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Pity Me Not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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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6 Pity Me Not/别可怜我
1
我们要讲的，是一个男孩的故事。
他很蠢，还有点暴力倾向。他什么也不会。替妈妈跑腿，玩滑板，和同学打主机游戏，他都不会。他最喜欢的就是用拳头照着人的鼻子揍，直到开血花儿为止。他在上学的年纪从没读过书，成日在街上晃荡，无所事事，要不就是用那两根细胳膊揍人，揍人的鼻子，打掉他的牙齿，踹他的肚子。他以此为乐。
没人逼他这样，他就是喜欢。
他穿着傻兮兮的红裤子、破破烂烂的地摊T恤，身材瘦削，胳膊骨瘦如柴，整个人乱糟糟的，黑发稀拉拉地搭在眼前，能藏进一千只虱子。他总斜着眼睛咬着指甲，浑身有股蔫坏劲儿。他妈是个婊/子，不停地带疯子，酒鬼，性/变/态和赌徒回家。他家安在一个摇摇欲坠的汽车旅馆里，到处都是碎掉的空酒瓶与肮脏的外卖盒子，蟑螂在每个角落爬来爬去，似乎它们才是这里的原住民。床单和窗帘上全是烟头烫的孔洞，边缘焦糊得发黑，飘着地下十英尺的霉味。他从出生的那天晚上就躺在吱嘎作响的旧弹簧床上，耳边是怒骂，呻/吟，摩托震耳欲聋的噪声。
好笑的是，他从没有觉得这有什么不对。
这个蠢货，暴力狂，无可救药的小混蛋。是个人都看不起他。
这个男孩，他不知道自己就是个可怜虫。
——他根本不知道，所谓的希望到底是什么东西。在那之前，他一直觉得自己过得不错。
2
那个壮实的胖黑女人用鼻孔看着他。
“我需要你的身份证明。”她用嘲谑的口吻说道，似乎笃定面前那个不成体统的坏家伙拿不出一张驾照来。
“老子凭什么给你，”艾萨克不安地挪动屁股，咂舌，“我买票了。”他咬字很重，强调。
“我需要你的身份证明。”黑女人重复，似乎对他的一切行为视而不见。忽视。最无礼的轻蔑。“你带了一个未满十五岁的孩子上车。”
“嘿，你们是他妈的收容所吗？”艾萨克回头看了一眼瑞依，她的睫毛在颤动，看不出是睡着还是醒着。他压低声音：“她愿意跟我走，这关你屁事？”
“我们需要确认你与这位未成年人的关系。”
“我们半点关系没有！”沉默一会，艾萨克突然站起来挥舞双手，夸张的反应让乘务员的手伸向口袋，但他只是神情激动地站在原地。“她是学生，我也是学生，就这样。”
她透过那双刻薄的棕眼睛紧盯着他，就像看一个诱拐犯，变态，恋tong癖——一个社会底层的渣滓，一个肮脏的灵魂。
大巴停下。昏昏欲睡、下巴磕到膝盖，额头碰上椅背的乘客们纷纷伸长脖子，想要搞明白这里发生了什么。司机从后视镜中似有似无地瞟着，似乎随时打算上来插手“解决”。艾萨克抓起那只纤细的手腕，才发现她比自己看到的还要瘦一些。现在她无疑被这场狗屎争论吵醒了，从梦中惊扰而起后她的眼睛是温柔的婴儿蓝色，泛着清晨湖面的水雾。她不解地，同时也平静地凝视这一切。
艾萨克回头低声对她说：“跑。”
跑，跑，跑，跑，跑！
磕磕绊绊的四条腿彼此纠缠，艾萨克的眼前闪过抱着孩子惊惶躲避的肥胖妇女，闪过灰狗巴士为乘客敞开的自动门，闪过乘务员无限放大的惊恐的脸。两片厚嘴唇上上下下快速碰着，随后那张圆脸上浮现出疼痛的惊愕。瑞依在他的手上轻飘飘的，像没断线的风筝，紧扣的手指是摇摇晃晃的她与艾萨克的唯一联系。
如果他放开了手，她倒像是随时会融入空气中不见踪影一样。
他们跑了十分钟才被迫停下。瑞吉儿双膝跪在砂子上，捂住面颊喘息。
“你还好吧？”艾萨克蹲下来，目光警觉地瞥着身后。他们还没有离开停车场太远，那些狗娘养的随时可能追上来。
他怀疑那个婊/子报了警。因为他推开她时，她正举着自己的手机高声叫着。
“扎克，”她的声音夹杂在长短不一的呼吸中，微弱得快要断掉，“我们有更好的解决方法——本该——”
“我倒想知道你在那种状况下究竟该说什么。”他又瞥一眼身后，像那个阴测测的司机看着他的后视镜，然后伸出手，把瑞吉儿从地上提起来，半拖着她向前走。
瑞吉儿似乎努力调整自己的姿势让他好走一些，她缓慢转头观察四周——他们被丢在某个偏僻的停车场前，单调乏味的小山丘是唯一称得上景观的物体——“我是说，你可以对我们的关系有一个更好的解释。”
“什么解释？”
她没想到他会反问：“兄妹，监护人，邻居的大儿子，旅行团，餐厅遇到的陌生人，魔术师与助手，社会参观，搭车客，或是……朋友。”
艾萨克乏味一笑：“当然。谁说不能呢。”
在别人看来他们只可能是这种关系。但艾萨克火大的是，身在其中的他们也这样认为。他拒绝去思考他与这个女孩的所谓关系。若是这种莫名其妙的关系能用一个词定义，“朋友”也会是世界被洪水淹了之后的备选。他该死的就是在利用她，让自己的成绩单好看一些。而她？鬼知道她想在他身上要点什么。
“站起来，”他命令，“你可以做到吧。”
瑞吉儿用柴火棒一样的瘦杆子腿撑起身体。她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脸色。
“我们接下来该怎么办？”她问。
他们站在金黄色原野与湛蓝天空之间的夹缝中，就像是站在世界中央。广袤的空间似乎使时间的流逝变得格外缓慢，就连人与人的距离也好像被无限拉长。枯草仿佛燃烧一般的金色显得灼热无比，可穿过他们的风却冰冷刺骨。
艾萨克向掌心哈一口气，说：“见鬼，这风冷得能冻住人的骨头。”
他的确在想接下来要怎么办。他没坐过几次巴士，根本不知道灰狗公司不讲理的未成年管理制度。他甚至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会被带走？瑞依会被送到儿童走失处，然后被一辆小轿车送回蓝月街的家？或许之后他们不能再见面，在七年级的走廊碰见，她也只能低着头匆匆走过，因为“亲爱的妈妈的叮嘱”。哦，见鬼，见鬼，他怎么没有想到这些。
“我想，”漫长的沉默后，瑞吉儿率先开口，“我们不能坐下一趟巴士了。”
她散发着强光与灰尘混合而成的淡淡金色，虚幻缥缈：“扎克，我们距离目的地还有多远？”
“我不知道。”艾萨克说，像被拴着的狼狗一样烦躁，他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没有你，我就会搭车去那里。我一辈子都不用向那个怪异的金属箱子里塞纸钞，换一张根本到不了的票。”
她的蓝眼睛眨了眨，安抚性地说：“那我们就搭车吧。这听起来是个不错的办法。”她缓缓地向前走，靴子蹭着公路两边细碎的沙石：“我很期待。”
“你这话是真的吗。”艾萨克的大脑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大步跨过她，扳住她薄削的肩膀，“还是场面话？”
“这是真的。”她低声说。不知为何，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低落，甚至可以说，冷淡。
她究竟在失望些什么？
是谁害得她这样？
是他。
是谁提出的邀请？
是他。
是谁说要弄好一切？
还是他。
现在他无法满足她的期待了，她说：滚到一边去吧。
她也许没这么说出口，但她肯定这样想。
艾萨克，你这没用的废物，滚到一边去吧。
脑袋里好像有火星在四溅——他把一切搞砸了。这个念头自从出现的那一刻，就像根刺一样反复折磨着他，让他清醒的头脑逐渐失控。
3
男孩在房间里装了台有线电视。
那是从二手市场捡来的旧货，发光管老化，零件有一半不起作用，画面闪烁，颜色喷溅，活像个癫痫发作的病号。男孩用这台垃圾看时不时闪过毫不相关的三级镜头的《愤怒的葡萄》，《剪刀手爱德华》，《月光心慌慌》和《搏击俱乐部》。有时候室内拉着床帘，像一个巨大的冰箱散发着酸味，他就侧躺在地板上，脸上被劣质红光染得发紫，用薯片刮洋蓟蘸酱，然后丢到橙子汽水里。
他被吉普赛人的小孩丢了石头，他们骂他“不识字的白痴”。他就开始用过期影碟认字。没人教他拼写，他撕开房间里成捆的废报纸，用披萨盒里的条装番茄酱在地板上写“保释”“初级联盟”“冲动犯罪”。
他妈在十岁之后就没再管过他。他每天去附近的购物中心偷廉价麦片和奶粉冲剂，塞在伞套一样的黑色雨衣下。被人发现就撒开腿跑，或者给那人肚子一拳。
他从没想过谁会为他的所作所为感到失望。没人会为他失望。人人都说他是个坏蛋，监狱预备军。他就想，嘿，既然他没法儿否认，那他就该是个坏蛋，成年以后蹲监狱，放出来，再进去。
他就是这么蠢。
4
拳面碰到下颌骨时，仿佛玻璃一样碎掉了。那个人像个沙袋似的倒在地上，发出一声灰扑扑的闷响。
这真的很滑稽。人身体上最硬的骨头竟然是牙齿，当你的躯体在微生物和蛆虫的啃噬下化成一摊浓水时，当你的所有骨头都塞满了豆藤种子四分五裂时，你的牙齿还在，形状完整，安然无恙。所以在包裹一圈牙齿的下颌骨像纤细的中国瓷器一样碎掉时，人的下巴也不会变成软塌塌的面口袋。男人的脸颊被突出的臼齿戳开了个洞，一品脱又一品脱的血从窟窿中流出来
相反，肋骨则比起想象中的纤弱更多。就像一根玉米棒，轻轻一碰，啪嚓——溅出豆腐渣一样的骨末，剩下的半截尖得像是磨过的剑，刺进膈膜。
“你想要我的车？那你来揍我吧。铆足了劲，用你的拳头说服我。”
那个人会后悔他在几分钟前说过的话。
艾萨克回过神来时，手中正抓着一把稻草似的头发，他把那人的两只手反剪在颈后，跨坐在他的身上，摁着他的头向沥青路面上狠撞。牙齿随之失守，带着又一品脱的血液飞向空中。身下的人似乎含混喊着什么，可血沫堵住了他的舌头，只有模糊的呜咽。艾萨克攥拳打在他的鼻梁，逐渐，连小狗似的呜咽也消失了。
轻轻的吞咽声。
艾萨克挥向男人的拳头顿住了。
透过血红的视网膜，瑞吉儿的身影一闪一闪像是电源指示灯，将他扯回现实。
就在十分钟前，他们还步行穿行在无人的66号洲际公路上，等待过路的车载他们一程。瑞吉儿拦下一辆道奇，车主喜欢瑞吉儿，从他那不断上下扫动的眼风就看得出来，但他拒绝艾萨克上车。
“你看起来像个混混。”他毫不客气，“我没办法相信你。”
接下来瑞吉儿耐心地向他解释艾萨克的身份以及他们的旅行，不知听到哪一个字时艾萨克迷迷糊糊地跳出来指着他的鼻子，如果你不想让我上车，他说，脑袋一片混沌，那你就下去。
争执。
“你在开玩笑吗，我会报警的。”
“随便你，只是要抓的可不止我一个。我知道你用下流的眼神看着瑞依——你让她自己上车，打算对她做点什么是不是？”
“胡说八道，一派胡言！”
艾萨克往手心吐了两口唾沫，握起拳头。
“我明白了，”他眼睛睁得极大，后退一步，对面前这个目光阴骘的怪物，真心实意地感到了害怕，“你们想抢劫。你让小孩出手，骗我放松警惕，就是想抢别人的东西——”
“我是个坏蛋，你没看错。可她不是。”艾萨克舔着嘴唇，血液中某种本能逐渐开始复苏，“注意你的臭嘴，白痴。”
“你们合伙骗我，混账，婊/子——”
这句话彻底触怒了艾萨克的某根神经。
他在动手的时候几乎毫无意识。每一拳从那个血淋淋的组织中抽离时他会有几秒彻底的放空。他在干什么？发泄？复仇？守护？他在干什么？
地上模糊的躯壳仿佛呐喊着。
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杀了我！
拳头不经大脑地挥动。
它们拥有自己的生命。
他是天生的暴徒，或许是因为他和那个不知名的爹流着相同的罪犯血液，又或许是他本就是个烂到根子的混人。哈，那个男人至少说对了一件事。他就是个混账。
野兽一样的混账。
一切都结束了。他喘着粗气，把男人的脸甩到一边，血迹渗入路面，像一朵盛开的花。
腐败的红色花瓣上，天使用她湖水般的蓝眼睛降下审视。那让他在下一秒回归现实。
老天爷。影碟中似乎总是挨打的那方受伤，主角挥舞着拳头，像个正义超人一样无所不能。艾萨克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某个故事的主角，但他知道打人没有电影中说的那么爽。你使出去的力气会加倍还回到你身上，你的手指骨不会比那人的鼻梁舒服多少。
瑞吉儿站在那儿，一言不发地看着。全程。她显得平静得过了分。当艾萨克精疲力尽地歪到一边后，她悄无声息地凑近地上的男人，伸出手指，抚摸他的脖子。
艾萨克冷眼看着她翻拣。
“……还活着。”她轻声道。
“算他幸运。”艾萨克回答的声音轻蔑多于愤怒。
瑞吉儿透过垂下的头发，盯着他。那视线让艾萨克再次冒出无名之火。
“看什么看？”他咧着嘴冷笑，“害怕了？想逃跑了？无所谓，随你怎么着。我不在乎。”
“我们约——”
“忘掉那件蠢事！”他吼，“我叫你忘掉！”
“……我会试试看。”瑞吉儿在一阵令人不安的沉默之后回答。两个人以一种古怪的姿势对峙着。男人躺在他的道奇前。血还在流。
“我就是这样的人。”艾萨克说。再次沉默。
“——看不惯谁就用拳头揍。不管是谁。”
“哪一天，我会连你都揍。”
“喂，说点什么。”
“你他妈说点什么！”
瑞吉儿终于站起来。她跨过地上的血迹，来到艾萨克身边蹲下。
“抱歉。”
艾萨克睁着充血的眼睛。
“我试过了，可我忘不了。”她的眼神充满了歉意，真诚得可怕。
——“我们该走了。你会带我去的，不是吗？”
她说。
4
这个男孩，他在某天，像往常一样带着满兜偷来的便宜货溜进旅馆。
在那里等着他的，是他妈带来的男人。白种人，体毛浓密，壮实得像只棕熊。
“小杂种。”他肯定喝了不只一杯伏特加，桌上留着些许药物痕迹，吸管丢在地上，他懒洋洋地冲他扬起酒杯，“干杯——我很高兴你就要从我眼前滚蛋了。为此再来上三瓶也不够。”
男孩没理他。他喝高了，又ke了药，兴许他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他妈从没想过赶他走，有他她能拿到政府可观的一笔补助，就算她的男人们烦透了他，她也从没赶他走。
“嘿，我在和你说话，小崽子。”棕熊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模样滑稽地踏过地上的酒瓶渣，手在空中摸索，想揪住男孩的领子。
男孩弯腰躲过了他，从咖啡桌上抽走一袋开了包的薯片。
“你以为我ke了药，脑袋他妈的搅成了一团是不是？”男人用含着痰一样的喉音嗬嗬大笑，“你以为我在说他妈的胡话，是不是？”
男孩没说，可他就是那样想。有八/九个男人在ke嗨了后坐在他身上揍，让他滚蛋。他不作声地挨过几次，之后身子壮实了，就再也没吃过亏。他们休想赶他走。
“你妈同意了。”
男人的笑像烂掉的南瓜派一样恶心：“如果我说你妈同意了呢？她说社区逼她送你上学，那笔补助会变成你的学杂费——！听到了吗，我们，我和你妈，一个子儿都拿不到！这难道不是最可笑的事吗？”
“别说我们无情——你可比别的小子难养多了。等上了学，你妈是不是还得给半个班的人付医疗费？还有你那堆影碟，你以为都是过期的，没人来要？你偷的那些东西，你打的那些富家子儿，你可真了不起——你这不省心的混小子，狗娘养的——”
男人因为药物颤抖的手终于摸到了男孩的T恤，像鹰爪一样死死勾住。浑身是毛的怪物。
“听着，小贱种。你妈一直在等，等着这一刻。”棕熊的爪子抓下几片鲜血淋漓的皮肉。
“——现在，你没用了。”
他说完这句话后就轰然倒地，男孩踢了他的胫骨，挣脱了他的钳制，气喘吁吁地站在一边，脸色苍白得像鬼。血沿嘴角流下。
火焰从他的脚趾间升起。
倒地的男人举着打火机，因为逐渐聚集的烟雾剧烈咳嗽。男孩金色的瞳孔中，血红的火苗一簇簇绽放。
这个男孩，浑身上下只有眼睛的金色纯粹得像天使的光环。
这个男孩，在那天彻底明白，除了自己其他人狗屁不是。他们从没有告诉他该怎样做，他们没说怎么做才不会被亲妈丢下，他们没说怎么让烧掉的旅馆变回原样，好让主人不暴跳如雷，拿枪指他的脑袋，他们没说一个什么也不会，只能不断揍人的十三岁男孩之后的日子该怎么活。
他们什么也没说。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Pity Me Not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