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梨花簪 ...
-
冷。
他醒来的时候很困难,身体十分僵硬,连手指都弯不过来。
他用力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正趴在一张掉了漆的几案上,案头都是发了霉的书,还有烧干了的蜡,和一碗几天前的剩粥。
他环顾四周,这个身体的主人家徒四壁,窗户漏着风,墙边供着牌位,香火都没有一柱。牌位上写着“先考妣曹文杰曹张氏之位——儿厢敬奉。”
曹厢自己穿着打补丁的单衣,踏着草鞋,手上全是紫色的冻疮。今年的江南特别冷,竟然还下了雪,上次下雪还是几百多年前。曹厢显然是夜里读书被冻死,好几天了都没人发现。
有人来敲门。
“厢哥儿,你已经三天没去学堂了,师娘让我来看看你。”
门反正也锁不上,来人是个十七八岁的少年,蓝布衣衫洗得发白,他是曹厢的学堂里的师兄弟。
“诶,天气冷,在家害了病,一不小心耽误了学业。”
“哟,好点了吗?这天害了病可不容易好。”
“没事了。”
“雪停了,同我一道去学堂吧。”
竹桥上的雪已经被踩平,草鞋踩在上面嘎吱嘎吱响,桥下的小溪上浮着薄薄的几片冰。
山村学堂格外简陋,曹厢的老师是本地唯一的秀才,村里人凑钱建了这个学堂,就盼着他能给村里教出个举人。
师娘见他没事便放下心来,翻箱倒柜找出一件老师的旧棉衣给他穿上。
“天冷,别冻着。”
先生啜了口粗茶,语重心长道,“十日后就要进镇赶考了,学业耽误不得。你家中贫寒却也苦读了这么多年,自己的心血可不能被自己辜负了。”
“多谢先生教诲,学生一定不负先生期望,考取功名,光耀门户乡里。”
先生不再说话,摆了摆手,让曹厢回家温书了。
天气渐渐回暖,窗外的雪都化了,曹厢的陋室也难得照到了点阳光。
曹厢在家翻阅史书。这一朝离李锻的朝代已经过七百年。李锻身后,太子治下的国家盛极一时,延续了三百多年的和平。之后,封疆大吏日益权重,国中出了内乱,分崩离析,到了六十多年前才安定下来,便是如今太平年代了。这一朝尚文,纵然是曹厢这样的贫苦人家,都要勒紧裤腰带读书的。曹厢家中全靠母亲操持,父亲读了一辈子书,到死也没考上秀才。
而曹厢,他额头宽阔明亮,容貌清秀,眉眼如墨画成的一般,读书人的文雅自是有的,却又被贫穷裹上了一层清高。他常年伏案读书,不爱出房间,皮肤十分苍白,有些病态。他从没干过粗活,身无缚鸡之力,手细而白,只不过带了些常年握笔的茧子。江南人本就身形纤瘦,他应该有十七岁,但看上去还是个少年。
朝廷宽待士子,曹厢身无分文,搭了牛车进了镇里后便可以住在官营的驿馆里,考试期间免费吃住。
许是曹厢天生奇才,又或许是他寒窗苦读多年得偿所愿,他中了秀才后又中了解元。官府放榜的时候,同一个州府住着的人们才知道十里八乡还有他们禾苗村这么一个村。
“禾苗村的曹解元是哪个?“
曹厢踏着露脚的鞋往外站了一步,周围吵吵闹闹的人一下子安静了。
读书人可是清高的很,不能乱看的。
曹厢临进京前,先生托人给他送了新的衣履,那是村里人凑钱给他置办的。
“先生可还好?”
“曹解元放心,先生一切安好。祝解元金榜题名,衣锦还乡……”来人忽然又打住,“哎呀,鄙人说错话了,金榜题名了还回来作甚?自然是在京城里边做大官了!曹解元可莫要见怪。”
“非也。乡邻恩情,曹厢没齿难忘。”
官府会派车马送贫寒士子一起上京,只是不巧,时值江南暮春黄梅天,路上遇了大雨,曹厢一路人车马都陷在泥里,行程一误数天,好在后来快马加鞭,他们将将赶上了殿试。
皇上坐在金殿中,旁边围着满满的文臣,下面站了满满的读书人。
“曹厢是哪个?”皇帝握着卷纸问道。
“臣在。”
“抬起头来。”
“不错,”皇帝看了看穿着朴素的曹厢十分满意,“你文采出众,人又生的十分清贵,探花郎非你莫属。”
“谢主隆恩。”曹厢跪下磕头,众人皆是十分艳羡。
“不知你家在何处?”
“臣出身禾苗村“,末了又赶紧补上,“在江南路江宁府松江县县北。”
“哦……定是钟灵毓秀之地。”
三甲上街打马,街头巷尾的人都出来围观,御街被挤得水泄不通。
曹厢穿着红衣,簪着花,策马缓缓行着。京城不是那个京城,但依旧是京城的样子,高门宅邸,酒旗街铺,如流水般的车马行人,拱桥下的笑倚春风的红药,还有御街上风姿绰约的柳。
三甲都是一表人才的人中龙凤,不过姑娘的花都抛在了曹厢的身上,教他惹的一身粉香。
“你看,那就是探花郎,真俊啊。听说连皇上都赞他生的好。”
“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光宗耀祖啊。”
不过天下的读书人已经人满为患,京城里什么都金贵,除了官。探花郎也得从户部的六品小官做起。曹厢做了京官,若不是皇上赏了宅院,他的俸禄在物价腾贵的京城,怕是糊口都成问题。
同年的士子中,大半都是世家子弟,家中世代结交,得官之前早已互相熟识。鹿园宴上,他们着锦衣华服,一扇一珮、喝酒的花样、执箸的姿态都有细致的讲究。觥筹交错,谈笑往来,只有曹厢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无人上去搭话,直到有一个小童来请他。
“我家主子请探花郎到御花园小聚。”
“你家主子是哪位?”
“齐王殿下。”
齐王是皇帝的三子。当今圣上长子夭折,二子为太子有二十五岁,三子齐王二十三岁,四子宸王尚且年幼。齐王平日很少与朝臣结交,朝政上只任父兄吩咐,为人十分随和低调。
这是曹厢来京后听说的。
真正的齐王,一身银色绸衫,头戴玉冠,一把骨扇别在腰间,长身玉立负手背对着他站在流花亭中。齐王转过头来微微一笑,透着藏不住的儒雅贵气。这一朝,男子崇尚风雅俊秀之美,京中人人都赞他美,那不过是附和圣人的话,齐王才算是真正的美男子。
夏夜里,宫中燃着银烛,流花亭前的池塘中荷花盛放,空中浮着摄人的香气。
他看都不敢看齐王,只听得他问道,“曹探花进京来一向可好?京城不比江南,可还住的惯?”
“谢殿下,微臣一向都好。”
“宴席有些闷吧?”齐王含着笑问,“本王也不喜欢,一起在御花园中走走可好?”
“好。”
后来他们便常常相会,一起打马在京郊踏春游弋,一起在花间月下对弈饮酒,一起望川赋诗、折花互寄。
齐王是个很简单的人,生活中只有王府的一片小天地,自己乐在其中。知道曹厢并不宽裕又有读书人的气节,不好直接送钱财,便时常送他些珍鲜异玩,道是与他一起赏乐。
“子佩你知道么?”曹厢进京时年少,父亲又早逝,“子佩”是齐王给他取的字,“你的诗文与常人不同。”
“如何不同?”他笑着扶着酒案凑近了问齐王。
“你的诗文常咏雍华富贵之象,倒比我更像个闲散王爷。然又超乎于俗世浮华之上,与京中士子吟风弄月的意思实在不同。”
“那就对了。”曹厢笑的开怀,“从小没见过什么,就喜欢胡思乱想些什么呗”
“是吗?”齐王拈过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唇边的笑意都藏在了杯边。
“那不如小王作一首风月诗给探花郎品鉴?”
流水落花、天上人间,他们风流恣意,日子过得快活潇洒。
可是皇帝却一天天地老了。
朝臣每天争吵地不可开交,太子站在哪边也不对,皇帝有心无力。开春后的税律、修城墙的支出、外族人在边境的骚扰不断……争辩数月也没有结果。曹厢人微言轻,在朝中没有势力,一句话都说不上。
他们下了朝,心情都不好,曹厢官服都没来得及换就匆匆赶往紫阳楼。
这是宫中的鼓楼,在宫苑的西边,离朝堂最远,齐王自年幼的时候,便时常来这里独自玩耍。
曹厢拖着繁复的翡翠色官服登上重重的楼台时,便见到他立在鼓前的身影,绣着深绿色蟒纹的衣袍下摆在大红鼓架子下露出来。
“怎么才跟来?”
“殿下有话跟臣说?”
齐王回头看他,曹厢会意凑近他,与他并肩站在朱红的栏杆前。
夕阳西下,宫城的片片金瓦显得更加灿烂辉煌,一字列成的雁阵向着远处的天边排云而过。
一路宫人排着整齐的队,端着金盘玉碗,穿过层层宫门向东边走去。
齐王居高临下看着他们,幽幽地道:“那是去东宫的路,只有父皇和太子可以乘步辇前行,本王只能徒步走过。”
曹厢沉默着听着他说完。
“平日京城大街上见了太子车马,本王也要下马行礼。”
“所以殿下不甘心。”
“他未必可以君天下。”
“如何可以君天下?”曹厢平静地问道。
“若有能争到本事,便足以君天下。”
曹厢笑而不语,把扶着栏杆的手挪到了他的手上,他从没料想到,生于温柔富贵的齐王,也有一双骨节分明的手。
“那……天下……留给殿下可好?”
齐王反握住他的手,与他四目相对,见他在夕阳和绿衣的映衬下,眼波中流转着醉人的金色,被他泛着涟漪的梨涡激得血脉奔流。
“子佩,若所愿能成,我为君王,你为公侯,我要你一生尊荣,万世荣华。”
曹厢愣住了,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失了神。
几百年前,有一个人战功赫赫,却从公侯变成了叛臣。
你可知道,他最后成了君王,名垂千古?
秋雨下个不停,京城的秋天凉过江南许多。曹厢领了户部最麻烦的差事,去为湘南修河堤拨银两,正在官府聚精会神地对校账册。修河堤烦在款项多,但好在国库充裕,他只要划出钱款,然后分类誊写在账册上即可。但翻了翻账册,他却发现户部有很多对不上的旧账。他粗略估计,户部这些对不上的账至少有个三千万两,而且不知道要追溯到哪朝哪代。
他啜了口茶又吐了出来,茶是凉的,可能还是自己几天前剩下的。
他不能再拖了,齐王已经冒着大雨连夜赶往湘南监修河堤,钱款一日不到,堤上就一日不能开工,可天马上就要冷了。
他速速批了钱款,然后收起了账册,摊开纸笔。他给齐王写起了信,写完了又烧了。
户部庶务繁忙,湘南那边河堤刚开始修,他就被拉去清点各地的岁贡,夜夜在官府里忙到天亮。
从前做皇帝日理万机,可都没这么操劳。
一个月后,他收到了齐王的信。湘南出事了,收到的钱款根本数目不对。他日夜彻查,最后呈报给了尚书。
原来是几个下面的贪官克扣了银两,既然查出来了就按照规矩惩办。尚书赞他能干,他升了官,湘南的河堤就要修好,齐王很快就要回来了。
齐王回来的时候,京城已是大雪纷纷。齐王一下马进了王府,便看见曹厢裹着厚厚的狐裘站在苑中等他,一张瘦净的脸掩在皮毛中更显得小了。
“见过王爷。”
“见过曹大人。”
齐王用还没放下的马鞭撩起他的狐裘,被曹厢急忙拍了下去。
“别闹……冷。“
“哈哈,南方人没见过雪吧?“
“怎么会,我上京之前,江南就下了好大一场雪。”
“江南怎么可能会下雪?没见过就说没见过。”
齐王扔下马鞭,摘了手套,探进他狐裘里去捉他的手。许是骑了马的缘故,齐王身上是热的,他的手几乎能把曹厢的冰手瞬间握成水。
他捧起曹厢的手摆弄着,“曹大人的手干而硬,瘦而长,又白又净”。忽地又凑近他耳边道,“这可是一双能掌天下财库的贵手。”
“是吗?”曹厢倒是不以为意,只握紧了齐王那暖烘烘的手心道,“最多也就是手长又不打滑,夹着笔打算盘方便吧。”
他怕冷,一整个冬天他都同齐王窝在王府,王府里有银炭,烧起来没有黑烟,烘得屋子里暖洋洋的。齐王叫人给他煲了热热的银耳汤,又在他手上敷了厚厚的脂膏,要他手上一个冻疮都不长。
冬天很漫长,齐王闷在府里便时常作画解闷。他的画很好,笔触清秀细腻,沉静中自有一派神韵。只是他从不画人物、鸟兽,只画花草。
“那些都是俗物。”
曹厢倒也不争辩,反倒是他画花草的时候,曹厢总是会指正。
“殿下这画的不对,玉兰开花的时候哪来的叶子?有叶子的时候,花早就落光了。”
齐王把墨点到他脸上,然后狡黠地笑了笑,把画好的画揉了,随手抛却。
“你江南花草竟是如此的多吗?天下花草树木可曾有你没见过的?”
曹厢抹着脸道:“没有。”
年过了便是上元节,宫中点了三千盏红纱灯,照得长夜如昼。宫宴散去后,曹厢便登上了紫阳楼。齐王斜倚着朱栏,通天的红灯映得他面容模糊,带着些读不懂的寂寥。
齐王在望着宫墙外的世界。
“子佩你去过京城里的灯会吗?”
“不曾啊。”
他们对视一眼,便立即提着衣袍下了鼓楼,像孩子般追逐着,直向宫外跑去。
普天同庆,京都被漫天的烟花笼罩,流光溢彩的一瞬绽放后,如万千星辉般在夜空中骤然洒下。
有些美景,只有人世间能看到。
庶民百姓欢呼着,一会又被头上飘来的彩灯吸引走了,少女们挥着彩袖,跳起来去够那些鱼形、兔子形的彩灯。
曹厢光顾着抬头看着灯,忽然发现身边不见了齐王。
他不够高,整个人的视线都被人群挡住了。
正着急时,忽然有一盏巨大的鱼形彩灯不知道从哪里飞来,人群一涌而往,潮水般从曹厢身边退开。
他还未反应过来,一回头,便只看到了齐王在身后不远处含笑看着他。
齐王一身锦衣,在夜色中熠熠生辉,似一条银龙般,乘着晚风向他凌空游来。
开春了,冰雪消融,万物复苏。
百姓又开始辛勤地劳作、虔诚地祭祀,希望今年又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的好年头。
朝廷今年开始为农人借贷青苗,各地报上来的账册总有错漏,曹厢整日困在案头,苦不堪言。直到有一天,他深夜独自在官府忙碌时,有人深夜到访,却不道明名姓。
“曹大人不愧是探花郎出身,日夜为黎民苍生操劳。”
“为君分忧,人臣之责。”曹厢不抬眼睛地回答道。
“皇上的烦恼多了去了。有的时候少了些小的烦恼,恐怕就要有更大的烦恼来了。”
从桌上递到他眼前的是一张银票,十万两,买下十个户部侍郎都绰绰有余。
曹厢拿了过来,放在烛火下点了。
“曹大人这是何必?”来人略带讽刺地笑道,“你年少成名,才学过人。可你当真以为京中官贵都不知道你在江南家徒四壁吗?你做了官却不回乡里,不就是怕人提起你以前连鞋都买不起吗?”
曹厢微笑,“穷没你想的那么可怕,死不了人的。”
“那你想要什么?官位?女人?”
“贵人没事就走吧,曹厢这没有好茶招待。”
来人转身就走,却被曹厢忽然叫住。
“贵人可否告知,曹厢犯了谁的忌讳?”
“呵,不知好歹,你这样的人,死到临头都不会料到自己怎么死的。”
曹厢不仅没有死,而且没用多久,曹厢做了户部尚书,然后又做了参知政事。
他二十七岁那一年,终于如愿成了中书门下平章事,加了太师,为一国执宰。
他自点了探花来就没有回过乡,但他村里自他之后出了十多个多个举人,成了远近闻名的举人村。他大方地出钱为村里兴学,供养贫寒的士子。家乡士子们上京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拜见他。
皇帝听他任他,六部尚书对他毕恭毕敬,太子被他摆弄于股掌,朝野上下都要小心着他的颜色,见了他得小心翼翼地称一声“曹大人”。
他遍身金碧绫罗,鞋上缀满了猫眼般大的珍珠。他乘着雕车出行,宅院中充满了珍奇异宝,仓库里堆着烧不完的银炭。他随便一个玩物都价值连城,随手打赏人都是一把沉甸甸的金叶子。
一切都在他的掌控中。
齐王早晚要继承大统,只是要看老皇帝什么时候去。
他已锋芒毕露,人人都清楚,齐王如今格外尊贵,便是见了太子也无需再下马行礼。
紫阳楼上一诺,他们就要实现了,只可惜他们现在要更加小心,里外忙碌,聚少离多。
他娶了齐王的胞妹,成了名副其实的皇亲国戚。
大婚的那日,齐王醉的不省人事,却不忘赐给他一双玉璧,一对明珠。恭祝他们才子佳人,珠联璧合。
后来齐王也娶了妃,有了世子。
太子一直无所出,人人都觉得这是无德之征,却又不敢明说。
曹厢三十岁那年,先帝驾崩,举国缟素。
曹厢穿着白衣匆匆行走在宫苑中,暗想道,自己当年去了,人们也是这般哀痛吗?
他去看了被幽禁的太子,太子已经痴傻了,坐在地上一遍遍地抚着琴,弹着听不出曲调的东西。
曹厢站着听了一会觉得不吉利,锁上铁门走了。
他脱下素服走进了齐王府。
齐王正在书房里作画,仿佛外面的一切骚乱、流言都与他无关。
齐王见他进来,便吩咐他坐在窗前。
“别动。”
“做什么?”
“画你。”
曹厢已是而立之年的男子,经历过无数的阴谋暗算,却依旧眉眼如画,神色清澈。一如十几年前,自己在流花亭初见他的那个夜晚。
他画了会,忽然放下笔。他走到窗前,伸出手去折下一朵带着幽香的雪白梨花,抖了抖上面的雨水,簪在曹厢的冠上。
然后绕到桌前又补了两笔。
“画好了没呀?”
“好了呀。”齐王最爱学他讲话的语调,南方人的声音,糯糯软软的,带着点妩媚。已经做了父亲的人,在他面前依旧是神采飞扬的少年王孙。
曹厢撇过头去,不看他。
新帝登基,山呼万岁,日月一新。
牵机酒送到他面前的时候,曹厢让人把哭的声嘶力竭的公主架了出去。
送酒的太监什么也没说,他也什么都不想问。
他叫人取来自己的相印,还有那一双玉璧,一对明珠,放在那托盘上。
四月的桃花在城中飞散,人间一片芳菲迷离。要不了多久,桃花散尽,流花亭前的新荷便会冒出嫩粉的角,六月一到便会亭亭玉立,摇曳生香。
曹厢把那杯酒喝的一滴不剩。
没有什么痛苦,只是血液逐渐凝固的时候,他感觉到自己在一点点地变凉,直到整个人缩成了一团,冷到再没有知觉。
“奸贼曹厢,结党营私,独擅专权,祸乱朝纲,残害宗祠,罪不可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