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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再相见 既然来了, ...

  •   此时天色已暗,大门两边悬挂的灯盏已经亮了起来。
      赫连溪已经走到青松院门口的台阶上,正在开着的大门前来回徘徊。
      等会儿见到小师叔要说什么,小师叔会说什么,当做什么都没发生,又或者…
      内心纠结成一团,怎么也理不清。
      一路跟来的毛毛率先跳进院门,正回头看着赫连溪,仿佛在催促她快些进去。
      “既然来了,怎么不进来?”
      正踌躇间,一道温润的声音随清风缓缓而来。

      抬头望去,一个身形颀长,面容俊朗的青衫男子立于院内,微笑地看着赫连溪,眼中尽是暖意,如春风拂面。
      周遭的空气有那么一瞬间的凝固。
      “小师叔…”赫连溪心中一颤回过神来,下意识喊出声。
      山间凉风习习,赫连溪朝青衫男子弯腰行了个礼。
      “快进来吧,外面风大。”夜辰道,平静的话语中带着关切,随即转身往院内走去。
      赫连溪看着小师叔的背影,依然挺拔却清瘦了不少,在明暗不一的光线照映下,身形显得有些单薄寂寥。
      毛毛兴高采烈地跟在夜辰身后,一会儿又停下来回头看赫连溪,好似在等她,赫连溪赶紧跟了上去。

      来到正堂内,夜辰在一旁的椅子上坐下,温和地看着赫连溪走进来。
      赫连溪把盛着饭菜的食盒放在夜辰旁边的桌上,故作轻松道: “今天的晚饭是三师兄做的,牧云和小漓狼吞虎咽得都不怎么顾得上说话呢。”
      “小师叔,你快尝尝。”
      “好,你吃过了吗?”
      “还没,这不拿过来陪你一起么”赫连溪俏皮道。
      夜辰看着赫连溪,眼梢的笑意多了几分暖色。

      很快,饭菜被一样样摆在桌上。
      三师兄很是周到,还不忘准备毛毛的那份。赫连溪把一碗排骨端到毛毛面前,引得它一阵跳跃。
      “坐下吃吧”,夜辰拿起了桌上的筷子。
      “嗯”应了一声,赫连溪也坐下,先夹了块煎地酥香焦黄的排骨放进夜辰的碗里,又接着夹了块色泽诱人的鸡肉给夜辰。
      “小师叔要多吃点,你都瘦了。”
      夜辰拿筷子的手一顿,随即温和道:“你也多吃点。”

      赫连溪一路马不停蹄地赶回天山,耗费了些体力,早就肚子饿了,看着眼前可口的饭菜,暂时什么事都抛到九霄云外去了,夹起一块肉大口吃起来。
      她不似那些名门仙子或世家小姐,不管什么时候都姿态优雅、不急不缓。
      赫连溪向来随和自在,无拘无束惯了。

      “这三年,你过得可好?”夜辰问道,那双黑色的眼眸依然温柔如水,却不易察觉地闪过一丝伤感。
      “挺好的,认识了几个朋友,也有很多有趣的事,我还做了教书先生呢…”说起山下的事来,赫连溪滔滔不绝地讲述着她在芦花村的际遇。
      夜辰一直面带淡淡的微笑,听她兴高采烈地描述着与天山截然不同的生活。

      要说来青松院之前,赫连溪还有些忐忑不安,但此刻话着家常,如往日般,并未有何不同。
      这样真好。不管怎样,小师叔永远都是自己的小师叔,是将自己带回天山来的恩人,也是陪伴自己成长的长辈,是重要的亲人。

      三年前小师叔封印肃容,重伤后回到天山,赫连溪日日在身旁悉心照料,希望小师叔早日好起来。
      一日晌午,她端来亲手熬好的汤药,刚准备叫醒小师叔。突然夜辰迷糊间睁开双眼,目光迷离地看着赫连溪,神情瞬息万变,似悲似喜。眼神仿佛越过无边无际的大海,历经风雨,终于在最后一刻找到了归处。

      赫连溪发现似有异样,赶紧将手中的碗扔于一旁的桌上,上前查看。
      “小师叔,你醒了?”赫连溪试探着问道。
      突然,夜辰猛地抽出放于薄毯之下的手,抓住赫连溪的手腕,眼睛紧紧地盯着她,仿佛要把赫连溪吞噬进浩瀚的虚无里。
      赫连溪看夜辰的反应不同往日,似有什么不适,十分着急。自己修为尚浅,恐怕帮不上什么忙,她片刻不敢耽搁,转身就往外跑。
      她得赶紧叫师父师伯们来,小师叔不能有事。

      转身瞬间,猛地被一股大力往后一扯,赫连溪回头看见夜辰还死死地抓着她没有放开。
      “小师叔,我去叫师父来。”赫连溪急道,这会儿小师叔都有些不清醒了,莫不是伤又更严重了。
      话刚说完,手腕再次受力,赫连溪脚下一跄,控制不住地往夜辰身上倒去。
      脸重重地砸在夜辰的胸膛上,发出“咚”地一声。赫连溪吓了一跳,小师叔受了重伤,别再被她砸出个什么毛病来,不然她就万死难辞其咎了。
      当赫连溪撑起手臂,准备起身看小师叔有没有被她砸坏,却接着又被一股大力再次把她脑袋压在夜辰身上,是小师叔用双手禁锢住了她。
      她正奇怪,抬头看向夜辰望去,心想着小师叔定是梦魇了。

      可就这一抬头,赫连溪顿时愣住了。
      夜辰目光已经清明,正微笑地看着她,黑色的眸子里带着温柔的怜爱和无限的眷恋,眼底深处还隐着一抹淡淡的忧伤。
      赫连溪一怔,一时忘了动作。
      “溪儿,我好想你…好想你…”夜辰的声音仿佛沾染了古老的色彩,久远而又鲜明。
      赫连溪心口莫名一痛。
      “溪儿…”夜辰一边呢喃,一边把圈禁着赫连溪的手臂紧了又紧,像是心爱的珍宝,紧紧地护在怀里,生怕有一点儿闪失。
      赫连溪的世界猛地静止了,变成了一片虚无的空寂,不知身在何处,意识飘在何方。仿佛什么都无法感知,又仿佛感知到了所有的一切。

      门外传来脚步声,赫连溪猛地从虚空里回过神来,还来不及细想刚刚发生了什么,猛地往夜辰胸口一推,挣脱开来,“腾”地跳到一旁。
      慌乱间撞到了旁边的桌子,打翻盛着药汁的碗,东篱进来刚好看到了这一幕。赫连溪惊上加惊,手忙脚乱地去捡地上的碗,神情躲闪。她低着头结结巴巴道:“我…我不小心撞翻了,我再…再…再去煎一碗来。”
      说完拿着摔出缺口的碗,一路跑了出去,头也不敢抬。中间不知撞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哐当”一声,赫连溪也顾不上,飞快地消失在门外。

      东篱看着赫连溪慌张离去的身影,缓步走到夜辰身旁,探究地看了他一眼:“没事吧?”
      夜辰此时已经完全清醒过来,想起刚才赫连溪惊慌失措的样子,他苦笑着摇了摇头。
      心想,溪儿定是吓坏了吧。
      东篱见此,叹了一口气,没说什么。只上前捏住夜辰的手腕,探了探他的脉息。

      赫连溪一路跑了出去,直奔后山,山间凉风徐徐。赫连溪用手猛锤了几下头,然后蹲了下来,把脸埋入双膝。
      脑子里不断地回想着刚才的一幕。小师叔应该只是梦魇了吧,受了这样的重伤正迷糊着呢,肯定都分不清人,也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赫连溪企图安慰自己,甚至想去怀疑刚刚那是不是只是自己的一个幻觉。
      可是那几声“溪儿”却是清清楚楚的,还有那沉溺地就快要化了的眼神,分明看的就是自己。眼神痴绵而又悲伤,一切都那么真实,真实到自己在某一个瞬间掉进了那个苦涩又甘甜的漩涡。
      胸口又痛了一下。
      我这是怎么了,被小师叔传染了?

      其实在此之前,赫连溪从未想过恋爱一事,她的世界里,没有情爱一事。
      他们修仙一族,有的生来就是仙体,有的是由凡人修炼而来,还有世间各种生灵亦不乏修炼成仙的。
      他大师兄和三师兄,就一个是龙族,一个是九尾狐族。二师兄跟赫连溪一样原本是凡人,机缘巧合被师父捡了回来。师弟师妹也是凡人,是被人送上山来的。
      修仙向来寻求清心寡欲,无情无爱。
      虽有一些神族世家,代代相传的,但其中大多也只算个半仙,比普通凡人寿命更长,衰老更为缓慢罢了。
      像他们一心修仙之人,也有结成仙侣的,但那毕竟是少数,还有些原本就是夫妻,后来才一起修炼成仙的。
      赫连溪在这感情方面没有刻意去想过。似乎天生无情无爱,就好像本应如此。

      她从小没有什么大志向,只是跟着师父师叔还有师兄们,该修炼的时候修炼,该玩耍的时候玩耍。两千多年来从不苛求自己,也不荒废自己,师父师叔也不过多管束她,就这样不上不下地一路修行过来。
      她以为大家会一直这样生活下去,无论山川如何变换,无论沧海何时变为桑田,他们师兄妹几人永远同平常那般,一起修炼,一起下山斩妖除魔,一起嬉笑打闹。
      空闲时陪大师兄下盘棋,陪二师兄倒腾法宝灵器,跟三师兄一起做饭,带师弟师妹去后山野猎,陪伴师父师叔承欢膝下,一大家子其乐融融。

      这样的日子就像吃饭喝水一样平常,却也是心之所向。赫连溪从没想过他们之间的关系还会有什么变故。
      小师叔突然的一番也不知道算不算是真情流露的言行,让赫连溪措手不及。
      虽然说什么“好想你”这话,隐隐感觉有些奇怪,却又无法深究清楚。

      仔细想来,小师叔平日里的确对自己更为亲近,更为上心。
      以前从未多想,感觉一切都是自然而然的,就像父母也会偏爱自己其中一个孩子那样,尤其是会更加疼爱最小的那个。
      牧云和卫漓十年前才上的山,师伯们门下的弟子平日又走得不近。这十年之前的那么多个日日月月里,赫连溪不仅最小,还是唯一的女孩子,加上又乖巧可爱,稍稍被偏爱也是再平常不过了。
      只是就在前一刻,这份偏爱犹如一座大山压在赫连溪身上,让她有些喘不过气来。她像一只落单的飞鸟,在暗黑的森林休憩,对潜在的危险恐慌,对未知的前路迷茫。

      夜辰是赫连溪心中敬仰的长辈,大概从小知道自己是夜辰抱回天山的,于是天然就多了份亲近之意,时常跑去夜辰的青松院,与毛毛也总是打成一片。
      青松院平日里显得有些清冷,若不是处处收拾地干净整洁,还常年有一只灰色灵犬跑进跑出,可能都让人难以发现里面住了人。
      自从赫连溪常往夜辰院子里跑之后,这寂寥了三万年的青松院就热闹了许多。
      有一次赫连溪刚进去,看见夜辰站在窗前,出神地看着院子里那几株火红的木棉花,一动也不动,神情落寞,灵魂似乎穿过那片火红的花海,飘向了很远很远的地方。
      微风拂过,青草摇曳,赫连溪感觉眼前的情景就像一副画一样。
      只是每每发现赫连溪过来,夜辰脸上的落寞都会立即一扫而光,露出温柔的笑容,如三月的春风温暖和煦。

      后来赫连溪从后山回来,去找了师父,请求独自下山游历。东篱沉默片刻,并未多问便答应了,只叮嘱她万事小心,有什么事立即传通灵符回来。
      不知缘由的一众师兄妹们却放心不下,说非下山不可的话,也至少要有个人陪她一起,这些都遭婉拒。赫连溪借口一直躲在师父师兄们的羽翼下,此去要独自闯荡一番,才能真正地历练自己。
      “小师叔的伤还没好,你不留下照顾他了?”牧云道。
      “不是还有你们嘛,我能做的你们也做得了,其它的我也帮不上什么忙。”
      “可是…”,牧云还想说什么来着,但是师姐这话也没有错处,一时不知如何反驳。
      “溪儿想独自历练,就随她去吧,总是要长大的。”连诚摸了摸赫连溪的脑袋。
      “在外边受了欺负,可别哭着回来找师兄诉委屈。”白镜仍然是那副戏谑的口气。
      “师姐就算受了欺负也不找二师兄你,有大师兄和三师兄在呢。”卫漓瞪了二师兄一眼。
      “就是,再说谁能欺负得了我师姐。”
      “溪儿,你准备什么时候走?我给你准备些下山要带的东西。”二师兄徐鸣向来周到体贴。
      ......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最后千般嘱咐道,注意安全,早些回来。

      临下山之前,赫连溪在夜辰房门外徘徊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有勇气进去告别,转身下山去了。
      夜辰躺在床上,他一直知道刚刚赫连溪就在门外。
      赫连溪转身离去的那一刻,夜辰感觉心空了又空,就像置身于虚空的云海,想抓住什么,又什么也抓不住。胸口窒息般的痛铺天盖地地袭来。

      兜兜转转三年回来。
      此刻明黄灯下,饭桌上的俩人看起来一如从前那般,只是到底谁也没有去碰触心底里那根一触即断的弦罢了。
      山下春夏秋冬,四季更迭,小师叔是否也已淡忘了那时的言行。
      赫连溪倒是隐隐希望夜辰能够提起那天的事,她希望小师叔告诉她,他是被梦魇住了,或者当时根本不知道面前的人是谁。
      赫连溪需要这样一个解释,只要小师叔这样跟她说,她就能立刻释然,回到以前那种轻快的心境。
      但是她又怕,怕听到的不是自己所期盼的那样。
      不过就像现在这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也挺好。

      夜幕笼罩,暗夜中的星辰炫亮夺目。
      “溪儿,天色已晚,我送你回去早些休息吧。”夜辰突然缓缓开口,嘴角微微上扬,目光里满是温和的笑意。
      刚吃完饭,赫连溪正在收拾碗筷,突闻此言,心里猛地一惊。
      “哐当”,一只碗掉在了地上,在寂静的夜里发出突兀的声音,犹如平静的湖面,被丢入的石子惊起一圈圈涟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再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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