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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沙场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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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有喜怒哀乐,可是醒来的时候,他只感到了痛。
他身上有伤,正躺在散乱的尸体上,周围是硝烟和血雾、兵戎相接的金声铁鸣、人的惨叫和马的嘶鸣。
汩汩鲜血,正从他厚重的铁甲间流出。
他第一次见到血,竟然就见到了这么多。
新生的灵魂十分蓬勃振奋,血腥味地刺激下,他本能地大吼一声,抓起手边的长剑一跃而起。
敌人吓得胆寒。
杀戮的本能完整地保存在这个身体里,助他带着他的兵卒杀出重围。
太阳从没有遮挡的大漠上升起,弥漫的狼烟在阳光中退散,露出遍野的血肉,被他的大军践踏成泥。
三个月后,他们得胜回京,他高头大马地行走在御街上,接受着人们的欢呼和崇拜。
年迈的皇帝立在金阶上,颤颤巍巍地抬起枯瘦的手,加封他为最尊贵的王侯,赏他数不清的珍宝、华屋与美人,又赐给他一把世上独一无二的利剑。他忠诚而谨慎地把虎符捧了上来,皇帝摆了摆手,让他拿回去。
他叫李锻,是这一朝威震四方、功在千秋的大将军。他生于钟鸣鼎食之家,他的祖祖辈辈都被敬奉在历代忠良的庙堂里。
他矫健如骏马,高大如山峦,臂膀十分有力,胸膛极为宽厚。常年风吹日晒,他的肤色是赤铜色的,身上有数不清的伤疤。他的脸上没有少年的稚嫩羞涩,有的是青年人的刚毅和武将的肃杀之气。
他可以带着宝剑、穿着朝靴出入宫廷朝野,也可以骑着马行走在锦绣宫苑里。皇帝总是会过问他的意见,但他对政事也没有什么兴趣。他没有什么朋友,父兄也早已战死,府中只有他一人。他的女人有很多,但都在府邸的西南角落,离他很远。
战胜归来,他的生活格外悠闲平静。他偶尔会穿着月白色的绸布长衫,挂着玉佩,摇着折扇上街逛逛,京城很繁华,有热闹的市集、香火繁盛的庙宇、莺歌燕舞的青楼、穿梭来去的行人和争驰而过的车马,和他曾经在天上看到过的那些都市没有太大差别。
京城里人人都认识他,青楼里的姑娘三五成群地倚着窗含羞看他,他在路边小摊吃东西,店家不会要他的钱,酒肆里的说书人都在说他的故事,但看到他本人进来又会忽然收声安静下来。孩子们喜欢拿着小木剑跟在他身后玩耍追逐,他们的母亲看到后会赶紧把他们抱回来。
似乎人人都很尊敬他,人人也都很怕他。
他渐渐地开始明白,被人奉为战神的李锻为什么会在战场上死去。
他开始深居简出,很少露面。皇帝派去打听的人回来说,李锻整天在家里面缠着绑腿、光着膀子种花种草,不怎么出来见人。
他的府邸很大,却没人打理花木,他栽了好些金桂,只等八月一到,桂花香满庭院。
端阳节那夜,宫中夜宴,他换了一身蟒袍进宫赴宴。他依旧照例坐在皇帝的右侧,皇帝手执玉杯看着他, 皇帝脸上深深的皱纹把眼睛中的微光藏了起来,让他看起来深不可测。
“肃州战后有百姓思念将军,还望将军前去安抚。“
“臣遵旨,定不负皇上所托。“
他领着自己的亲兵一路前行,还没到肃州,就只看到穿着紫衣皂靴的御林军在放火烧村,从雍州一路烧了过来,用刀顶着老百姓往官道上跑。
他拔出剑,和曾经在金瓦下时常照面的御林军动了手。
御林军的统领在马上把拟好的圣旨抛了过来。
“逆臣李锻,居功自傲,图谋作乱,即令处死。“
这次只要一个月不到,他就已经快杀到了京城边上。一路上所向披靡,势如破竹。
守城的人听到是李将军来了,二话不说打开城门,高歌欢送他们从此经过。
八月十四的晚上,他带兵驻扎在京郊的边镇。黎明时分,他走上了城楼眺望京城,京城一夜没有熄灯,举城灯火璀璨,更显得都城繁华气派。李锻出生在这里,他今年不过三十岁,却不记得有多少次他为了这个国家披甲出征,然后又带着荣耀归来。
京郊的旷野在宝蓝色的天幕下显得格外苍凉。
李锻抬头望月,银色的月光冷冷的,有青烟如纱一般地漫过。
原来在人间看月亮,竟是这般滋味。
天光一点点地亮了起来,沉而重的鼓声在寂静的破晓中响起,催得人胆战心惊。李锻的呼吸变得粗重,他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沸腾喧嚣了起来。
他在昏暗的晓光中伸手向自己的铁衣下探去。他难以置信却又神色平静,他感觉到了,这是他第一次感觉到那里,如此挺拔、雄壮。
李锻是顶天立地的男子汉,和世间的俗丈夫都不相同。
列阵在前,他一声令下,全军破城而入。
老皇帝抱着两岁的太子战战兢兢地坐在龙椅上,恨不得自己在李锻回宫前就咽了气。
大殿的门咣当一声打开了,门缝里的阳光刺痛了老皇帝的眼睛,他看到李锻披着溅满血的盔甲,提着那把自己赐给他的剑,一步一步向自己走来。
“你知我并无反意的。“
“可你不还是反了?“
“你为天下之主,就连一个忠臣都容不下吗?“
皇帝纵然害怕,一贯骄矜傲慢的语气却没有变,他眼睛都不抬地道:“你既然身为忠臣,就不该在意这些身后的荣华富贵,就不该让朕为难。你该学学你父亲,你兄长。他们打完胜仗就没活着从战场上回来。”
“他们可以永远在庙堂里做忠臣,朕也可以永远坐在这当明君。“
李锻听不下去了,可他抬起剑又放下了。
李锻怔怔地看着熟睡的太子。他大约出生在李锻两年前外出御敌的时候,李锻回京时他已经足岁,那时皇帝喜气洋洋地让李锻接过抱了抱他。如今两岁的幼儿原本就稚嫩娇柔,养尊处优更使得他可爱地赛过仙童。
他的父亲个七十多岁的老人,眼神浑浊,满头华发连金簪都簪不住,宽大的玉带下,苍老又常年纵欲的身体格外瘦弱,除了满腹算计还很活络,他的四肢百骸都在一寸一寸地腐烂。到如今,给他美酒,他不胜其力;给他美人,他无福消受,谁知道这是不是皇帝的亲生儿子呢?
他一把夺过太子,把剑插在了龙椅前的砖石上,老皇帝吓得趴到了地上,话哽在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打了几个滚在李锻身后的阴影中咽气了。
满月当空,光华如练,照耀着京城的砖瓦巷陌和这个国家的千山万水。
八月的熏风在月夜里拂过,他知道,他府上的桂花今夜应该都开了,可他闻不到一丝的香气,他的鼻息已经太久没有嗅过花香了,渐渐地已经分辨不出。
太阳再次升起的时候,他成了人间的帝王,君临万物。
他没有觉得有多大的不同,人们依旧尊敬他,依旧惧怕他,太子也依旧是太子。
他有想过留下自己的孩子,可每当他决意踏入后宫,他都即刻折返。
留下这个孩子不就是为了省去自己的麻烦吗?
史官记录下他如何击退敌人、平定叛乱、治理国家,他是明君英主,雄才大略,勤政爱民,理应流芳百世。
太子渐渐长大,一直恭谨孝顺地侍奉着自己慈爱伟岸的父皇,付出自己所有的努力去满足他的期望。
李锻站在马场中,看着锦衣的太子从远处骑着马飞驰而来,在自己面前欢快地跳下马。他打量着这少年清瘦俊雅的骨骼,没有他父皇矫健粗犷的体魄,却有一派文人雅士的玉树临风之态,兼带着一身藏不住的贵气。
“不错,皇儿进步很大。“
太子还在努力练习骑射,李锻像他这么大的时候早已上阵杀敌。可是李锻仍然欣慰而满足。
太子十二岁那年,李锻带着他从皇宫的后门徒步登上了东山之巅。李锻提着龙袍,一边说笑一边爬山,太子明明很累,却不敢在他面前喘气。
东山顶上是这个国家的制高点,站在这里可以一眼看到南海。
李锻身为父亲,自豪地指点江山。
“皇儿且看,这就是我天家的江山,这片土地上的人都是朕的臣民。”他微微笑着,目极千里眺望着远方。
“皇儿,父皇有话问你。”
“父皇请问。”
“若他年你为君王,有百姓饥贫你当如何?“
“儿臣无法保证世无一民一户饥贫,只能轻徭薄赋,广积粮田,以抚苍生。“
“若是有外敌侵略你当如何?”
“儿臣无父皇勇武,自当爱惜良将。“
“若良将尽折,京都失守?“
“儿臣御驾亲征、身先国死。“
“嗯,那若有奸臣当道你又如何?“
“有奸臣则必有忠臣,君臣一心,以振朝纲。“
“哈哈,”李锻大笑起来,趁其不备,掐住了少年的腰眼,“奸臣或许厉害着呢,若把刀抵到你后腰上,你们打算怎么振朝纲?”
太子一时窘迫,父皇手劲大,哪里是他挣脱的了的,他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李锻也不难为他,松开手,柔和地道,“皇儿日后为人君,切记要宽厚仁慈。光明磊落才是帝王所为。“
“儿臣谨记。”
后来,国家在他的治下休养生息,百姓安居乐业。他看着太子长大成人,成亲立妃,生育后代。他仍是孑然一身,太子监国后,他开始四处游历。
他在天上时,想去哪便可以瞬间到哪里,对地域大小没有什么概念。
如今他才知道,李锻所生活的这个国家十分辽阔,有高山,有沙漠,有冰川,有大海,有四季如春的江南,也有常年寒风呼啸的高原。李锻常年四处征战,这些地方他或许都曾到过。
太子时常写信给他,问父皇是否安好。
他提起笔要回信,却低头思索起来。
算了,都无所谓了。太子天资聪颖,他无需多言多虑。
他匆匆回了一个“是”便折上了纸,递给了宫人。
八十二岁的那天夜里,他在剑南的行宫里忽然从塌上惊醒,赤着脚、披头散发地跑到了庭院中。
他梦到了春风东君。仅仅是那么一瞬,但他确信他见到了东君。
宫苑中十分宁静,宫人提着灯跟在他身后不敢出声,天上云很多,遮住了月光,小虫在茂盛的花木中窃窃私语。
他行到桥上,从宫人手中接过灯,立在金水河上看自己的倒影。
他的须发已经尽白,曾经雄壮的体魄、结实的肌肉都已经松懈下来,只有高大的骨架还能留存着他王者的形容。他忽然发现,他已经这么老了,不能再上战场了,也不能再做帝王了。
他对澄桃的样子很模糊,那时候他在天上,没有仔细地看过自己的体态容貌。他对自己仅有的记忆,都是李锻。
金水河泛着粼粼的波光,过往的一切在浮光中略过——十一岁时随父出征,他带着一路轻骑驰骋大漠,长风扬沙中,他少年的脸上带着无所忌惮的笑;他身披铁甲,手捧敌将的弯刀,第一次在大殿中受封;他第一次戴着冠冕,坐在龙椅上接受众臣朝拜的那个早晨;他从太子的手里接过他的第一个孙儿;梦里春风东君温柔的笑容……
微风吹过,描着胡姬献酒图的宫灯打着旋落入了波光中。
宫人跪了一地。
“陛下……驾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