坐在堂上,在阴暗中微微一笑,招呼下面的人动手。西厂的手段往往还没发挥出来,人就已经屁滚尿流,全招了。
人再有气节又如何,生前富贵,枕边妻妾,膝下儿女,身后声名,哪个拎出来都够他们心甘情愿赔上一切。
从大狱里出来正心烦,却看到大门外有一个少年正靠在马肚子上,正站着四处张望。守门的太监们见这人一身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眼神凌冽,一身煞气,在门口占了一下午也不知道来干什么,吓得他们死死地握住刀,生怕是镇抚司派来找茬的。
“这是你能随便来的地方吗?不要命了你!”黄鹤年甩下身边的一群人,赶紧去门外拉住他,低声对他斥道。
韩俊竹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紧张的样子,却只问道,“我带你去个地方,你去不去?”
西厂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都凑了过来。
黄鹤年一巴掌扇在他的左脸上,“没规矩的混账,你算什么东西,你得叫咱家‘爷爷’!”然后自己上马扬鞭,绝尘而去。
“督公真是发了好大的脾气,这好歹也是个千户呢。”
“许是今日被那群人气的。”
韩俊竹一路出了城,在南城门下看到了正立马等他的黄鹤年。
韩俊竹驱马到他近前,然后踢了踢马肚子,领着他朝西边驰去。
无端端打了人一巴掌,黄鹤年总归觉得有点别扭。刚刚打的那一下正中韩俊竹陡峭的颧骨上,他手现在还疼着。
“我不是……”
“我知道,”韩俊竹忽然立马,“到了。”
这是一处京郊的废园,早已不见了主人,唯有断壁残垣上依稀可见的花纹,或许还记得这里曾经是官贵游冶处,金粉花月台。
“你看。”
他所指处,是一片无尽的海棠,在三月尾的微风中垂着花丝,开得无比烂漫,胭脂色的花瓣上蒙着薄薄的水雾,在夕阳的光辉中似睡未醒。
黄鹤年与他相携,在那云霞一般的花林中行到最深处。
花枝掩映,重重的红墙、血海里的杀伐、君王、苍生、社稷……都被阻隔开来,仿佛藏在这里连天上的神仙都找不到他们。
“世人都话海棠为国艳……却只恨无香。”
黄鹤年靠在树干上,踮起脚,仰头用嘴唇从枝上衔下一朵半露蕊的花,吐在韩俊竹手上。
“我偏道它是甜的,韩大人尝尝。”
北京的春天来得快去得快。
满城风絮,啄泥筑巢的双燕已经在宫城的金瓦下,孵出了嗷嗷待哺的乳燕。
黄鹤年夜深到访,从袖口中抽出一叠奏折,撇在了面前的案上。
“督公夜深到访,不知有何贵干?”
“把韩俊竹抹了。”
“那是什么人?哦……”
“他只是个私生子,他父亲给谁提鞋都跟他没关系。”
坐在案头的人来了趣味,拈起下巴上的须放肆地打量着黄鹤年,“督公千金贵体,为何替一个私生子烦恼至此。”
“与你无关。”
“没事儿,下官也不关心,下官只关心天下苍生,唯恐怕被奸人□□祸害了去。”
“呵,你们这些文人,”黄鹤年立在堂中,望着他头上的雕栏画栋,怆然道,“个个标榜自己两袖清风、心系苍生,回了府哪个不是锦衣玉食、家田万顷。你们又几时见过贫苦百姓被人祸害呢?”
“督公良言醒世,说完了就走吧。”
“你们爱怎么斗就怎么斗,爱参谁就参谁,把韩俊竹抹了,咱家再也不管你们的事。”
“你不抹,这折子也到不了皇上手里。”
那人摆了摆手眯着眼道,“无所谓的,到不到都是一样的。”
“半数朝臣都把下半辈子的身家性命压在这本折子上了,督公,任你只手遮天,难道还能以一敌百?”
“开个条件吧,只要咱家还是黄鹤年,咱家就一定能办。”
“爽快。”那人端起茶道,缓缓地道来,“下官的女儿是皇后,但外孙却还不是太子……”
“知道了,太子就是他。”
数日后,朝堂被血洗一番,韩侍郎最后被贬去了四川,韩俊竹和黄鹤年站在城楼上看他孤身赶着车出了北京城,一去不复返。
韩俊竹一切都好,却再也不是少年了。
皇帝越病越重,罢朝数日,韩俊竹又被黄鹤年遣去了广西替他办差。秋雨连下了小半个月,黄鹤年无事可做,腿又疼地不能下床,窝在被里看韩俊竹写的信。
广西发了山洪,路全被石头截住了,韩俊竹反正出不来了,索性听韩俊竹的话,不急着赶路了,待在那跟着官差一起救灾。他问他京城可有下雨,他被里可放了汤婆子。他说他买了东西给他,他见了一定喜欢。
翻来覆去看了好些遍,终于叠了起来,在枕头边上取出一个小匣,打开来放了进去。那匣子塞了满满的信,都是韩俊竹写给他的。他刚合上又打开来,把信全掏出来,一张张读了过去,然后命人取来火盆一把烧了。
天子富有四海,可他临终的时候已经瘦得没有人形,只剩一副皮包骨头。
他匆匆忙忙荒唐一世,于天下的用处,不过是留下了几个龙种,和门外哭成一片的女人。
朝臣跪在午门外,低着头你看我我看你,等着宫里的消息来。
“六儿,朕好疼。”
“皇上莫哭。”
黄鹤年把皇上搂在怀里,像儿时那般用袖子擦着他的眼泪,可是他袖上密密的金线把皇帝深陷的眼眶愈刮愈红。
他赶紧伸手去揉,却见那双干枯的眼眸渐渐散开,眼中的宇宙乾坤、金殿楼台、花扇舞袖……尽数消散在了虚无中。
八岁的太子被母后和外祖两边牵着手,连夜走上了皇位。
黄鹤年在阴湿的地牢里看见微弱的晓光,从铁栏的缝中穿透过来,照在他惨白的脸上。
地牢里散发着腐臭和血腥,他却如水般平静,仿佛自己依旧是高高在上的督公,坐在太师椅上吩咐生杀。
寂静中,他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想老皇帝当年抱着太子在大殿等他的时候,是否和他此时心情一样?
想齐王废了好大力气把曹厢从史书上抹去,可午夜梦回时,他是否会痛不欲生?
想韩俊竹若是老了会是什么模样?
可否还能英明神武地拔刀斩虎?
可否还会对他柔声细语?
可否还会在他面前脸红?
……
他罪孽深重,这是他该得的。
牢门被打开,一个他没见过的太监走了进来。
“督公请。”
他幼年时每天都想着,如何才能离开这深宫大院。
现在他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