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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By Yonder Blessed Moon I Swear ...

  •   Chapter 7 By Yonder Blessed Moon I Swear/凭着那轮皎月,我发誓

      1
      艾萨克的驾驶方式真的十分糟糕。
      每一次转弯他都要等到最后一刻再猛地把方向盘甩到底,油门也踩得断断续续。他们时不时会向挡风玻璃猛冲,又狠狠贴回椅背。虽然唯一的乘客并没有抱怨——司机本人像是个怒火中烧的不倒翁——可这太危险了。
      她尝试说话:“扎克……”突如其来的刹车让她不得不闭上嘴巴,免得咬掉舌头。
      车在老混凝土路上疾驰,驶过一小块坑洼时,他们都颠了起来。艾萨克的短发被从半开车窗钻入的风鼓起。他专注盯着前方,嘴角下压,身体随着车子前冲而左摇右晃。
      现在他们之间的氛围真是古怪极了。瑞吉儿不确定这是不是因为刚才她的反应。她或许应当表现得更……激动一点?
      她第一次看到艾萨克动手。他的伸缩收放有种优雅的暴力美,力量蕴藏在不多也不少的肌腱中,在□□相触的刹那爆发,挟着来势汹汹的怒气——那时他看起来就像是画像中的半尼其*。他很快因为她的话平静下去,像潮水狠狠击拍在岸上,却缓慢退去。但她无法忘记他的眼睛,看上去像是倦怠的猎手突然手握弓箭,显得睿智又疯狂。或许她应该把这些告诉他。
      “我不喜欢食言。”他们站在那个浑身是血的悲惨男人与苍凉荒野组成的印象画中,艾萨克说,“所以我会带你去。”
      急转弯。
      “我说过,你该忘掉的。”他又说,忿忿地抬起眉毛。
      那是个怎样的地方?她追问。
      去了自然就知道。他随后警告,我没吊你胃口,那儿没什么有趣的,你肯定会失望。
      连续弯道。
      无论艾萨克带她去哪里,瑞吉儿都会欣然接受。他也许不知道,她只不过是想逃到一片陌生的土地,在那里谁都不认识她,谁都不了解她。这样她就能把春田抛在脑后。
      瑞吉儿在安全带下侧身,悄悄地看着艾萨克,决定把这些话埋在心底——当然,这样想有些冒犯——他脾气挺暴躁的。
      她要表现得更期待些才行。
      道奇裹在疾风扬起的烟尘中,瑞吉儿起初几乎没有注意到他们的目的地。直到艾萨克松开一只手,敲敲他那侧的车窗。
      “到了。”他说。
      车停泊在干涸沙海中的一小片绿洲中。艾萨克熄了火,挂上停车档,拉开车门跳下来,伸一个长长的懒腰,将手放在裤兜里。
      瑞吉儿解开安全带,握住车门把手,将双腿垂在座椅边。开始变得柔软的阳光下,一小股旋风卷起浮尘来回飘荡。树叶叮叮当当地碰撞,发出风铃般的悦耳声响。数百棵“树”沉默地站着。它们伸展着砖红色的枝丫,每一根“枝条”的末端都长一片最特别的“叶子”,太阳穿透彩色的玻璃壁,流淌着梦幻般的光,远远看去,纯粹而辉煌。
      一片充斥着各种色彩与光线的森林。
      她走到艾萨克身边,他才走开。瑞吉儿意识到他在等她。
      他们向那片森林走去,脚边的沙地上是旅行者用砾石写下的文字,有些还很新鲜,有些已经与沙土融为一体。
      “瓶树农场*。”艾萨克替她拉开铁丝围栏,好让她从缺口钻进去,“但我叫这儿‘瓶子墓地’。”
      铁丝网上挂着“慢行(slow)”的黄色三角牌,可爱的黑色路龟缓缓爬行。
      “我几年前在这儿待过一小段时间,替埃尔默运这些瓶子。他是个不错的小老头,至少会付我薪水。”
      “你家在附近?”
      “家?你要是指我住的地方,那离这儿还有点距离。我住在城里。”艾萨克说,随手捡起一个绿色的酒瓶,插回铁树的枝条。
      “当然,现在我住春田。有间垃圾公寓。”
      无论是这里,还是扎克城里的“家”,再或者是他春田的公寓,都是瑞吉儿不曾了解的东西。
      绿,蓝,白,红,琥珀。水晶般通透的气泡落在她的身上,温暖纯粹,像女孩手心的糖果,像水彩绘本上的童话。人工色谱就这样毫无异样地溶入了自然,虚幻的色彩与现实的色彩从未如此融合过。那是一团团让人头晕目眩的色块的混合,只有最浓烈的颜料才能还原,可是这一切却真真切切地出现在眼中。
      艾萨克说的没错,这里是“墓地”。人们丢弃的垃圾在这里默默无闻地生长,铁树顶端竖着孤独的老物件。打字机保存着最后敲下的文字,游乐园废弃的白色木马永远留在蓝天布景上,轮胎辐条停止转动。时间在此凝滞,所有的树都是被抛下的弃儿。有些瓶子刻着名字,或许这是他们曾经的所有者。他们把瓶子留在这里,镶进一个名为永恒的画框。
      “怎么样,我说过这没什么好看的。”艾萨克转头说。
      瑞吉儿诚实地摇头。
      “我不该问你的。那个狗屁不会的白痴只会吹牛。”他想要转过身了,瑞吉儿一把抓住他的手。
      “不,这些树很漂亮。”她不知道她应该说什么,但她急切地想要说些什么,“比起这个……”
      “嘿,”艾萨克轻轻挣开她的手,“我想那个老头如今不在,不然我们可以去打声招呼。他那儿有不少有意思的破烂儿。我见过水牛的头骨……”
      他的声音随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丛林中。
      瑞吉儿慢慢缩回手指,手臂骤然落下。
      她没有再跟上去。想着艾萨克的话,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一个个瓶子,寻找她熟悉的名字。
      她停在一棵树前,盯着一个淡褐色的可乐瓶,阳光藏在里面,像融化的可乐糖般散发着香甜的光晕。
      “你若想挂点东西上去,就随便挂吧。”艾萨克不知何时回到她身旁,“不少过路人都会挂点什么,还有蠢货专门跑过来送垃圾。要我说,他们也太热衷了。”
      “扎克留下了什么?”瑞吉儿看着他。
      他瞪大眼睛:“我?怎么可能。”
      瑞吉儿说:“我以为,这是扎克挂上去的。”
      艾萨克凑近一些,眯起眼睛看着瓶底用凿子刻的蝇头小字:“艾萨克·福斯特……的确是我的名字。也许是埃尔默做的。”他缩回去,有些不耐烦:“你要弄点什么上去吗?”
      “我没有值得纪念的东西。”
      “那你包里的都是什么?”
      瑞吉儿把背包打开。为了悄悄逃学,里面都是学校的东西——她把物品一件件掏出来。铅笔,记号笔,素描簿,数学课本,毛巾……够了,真无聊。艾萨克评价,打断了她的动作。
      “扎克,那是鞋子?”
      她指着一棵树的树顶。
      “喔。你眼神倒是不错。有人会把鞋子挂在这儿,在上面写一些无所谓的话。”他伸长胳膊把变得破破烂烂的平板鞋拔/出来,看了看,丢在地上——“真够恶心的。”
      瑞吉儿蹲下拨开被雨水浸泡发糟的鞋带,轻声读出上面浅淡的诗句:

      ——我恳求你疼我,爱我!是的,爱!
      仁慈的爱,决不卖弄,挑逗,
      专一地,毫不游移的,坦诚的爱,
      没有任何伪装,透明,纯洁无垢!
      啊,但愿你整个属于我,整个!*

      她有些发怔。艾萨克把鞋子踢到一边,说:“知道公路边的鞋树吗?那些白痴,认为把乱七八糟的要求写下来丢在树上,那些废话就能挂在上面不断长高似的。有时候一棵树能挂上百双——喂,你干什么?”
      瑞吉儿已经低下头专心致志地脱鞋子。她穿着小巧的鹿皮翻毛系带靴,里面是暖和的灯芯绒,有些紧,她咬着嘴唇,连袜子一起拽下来。
      艾萨克看着她,无声地说“你疯了吧”。
      瑞吉儿拔开笔帽,用黑色记号笔在靴子的毛面上写字。她的一笔一划都很艰难,不过她尽量让字小一些,好写得更多。其间艾萨克不止一次凑上来想要看她写了什么,又叹着气退开,泄愤似的揉着头发。
      画上最后一个句号,瑞吉儿用只穿着一只鞋的双脚歪斜地站在粗糙的沙土中,踮脚将鞋子卡在两片树叶间。
      “你写了什么?”艾萨克终于问。
      “一首诗。”瑞吉儿回答。
      “——无聊。”
      他别过脸,把靴子抓在手里,直接套在树顶的细钢筋上,转身走开了。
      瑞吉儿在原地逗留一刻,毛袜踩着地面,歪歪扭扭地跟上。
      三英亩半的森林很快走到了尽头。无数的瓶子和旧物注视着他们,在农场主挂着工具、瓶子的木屋前,艾萨克爬上一辆失去轮胎的老车,翘着一条腿在车头躺下。他似乎有些累了,脸上写着兴趣缺缺。瑞吉儿趴在锈蚀的引擎盖上,仿佛能听到这只古老怪物喉咙发出闷响,她于是侧过脸,将耳朵贴在铁皮上。
      “你高兴吗?”
      通过金属传来的艾萨克的声音嗡嗡。
      “嗯。”
      “这听起来可不像高兴的样子。”
      “我要唱歌给你听吗?”
      “为什么?”
      “表现我的高兴。”
      “——有病吧你。”
      笑声也带着振动的铮铮回音。
      “扎克,为什么你会带我到这里?”瑞吉儿换个姿势,伏在双臂上问道。
      “嗯。”他懒洋洋地回答,“一个人告诉我,你们喜欢这种亮晶晶的东西。我见过的,最亮晶晶的东西只有这些瓶子了。”
      “扎克,”瑞吉儿顿了一下,继续说,“你之前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他的语气变了一点儿,“没有。”
      “为什么?”
      “你问够了没。”他有些气恼地瞪过来,“没有就是没有。”
      他又转过脸去,翻了个身:“我那是心情不好。我讨厌那个婊/子,也讨厌那个开道奇的混账,我就是看不惯他们,所以心情不好。”
      风又吹来了,清脆的声音像麦浪一样起伏。
      瑞吉儿爬上车顶,双腿分开,贴着天窗坐着,两手撑在身后,仰头凝视。看不到尽头的地平线,空荡的天空,孤独的灵魂。黄昏。即将落山的太阳像泡了水一样膨胀,看上去华丽但虚假。数以千万的瓶子中浸着数以千计的小太阳,每个都像弹珠那么大。在血红色的霞光下,它们散发着小灯泡一样温暖的光芒。瑞吉儿盯着艾萨克的背影,突然明白了这里的魅力。铁喇叭,黑色公共电话,救生圈,鹿角,缝纫机,马灯,钟表,圣像,可口可乐广告牌。它们在现实生活中永远不会相遇,却在这个特殊的空间相互凝望。
      在这里,逻辑与真实失去作用,不再对现实发生影响。扭曲的夹缝间,胡思乱想也可以成为真理,虚构和妄念,欲望与执意,一切都能够被原谅。
      她多想于此而生。
      2
      “你听到了什么吗。”太阳消失在远方的山丘后。艾萨克翻身坐起来,拉住想要从车顶滑下去的瑞吉儿的手腕,“警笛。”
      瑞吉儿努力竖起耳朵,可她只能听到风穿过铁管的呼啸,瓶子碰撞的脆响,还有艾萨克的呼吸声。
      “怎么了?”
      他言简意赅:“他们追来了。”
      瑞吉儿突然想起躺在公路上的道奇车主,那个人死了吗?她应当叫911的,可她当时满心是离开那里。
      “躲起来,快。”艾萨克一把扫开木屋外堆积的杂物,撞开门,语气急躁。瑞吉儿迅速扫一遍屋内,将一个Zippo打火机抓进手中:“不,扎克,我们得离开这里。”
      “什么?”
      “相信我。”
      他们快速横穿瓶树农场,钻进那辆道奇。瑞吉儿在艾萨克挂挡之前伏在他腿上,把安全带扣好,才回到自己的位置。她说:“无论哪一个方向,全速向前开,拜托。”
      艾萨克听到她的话,咧着嘴笑了,他拨开额前的碎发,眼睛闪着疯狂的光:“我不懂你要干什么,但是,我喜欢这样——抓好了!”
      在薄暮中他们没有开车灯,像没头苍蝇一样横冲直撞。轮胎疯狂抓着地面,足以让他们脱离重力的速度下,路边的灌木变得像是骷髅,扭动着身体发出尖叫。瑞吉儿紧紧咬着牙,手心沁出薄汗。窗外,天际泛着蛋壳般的青色。她终于想到今天是万圣节前夜,魂灵们此时正等在地狱门口,等待重返人间的那刻。汗珠从侧颊淌下时,手被谁抓住了。她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得一抖,那只手却松开了。
      恍若幻象。
      车子冲出公路,磕磕绊绊地驶入原野。带着尖刺的野草刮过车门,声音杂乱。瑞吉儿又想起记忆中的某个十月三十一日。她和妈妈坐在厨房,餐桌上摆着金黄色的南瓜和刻刀,正要准备万圣节杰克灯。空气中弥漫着幸运饼干甜甜的奶味,电视中播放着附近的盛大游/行。她的万圣节变装是小魔女,深蓝色小星星的尖帽子还摆在玄关门口。
      “没有油了。”艾萨克狠狠踩了一脚刹车,“我们得停在这儿。”
      “没关系,足够远了。”
      黑夜彻底降下。月亮躺在天边,被几颗暗淡的星星围绕。艾萨克不停地踹着轮胎咒骂:“混账!混账!混账!”瑞吉儿坐在车上,从口袋里摸出金属打火机,翻过身向后排望去。
      “扎克,你去看一下后备箱。那里应该有备用汽油。”
      艾萨克立刻精神抖擞地跳起来,离开轮胎——“你是说我们可以继续走了?”
      “不——我想让你把那些汽油全部洒在车上。”
      “什么?”
      他难以置信地反问。
      “照着我说的做。”
      他嘟囔一句,还是打开后备箱,拖出一个黑色的汽油桶。
      “全部?”他看着瑞吉儿,依旧满腹狐疑。
      “全部。”
      “好吧。”他蹲下去拧开盖子,丢在一边。紧接着提着汽油桶猛地一扬——把液体洒在后盖上。
      瑞吉儿趁机躲开一些。
      刺鼻的气味弥漫鼻端。道奇很快变得湿淋淋的,艾萨克顺手将空桶远远甩到一边,掩着鼻子,瞪着她,似乎在说“看你干的好事”。
      瑞吉儿咔啪一声打开镀铬的盖子,一簇橙红的火苗从指尖升起,颤巍巍地摇曳。
      艾萨克终于明白了将会发生什么。
      “你开……玩笑的吧。”他后退半步,喃喃。
      瑞吉儿擎着火苗,望向他:“我想这是最好的办法,让一切消失。”
      他只是呆滞地望着她掌心升起的火焰:“开玩笑吧……”
      瑞吉儿飞快地把打火机丢在车座上后迅速返回。火苗已经蔓延到整个车子内部。她跑到扎克身边,拼命扯着他的衣角向后退。他呆在原地,一动不动。
      “扎克,如果烧到油箱,车子可能会爆炸。”她加快语速,以为他不明白,又飞快补充,“所以快跑!”
      他如梦初醒,抬起腿却踉跄着跌倒在地。瑞吉儿跪下扣着他的手。那一瞬间——她确定这不是错觉——她在那个映着火光的瞳孔中看到了颤抖的畏惧。
      “……扎克?”
      “真滑稽,”他挤出了个笑脸,“我没想到我竟然会被自己绊倒。”
      瑞吉儿把另一只手也放在他手背上,紧紧握住,用全身的力气拉着他向后退。这样走了两步,身后的车子爆起一团火花。
      “扎克!跑!”
      瑞吉儿用尽力气把他的胳膊向前一甩。艾萨克跌撞着走了几步,似乎终于找到了正确的步伐,远远跑入黑暗之中。
      她站在艺术般的巨型露天篝火前,轻轻舒了口气。扎克脱离了燃烧区域,他不会再有危险。她感到有些脱力。
      “瑞依!”
      身后传来艾萨克的吼声。
      “你还在那儿在干什么?快过来!”
      又是一连串小的爆破。声音暂时消失了,只有噼噼啪啪的燃烧声。大片的烟雾让瑞吉儿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虚无缥缈,她的脚步不觉慢下,一种不知名的情绪促使她回头,深蓝色天幕下,熊熊燃烧的火焰像是要焚尽一切,火舌舔着月亮淡白的裙边,似乎让那个巨大天体也黯然失色。四周的空气剧烈地流动,在不断上升的热气中,瑞吉儿的影子被扭曲,伸长,摇晃,最后被耀眼的红光吞没。
      那是一种绝望的美丽,毁灭一切后,于废墟上开放的花朵。
      令人遍体生寒,又瑰丽诡谲的美,让她移不开目光。
      “你想死吗?!”
      一只手气急败坏地把她扯出火光的笼罩,她跌坐在地上,茫然地抬起眼睛。
      “你到底在干什么?不是说会爆炸?你脑袋有毛病吗?”艾萨克已经远远走开,抱着手臂,眼里燃烧着不输给火焰的怒气。
      瑞吉儿爬起来,回头。
      她已经离开火源很远,依旧能感到炙烤的热浪。寒冷的空气灌入肺部,意识变得澄澈,瑞吉儿发觉自己在某一个瞬间被死神攫取了心神。死亡仿佛甜美的鸩酒引诱她喝下——喝下吧,一切都会变好,它说。
      “喂,瑞依,你还要在那儿待到什么时候?”艾萨克喊。
      瑞吉儿沉默片刻,再一次看向那团烈火。仿佛不知疲倦地,火依旧在猛烈燃烧。
      漫天飞舞的火星中她转过身向那个人跑去,因为丢掉了一只鞋子,脚步深深浅浅。艾萨克站在月光下,朝向火光的那一面被染得通红,似乎放松地对她露齿一笑。
      “不管怎样——”他伸出手,等瑞吉儿将手心贴上,“这次你干得漂亮。”他说。
      3
      他们回到瓶树农场时一定已经临近午夜了。瑞吉儿蜷着脚趾,左脚套着艾萨克大了不知几码的皮靴,努力抱着他的脖子,不让自己的身体滑下去。背包挂在他的手臂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你的包里明明只有几件东西,为什么这么重。”他抱怨。
      “我可以自己走。真的。”
      “你走路活像是在刀尖上跳舞似的,照你的速度,我们可能一辈子也回不来。”他放缓语气,“放松。你没那么沉。大概……像一桶汽油那么重。”
      夜晚。农场亮起细小琐碎的彩灯。瓶子们在灯光下五彩斑斓,从艾萨克背上看去,不同的高度让瑞吉儿仿佛身在行走的彩车间。在几百英里之外,蓝月镇或许正在举办一场盛大的万圣节游/行——柳条筐盛着一大捧做成骷髅形状的爆米花。一批批妖魔鬼怪在暮色中现身,大摇大摆地行走在无人的街道,敲开每一户亮着灯的人家。
      她曾经也是其中的一员。
      不给糖就捣蛋。
      靴子从瑞吉儿脚上脱落,滚在地上,露出下面破破烂烂的毛线袜子,一只脚趾调皮地伸出。她扯了扯艾萨克的头发:“停下扎克。”
      “怎么了,”对方不耐放地晃晃头,随即发现了掉下来的靴子,他侧身捡起来,塞回她脚上。
      “靴子应该还给你。”
      “不需要。”他闷闷地答,“闭上嘴吧。”
      “这里真漂亮。”
      他有点惊奇地偏过头:“这次听起来真诚多了。”
      他发现了她的谎言吗。瑞吉儿的脸涨红了。
      “我还以为我彻头彻尾地搞砸了。”他撇着嘴说。
      “可是我真的很感谢你。”
      “感谢?你今年的巧克力糖没了,别找我要——”
      “不给糖就捣蛋。”
      瑞吉儿打断他,手越过他的肩膀伸去,被他毫不犹豫地拍掉。
      “想都别想,臭小鬼。”
      瑞吉儿轻轻笑出声。
      十月的最后一个夜晚,生者与死者在日落后相见,奇迹诞生的一天。
      对于他们来说,或许是最好也最糟的一个晚上。
      艾萨克跳上一个干草堆。木屋旁的旧谷仓顶部有一个大洞,不过今晚至少不会下雨。木头的椽子与横梁上挂着蛛网,一只吐丝的蜘蛛垂在半空中摇晃,残破的编织底面间,漏下一满壶的星光。他枕着双手躺在硬邦邦的稻草上,瑞吉儿蜷在他的胸口旁边,看着两人呼出的白蒙蒙的水雾。
      “你们家没有——那个,限制时间——”
      “宵禁。”
      “对,宵禁。你们家没有宵禁吗?”
      “没关系。”
      “什么狗屎家长。”艾萨克猛地翻过身,瑞吉儿向后缩了缩,“你可是在和一个男的一起过夜。”
      “没关系。他们不会在意。”
      他张了张嘴,无奈地败下阵来:“你没想过我是那种混账该怎么办?”
      瑞吉儿将手埋在干草下,这里的温度让她感到很冷:“我相信你不是混账。”
      手落在她头上敲一下:“那可真让人放心——还有,别说‘混账’,小姑娘。”
      瑞吉儿小小地打了个喷嚏。
      艾萨克盯着她看了足足五分钟——然后默不作声地掀起衣摆。在瑞吉儿毫无意识乱扫的眼光下,他有些生气地轻踹她的腿:“转脸。”
      “嗯?”
      “我说转过脸!”他又踢了她的腰一脚。
      瑞吉儿听话地转过头。短短的一瞥中,从衬衣下能看到一点暗色肌肤和布块——让她十分在意。不过她不想再惹恼扎克了。
      一阵悉悉索索后,一件温暖的毛衣落在她头上,挡住了冰冷的月光,散发着暖烘烘的味道。
      扎克的味道。
      她将脸藏在毛衣下,只露出一双眼睛偷偷瞧去。艾萨克只穿着一件棉衬衣躺在草堆上,一动不动。扬起的衣角下露出的白色布块——绷带——如今她十分清楚地看到了。
      为什么?
      瑞吉儿隐隐明白。艾萨克面对火的表现,他口中的那场意外,还有他永远不会露出的手臂和身体。
      她歪着头,把一只手指放在他肚脐的位置。
      “你干什么?”他有些慌张地躲了躲。
      “没什么。”瑞吉儿过了一会儿才收回手指。艾萨克又在瞪她了。
      他的身体散发着源源不断的热意,一点点流逝到空气中。瑞吉儿扒下围在自己脖子上的毛衣,想要塞给他。“给你了——”他不耐烦地推回去,“你嫌有味道?这可是前天洗的。”
      瑞吉儿无言地沉默片刻。她把艾萨克的羊毛套头衫盖在身上,蒙着头躲到一边。
      随后,艾萨克收到了一件斗篷。粗呢料子,斜纹红格,领口镶着一圈绒毛,小女孩喜欢的样式——
      两个人的视线短暂相交。
      艾萨克叹了口气,把斗篷胡乱套上——“算了。没完没了。”
      瑞吉儿身上松垮的套头衫把她整个人包裹在内,袖口还沾着点点干涸的深色斑点,是血迹。而艾萨克身上的女式粗呢斗篷更像是形状古怪的短坎肩,他别扭地扯扯下摆。蜘蛛顺着它的安全索向下垂。
      在这副滑稽的光景下,他们谁都没再开口说话,直到艾萨克打破沉默。
      “说真的,如果你对这儿不感兴趣,为什么要一直跟着我?”他说。
      瑞吉儿偏头去看他。
      “我喜欢——”
      “闭嘴吧,我清楚得很。”他毫不客气,“你这家伙,是不是在心里暗骂我是个蠢货,连这点小事也做不好?被人从车上赶下来——真够狼狈的。”他说着笑了起来,笑得畅快:“去他妈的灰狗!”
      “不,我不会。”
      艾萨克不再笑,认真注视着她的双眼。
      “瑞依,告诉我实话。你到底为什么跟我走?”
      她犹豫了一会儿,说:“我讨厌校园开放日。”
      这不是实话——至少不全是。
      艾萨克眯起眼睛:“不错的理由。好吧,我接受。”
      瑞吉儿再次感到无地自容。不仅为她下意识的欺瞒,还有扎克毫无保留的信任。她开始后悔为什么没有在一开始就合盘托出,现在她要说什么才好?
      “我一直在想,这种见鬼的关系到底应该叫什么。”艾萨克说,双手在脑袋下交叉。
      乌云把月亮盖上了,夜晚变得又冷又黑。瑞吉儿的身体颤抖着,她对着手指哈气,伴着水汽,温暖很快消失了,指尖刺痛。
      ——我们是同伴。她想说。
      可他们不是。
      他的质问刺中了瑞吉儿。从一开始,她就抱有目的地接近他。艾萨克会原谅这一点吗?她知道人们讨厌利用与欺骗,艾萨克一定也是这样。他说过的。
      就像用柠檬汁在纸上写字。那场将车子烧为灰烬的大火至少让瑞吉儿隐藏在灵魂深处的某些东西变成棕色的字迹,浮现在纯白的纸上。那些刻意忘记、逃避的事实,蛰伏在大脑的阴暗想法,突然就变得清晰起来。无论现在的她多么冠冕堂皇,都无法掩盖她曾经的所作所为。可她还是自私地想要让一切为她而改变。
      她甚至为此欺骗了艾萨克。
      “你真的……讨厌说谎吗?”她用微弱的声音问。
      “你想说什么?”他反问。黯淡的光线把他朦胧扭曲的影子投在地面。瑞吉儿不敢去看他金色的左眼,用垂到掌心的袖子捂住双颊。
      艾萨克把她的手拨到一边,强迫她看着自己:“小姑娘,你对我隐藏了什么?”
      瑞吉儿张了张嘴,想说是——她的确把自己藏起来了——她想说那只不过是瑞吉儿·加德纳微不足道的一部分,可那也是谎言——丑陋的,错位的,虚伪的瑞吉儿·加德纳。
      “你害怕我?”他等不到她的回答,冷笑一声。
      “不,我……”瑞吉儿终于感到了慌张。她不害怕生气的艾萨克,也不怕他对她怒吼,可是每当他投来冰冷的眼神,她就止不住颤抖。
      艾萨克忽然将双手落在她肩上,语气诚恳:“如果是,我想我该向你道歉。”
      可怜的瑞吉儿呆住了。
      对方仍在笨嘴拙舌地解释:“我是个混球,我知道。我就是控制不住脾气——我不想打人的,至少在你眼前不想这样。我不喜欢食言也绝对不会骗人,我没怎么和人相处过,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我以为带你来这里能让你高兴,可我忘了我是个一事无成的笨蛋,老实说这都应该是我的错。”他别过脸,好像有些难为情:“……我对你大喊大叫的那时候你也没跑掉,我其实挺高兴的。”
      “然后我就发现我一直都在生自己的气,然后又把气撒在你身上。”他深吸一口气,“这真是太混账了!我自己都这么觉得。我是个蠢家伙,但瑞依,你让我觉得自己最近变得聪明点儿了。”
      他好像把一生的道歉话都说了个尽,不得不吞着唾沫,一副口干舌燥的样子。
      “我只想说——你没错。还有,你不该因为这个就害怕我。”
      “你明白没?”他最后问。
      意识朦胧的,瑞吉儿昏然地点点头。
      “我想过了,我们虽然什么也算不上,不过至少能算是搭过伙。”他喘口气,笑了,“我不讨厌你,虽然我们一点儿也不一样。”
      他的口吻很认真:“所以我也想知道,你到底怎么看待我。”
      她怎么看待艾萨克?
      镇上游荡的魂灵此刻大概已经回到了安息之地。街道空荡荡的,结霜的路牙旁飘着游行洒下的彩带。街边的商店早早关门,只有路灯孤独点亮。参加派对的男女相互搀扶着走向自己的房间,身上粘着坚果巧克力和杏仁脆薄饼的包装袋。孩子们枕着自己收获的饼干和糖果甜甜入睡,他们的父母则在厨房收拾大餐留下的脏碗盘。
      在这里,无名的荒原。月亮挣破云层,光线再次变得柔软澄澈。
      或许此刻,蓝月街的尖顶教堂正敲响午夜的最后一声钟声。
      瑞吉儿在刚刚度过了今生最奇妙的一天。
      那么在这个特殊的时刻,她也许能做些友好的改变。
      “如果我说实话……你会生气吗?”她问。
      “不试试看怎么知道。”他鼓着嘴。
      “第一次见到你时,我认为你是个……怪人。明明已经上课了,还在学校的围墙上。”
      现在回想,瑞吉儿已经很难记起最初的印象。当时的她被各种情绪支配,忙着与另一个自己打架,看到艾萨克的那一刻,她或许第一次从乱七八糟的思绪中喘了口气。
      “我早就知道。”他果然有些不高兴,“那你干嘛来找我?我可是个怪人,用脑袋倒立的那种。”
      “艾萨克·福斯特大概会是那种害得老师头疼的坏学生。和我一点也不一样。我一直按照父母的意愿活着。我想让他们高兴,做梦都想。”她说,“我在看到扎克后突然觉得,我也许太过在意他们了。”
      艾萨克睁大眼睛:“你还真是怪人。”他似乎没有料到答案会是这样,难以置信地笑起来:“不仅是个怪人,还挺笨的。”
      “……扎克,我想你也是。”
      “……闭嘴!”
      “抱歉。”她的声音很低。
      “无所谓了。”他啧了声,“那现在呢——?”
      “现在?”
      “我现在是什么?一个笨手笨脚,被人赶下车,还打死一个陌生人的怪人?”他故意挖苦。
      “我觉得,扎克能成为我的朋友。”她吐出一口气,将她此刻最真实的想法说出口。
      某天,一个深陷泥沼,用虚构将生活粉饰的说谎精会来到这里。这里有上百棵被人抛弃,又重获新生的瓶树,旧谷仓中,地面映着月光的形状,金黄色的干草散发着干涩的苦味。她坐在草堆上,干硬的草茬让她坐立难安。那一刻她可能回忆起那些将她逼向绝路的现实,心头涌起一股强烈的痛苦。她会猛然抬头,平生第一次看到初冬的午夜天空里清冷奇妙的月亮,那份卑微的渺小瞬间会击中她的心脏。那时候,她会像得到天启一样,或痛心疾首,或欣喜若狂。她发现了她一直以来追寻的东西多么荒谬,她的灵魂得到了温暖,得到了救赎。
      艾萨克永远不会知道她的某些执念。她也不想再说出来。她接近扎克的目的很糟糕,完全是出于一己私欲。可现在,她只想要让他不要讨厌自己。她想,这可能是某种讯息。
      她需要艾萨克,她需要扎克。无论以怎样形式。
      她一定是在如此祈愿。
      他们膝盖靠着膝盖,肩靠着肩。艾萨克问:“朋友?”
      瑞吉儿点头。
      “我才不要。”
      艾萨克皱着眉:“为什么是朋友?我不认为这个词有多美好。人总是说他需要朋友,像傻子一样抱成一团。可实际上那就是个不讲道理的契约。你该付出多少?你又该为你的付出获得多少?谁知道呢。你为你朋友干着干那,你又该不该向他索要回报?如果你这样说,他一定会气得跳脚,说你是个疯子——”
      “扎克,”瑞吉儿扑到他身前,手心紧贴他的双膝,半跪在他面前,“如果我说这些我都不需要呢?”
      艾萨克向后一躲,拧着脖子,没好声道:“这不可能。”
      “那换一种说法。”她坚持,“我们不是朋友,只是同伴。你不需要做任何事,艾萨克。”
      艾萨克垂下目光,像看一个任性的孩子:“这不可能。”
      “为什么……”
      “人都有自己的欲望。你也是,瑞依。”他说,“我不知道你想要什么,也不知道我能给你什么。如果这些我都不知道,我要怎么才能相信你?”
      瑞吉儿徒劳地抓着带着他熟悉气味的毛衣,绞尽脑汁想着回答。艾萨克呢?他又为什么肯陪着她?他似乎根本不在意成绩,甚至对上学也没有兴趣,可他还是默许了她围着他转,让他背一些无所谓的课堂知识。他们之间有太多理由远离彼此,可他们谁都没有这么做。
      “扎克,你,”她停顿,又继续说,“你的眼睛,是因为火灾烧伤的吗?”
      突如其来的话题,艾萨克猝不及防地眨眨眼:“为什么说这个——你真是够固执的。”
      “不,一点也不固执。”
      “这事没有一点意思。根本无所谓。而且,我的眼睛跟你一点关系也没有吧?”
      “不,我喜欢它们。”
      “究竟什么让你对这对该死的眼珠子这么在意?”
      “不只是眼睛。扎克生活中的往事,扎克如今的烦恼,关于扎克的一切。我都在意。”她说,“我对扎克也一样一无所知。”
      “……真是败给你了。”他揉着头发,作出一副完全无可奈何的样子,咽了口唾沫,“但我要告诉你,你想了解的只是我的过去,那不是我。”
      “我知道。”
      “那时我十二岁,还是十三岁来着?我妈想把我丢下和男人跑掉。但她不想让我到处找她。她找了她的老相好,想把我弄进设施里,行李都收拾好了。我蠢得很,一点也没发现。后来她现在的男人忍不住说漏了嘴。他应该再忍忍的,第二天就会有人来把我带走——他那天喝多了,可能是发现自己多嘴了吧……老实说,我根本不知道他脑袋里想着什么。他可能想点烟,然后打火机掉在了地上。他之前摔破的伏特加流了一地,房子就这么烧起来了。”
      “你呢?”
      “我咬了那人一口——我总得报复些什么。他让我的上半身烧成了黑炭。”
      “之后呢?”
      瑞吉儿脸上是一种近乎庄严的肃穆。这不是什么“可笑的事故”,这一点也不可笑。可艾萨克漫不经心地笑着,继续说道:“我逃掉了。房子——我住在汽车旅馆——的主人用猎枪对着我,让我把他前半辈子的积蓄还回来,我就跑了。跑得远远的。我在街上躲了一段时间,总算靠拳头立住了脚,然后,有一个老头来找我——”
      “是谁?”
      “我忘了。他是个神经兮兮的家伙。”艾萨克说,“他让我去上学。”
      “可是……”
      “没错,我那时候根本不认几个字。他说你随便,不用考虑学习,只要去学校每天晃一晃就好。最主要的是,他给我钱——只要我去教室转一圈。什么也不用做。”
      在那之后,艾萨克就来到了春田。瑞吉儿多想要感谢那个不知名的好心人。
      “就是这样。”他耸肩,“我对上学不感兴趣。但我得留在学校。只不过我最近似乎要滚蛋了,那个秃头早就看不惯我,我怀疑他会在这个学期结束后找个理由把我踢出去。”
      瑞吉儿想了想,问:“扎克,我能不能帮上你?”
      “我想可以。你已经帮上了。”他看起来有些得意。
      “我们可以做个交换。”
      她听到自己的声音郑重说道:“我们来约定吧。”
      “什么?”艾萨克看着她。
      “我会帮助扎克,扎克也要帮我。我们会定下真正的誓约,我们会对彼此信守承诺。”
      “我能帮你什么?”
      “能让我从乖孩子毕业。我想像扎克一样,”她央求,“我不想再被困在自己的理想中了。”
      “为啥啊!”艾萨克嚷道,“你清醒点儿——这有什么好的?这有什么好羡慕的?我的生活过得一团糟,你是认真的吗?”
      “我是。”
      瑞吉儿坚定回答:“扎克,你不用管这些。你会答应吗?”
      “……真是怪人。”
      “我不想被扎克这样说。”
      “好吧。”他翻着眼睛,“你要怎么保证?按指印儿吗?”
      瑞吉儿靠近艾萨克,两个人的距离不足十厘米,他的呼吸好像停滞了一秒——她从自己的斗篷口袋里抽出了一小本《圣经》。
      “你都随身带着些什么。”艾萨克看看瑞吉儿,又看看便携本圣经的封皮。后者认真地将右手放在翻开的书页上,举起左手,五指并拢:“我宣誓——”
      “喂,打住,你是他妈的电视政客吗?”艾萨克抓住她发誓的手,“再说我又不信耶稣。”
      “那就向耶和华——”
      他恼怒又无奈地打断瑞吉儿:“这不是向谁宣誓的问题。”
      瑞吉儿迟疑地看着他。在她看来,向神许下的诺言绝不会遭到背叛,他们没有能力,也没有胆量违抗神的力量。但扎克是对的。他不信教,对《圣经》发誓对他来说就是个玩笑。
      他说:“我不需要你向任何人保证,你只要对我保证就好。在这里,在月亮下,对我保证,你会遵守约定。”
      对他保证。她对他。不需要任何人(包括神也是)介入。
      瑞吉儿想,她知道她要怎么做了。
      夜晚很安静,月光依旧清澈柔和,干草的芳香让人心神宁静。她伸出小指:“那我向你保证,扎克。艾萨克·福斯特。”
      艾萨克盯着她的指尖:“我要怎么做?”
      “勾住小指。”
      这样吗——他嘟囔着,温暖的指尖与她冰冷的手指交缠在一起。“这是哪里的风俗,真奇怪。”他说,似乎很好奇。
      “我想应该叫‘pinky swear’,扎克小时候……”她想到艾萨克寥寥几语中勾勒的童年,他或许根本没有可以拉钩约定的伙伴。她垂下眼睛,牵着他的手,晃一晃。
      “拉钩,拉钩。谁说谎,就坠到地狱里,永远逃不出。*”
      “接着要用拇指,”她拉紧一些小指,再伸出拇指,“我们盖章。”
      扎克的手比她大很多,显得发青又消瘦,指节很硬,微微凸出,淡色的手筋蜿蜒在手背。此刻,他的小指正紧紧挂在她的小指上。
      他按照她说的伸出拇指。
      相触的那一刹那,瑞吉儿相信,他们的灵魂没有哪刻比现在更加贴近过。触电般的感觉从指尖窜到心口,她的身体似乎被点亮了,暖意无法抑制地扩散,让她想要微笑。
      她于是那样做了。
      艾萨克笨拙地与她勾着手指,双眼像宝石一样璀璨。全世界的星光一口气落入了他的眼中,“我看见你笑了。”他说,“瑞依。”
      “你能再笑一下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By Yonder Blessed Moon I Swe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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