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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In Casea I Can Not See You ...
Chapter 11 In Casea I Can Not See You/倘若无法相见
1
已经是十二月了。春田被一种急不可耐的嘈杂包裹,商店与人行道人头攒动,到处挤满了圣诞采购的购物者,他们的脸颊和鼻尖在冬日的空气里冻得通红。商店的橱窗像孩子期待的双眼一样闪闪发亮,霓虹灯流光溢彩,圣诞饰品垂在灯牌下:驯鹿,圣诞老人的拐杖,金黄色的铃铛。显得廉价的塑料饰品用缆绳串起来,连着一根电线,随冷风摇摆而发出一亮一暗的白光。
杂货店老板打扮成圣诞老人,坐在一把木摇椅上,听取孩子们的节日愿望,并给他们一个拥抱。瑞吉儿站在喧闹的队伍中央,抓着男人的手掌。
“瑞依,圣诞节你想要什么?”他的掌心很热,像冬日里的火炉一样宜人——“悄悄告诉我怎么样。就当做我们俩的秘密。”
瑞吉儿仰起头,他默契地把耳朵递来。柔软的棕黄色头发擦过她的脸,她觉得痒,咯咯笑了。
于是他故意用脸上硬硬的胡茬扎她。她又叫又躲。队列缓慢地向前移动。
他佯装认真地按住小女儿的肩膀:“听着,我有一个提议——不,不,先别说话,甜心——我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让我猜猜看,好吗?”
瑞吉儿点点头。她踮着脚,望向队伍的尽头。
“我猜,你想要一个娃娃,”他一面摸着下巴,一面紧盯着小女儿的那双玻璃一般的蓝眼睛。他是在读她的面部表情,好判断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后来瑞吉儿明白,那是冷读术的一种。“路易莎告诉我,你很喜欢她房间里的那个老娃娃。她说你成天和她待在一起,和她说话。”路易莎是他的母亲,她的祖母。他们在路易莎的房子里度过了一个愉快的暑假,那里有一片美丽的小湖泊,野鸭常在湖边的苇丛中歇息,用白白的苇花装饰巢穴。
瑞吉儿摇摇头。
“不不,我的瑞依是想要一个总是陪着她的小伙伴?”他一定是在她的眼中看到了哪怕是一点点动心的迹象,他哈哈大笑,“真是个可爱的愿望,是不是?”
瑞吉儿则告诉他不是这样,她想要一把枪,一把真正的枪,像爸爸一样,把枪别在腰带间,所有人都怕她。他困惑着眨眨眼,嘟哝着什么,然后很快拍拍她的小脑袋。蓬松的金发像是蒲公英的种子被风吹散,瑞吉儿看着他的背影,直觉告诉她,父亲绝没有把她的话当真,就像父母们常做的那样。
“你是个女孩,瑞吉儿,你不该这么想——你要做个乖孩子。只有乖孩子才能得到礼物,圣诞老人也会这么说。”
左脚缠住右脚。她扑倒在地,一切戛然而止。
夜色中的街道彩灯闪烁。建筑顶上五颜六色的霓虹灯将天空染成不纯粹的橙红。金属圣诞树上倾泻而下的灯链星星点点,光芒四射。街头艺人演奏着圣诞颂歌,教徒穿梭其间,派发着写着教义的小册子。纤弱的余音和飘忽的回忆一样停在冬季的空中,弥久不散。
她躺在地上,浑身是土。白色吐息摇摇晃晃地升上深蓝色天空。看不到边际的黑色夜幕让人产生一种作呕般的畏缩感。她伸展僵直的双腿,握紧手指后放松。等到剧烈奔跑后的呼吸逐渐恢复正常,她翻身而起,开始只是慢慢走。然后跑起来。雨凝结成冰,落在她的头发里。围巾在寒风中飘拂。年轻人们骑着摩托车,在震耳欲聋的流行乐里绝尘而过。在前面那个街角上,有个模糊不清的高个子正倚着车道栏杆坐着——不,不是他,她又弄错了。她的膝盖仍然感到热辣辣的。她继续向前飞奔。
我多见一个人,遇到你的概率就增加一点——他说。
可她却找不到他。遇到了一千个、一万个人后,她还是找不到他。
她从没这样竭尽全力寻找某一个人,就连她失踪的父亲也是一样。理智告诉她只要太阳照常升起他们就能再次相见。她知道。
可这却压抑不住当下血液中奔流的本性与冲动。人行道上的水泥砖闪闪发亮,商店橱窗里满是鲜艳的便宜货。她拐进每一条小巷,飞快在城市更黑暗的巷子里穿行,只在巷子尽头停下一两次,往每个方向扫上一眼,又继续向前跑。她穿过一片亮着灯的街区,又走过更多巷子和后街,来到剧场周围的商业区,然后放慢了脚步。
她要见到扎克。她并不害怕爱德华对他说什么。她根本不怕。当然,她也不打算参加圣诞舞会。她要告诉他真相。包括她为什么会接近他,跟着他。然后告诉他,倘若开始是由于她的私心,现在的她则想要真真正正地成为他的同伴。这一切必须由她来说。
她的肩膀狠狠撞上一个迎面而来的穿大衣的男人,她踉跄着退到一旁。那人用手拢着衣领,警惕地侧身一瞥,与她擦肩而过。她站在那儿出神地望着那人的背影,他脑后的棕黄色头发随风飘动,像一面破碎的旗帜。
她把手塞进口袋,在里面轻轻地松开,又重新握了握。她的秘密裹在一条手帕里面。它就放在那儿,填满了子弹,随时可以发射。但为了防止走火,滑动枪机还在安全位置上。
那个名叫爱德华的男孩子说的话至少有一点不错。她总是在骗人。她口中吐出的谎言数不胜数。倘若上帝分配给一个人说谎的次数是有限的,她恐怕已经把这种机会透支到了下辈子。瑞吉尔已经撒了足够多的谎。她从没有和扎克谈起那一天的事。他们第一次见面那天,她究竟在做什么。
她在埋一个盒子。
鹅掌楸下,她埋下的木盒。
那里面放着一把半自动手/枪,用一条白色羊毛围巾紧紧包着:口径点22,弹匣可装10颗子弹,格子图案的枪柄,流淌着抛光过的蓝光。父亲的枪。她已经忘了这把手/枪是怎么来的。她想过把它放在枕头下面,或是藏在八音盒里。可那些地方都不安全。
她完全是在一时兴起下走到新校园的角落。那里有一棵老鹅掌楸,杏黄的叶子在太阳下金光灿灿。等到秋天过去,腐烂的树叶会将土地彻底掩盖。更重要的是,那里几乎没有学生。绝佳地点。
九月的那一天,她用潮湿的新土掩上坑洞,在一旁坐下。大片白云缓缓飘浮,透着宜人的暖意;那是夏天不常有的白云,像松散撕碎的棉花。然后,她看到了扎克。高大的黑发男子,和她的猫一样野性不驯的黑金色异瞳。艾萨克·福斯特。
她有些担心艾萨克是不是看见了她的小动作。因为他曾经出现在七年级的走廊——他可是高年级学生。她承认自己有些心烦意乱。她回到鹅掌楸下挖出盒子,枪还在那里。他没有拿走。他们都说艾萨克是个无可救药的混蛋。如果他发现了枪,他有什么理由不拿走它?三天后,她决定跑到餐厅去找他,想办法套出话来。她相信艾萨克什么都不知道,她想,但她还是那样做了。或许是因为她有点儿在意他。说不准她只是想从他嘴里得到一点儿肯定。肯定她还是那个普通的中学女孩儿瑞吉儿·加德纳,而不是小偷、骗子、或是年幼的暴力狂。
艾萨克表现得有点不耐烦,又有点困惑。他是个几乎不掩饰任何情绪的直率的人。瑞吉儿几乎立刻发现了这一点。她为怀疑他而感到愧疚。
他和她想象中的恶棍完全不是一类人。
“抱歉占用你的时间,再见,艾萨克。”她最终打算离开。
“喂!我还有话要说。”他说,毫无预兆。
“你那天在做什么?”
“我……”她忽然害怕看到他的表情,无论那双眼中流露的是怀疑、怜悯、还是漠不关心,仿佛只要他们对视,她所有的面具和伪装都将碎裂。
可他笑了。
“好吧,谁没有点难言之隐。”
——出乎意料的,他笑了。她第一次看到他的笑容, Fudge的懒洋洋的、眯起的竖瞳与他的双眼重合,让她的胸口涌现一种难以忽视的冲动。那一刻,只有那一刻,她甚至觉得他是她的救世主,是将她那一团糟的生活引入正轨的契机。或许,只有他能够做到。
2
艾萨克·福斯特站在橱窗前发呆。他能感觉到每一个从他身后经过的人都在窃窃私语,这让他要命似的烦躁。他开始不住地在商店的玻璃门前转来转去,忽然有个矮个儿男人探出脑袋,用手腕撑着门冲他大喊大叫。那人身后有个肌肉夸张的家伙挥舞着一根短棍,就像电视选秀里的健美先生,只不过是活生生的。真是可笑。
他离开了那群小丑。
现在天上又开始飘雨了。地面看起来湿漉漉的,几片垃圾没精神似的黏在路牙上,到处都是黑乎乎的水洼,简直没处下脚。转过弯去,就是市区最肮脏的地方。那里没有半点过节的影子。他本打算就这样一路走回去,不知为什么,他觉得自己不该就这样回去。
天气又潮湿又糟糕,随时可能下雨。或许是因为这个原因,他认为自己应该回到那个商店里。
他慢慢地向回走。
市中心五光十色的霓虹灯又像玻璃灯罩似的罩住了他。离圣诞节已经很近,商店过几日就要歇业,现在正极力兜售各种各样的圣诞食品和哄孩子的小玩意儿。靠近主街的地方已经很有圣诞气象,半吊子的圣诞老人站在店门前摇着铃。很多带花环的白衣服从店里和其他各处出来,将他团团围住,像疯子似的唱着“主的圣光从此日永恒!”他头也不回地推开他们离去。踏过街沿石就是主街,那条街现在看起来长的过分,好像他永远到不了街对面。他会被这样的气氛吞没。
他狠狠地拉上兜帽,天很冷,雨落在身上就结成了冰。他低着头走到百货商店。门口竖着的广告板被打湿了,圣诞老人傻笑的脸有些模糊,上面写着“一年中最特别的日子”,褪色的圣诞树下另一行字说“给你爱的人”。他抬起头读完纸板上的字,然后一脚踹在上面。
并不是因为他妈的圣诞节,他才会在这里。
圣诞节对他来说屁都不是。耶稣诞生的日子?凭什么他的生日就得被人记住,还得大肆庆祝。他活到现在,从来没人记住他的生日,甚至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他以前的妈对他说“你得明白你是个什么人”他是什么人?白痴,混球,贱种,没人期待他的出生,也没人注视他的成长。他变成了现在这样,是因为他的婊/子妈,还有,因为他自己。
他把插在纸板里的脚拽出来,才感到心中的躁郁平静下去。
他走进明亮的百货商店,像走进天堂的大门。圣诞歌温柔地接纳了他,人聚拢而形成的热气融化了帽檐的坚冰,水珠顺着他的脸颊淌下来。他能感到在场的所有人再次把目光落在他身上。一个神情暴躁,狼狈不堪的街头混混。他无视了他们,径直走向橱窗,跨进那方狭窄却精致的区域时,眼睛好像钻进了一个小太阳一般,刹那间,白色的光冲散了他心头的寒冬,他跪在展示台上,拉起娃娃柔软的小手,小小的价签从她的手腕上滑下来。
他眯起眼睛。一头柔顺的金发,茫然却湛蓝的眼睛,圣诞树下摆的洋娃娃像个小小的瑞吉儿。娃娃赤脚站在圣诞树下,身后是一串白色小灯,朦胧的光晕包裹着她,像沉入不真实的梦境。
艾萨克低头看看手中的价签,梦一瞬间破灭了。200美元。这样一个娃娃,竟然他妈的要200美元。
他甩开洋娃娃。猫着腰从橱窗侧面钻出来。他只不过是想给那个小姑娘买个礼物。该死的,他不知道。他不知道自己他妈的到底在想些什么。他从没为谁做过这种事,那个小姑娘是第一个。他在跨出展示区时碰倒了牌子,巨大的声响惹得顾客纷纷回顾。警卫冲上来气急败坏地拧住他的双臂,这混蛋什么时候来的?——他想着,轻轻一甩,那人就摔在粉红色纸板搭成的台子上,娃娃们都像不倒翁一样咕噜咕噜地滚下去。女人开始尖叫,电铃声伴随着一闪一灭的红灯震着他的耳膜,他站在那儿,被人围在中央,像困在围猎圈里的野兽。他们说他打算抢商店。该死的混蛋们,他打算付钱的。本打算付钱的。虽然他手上没有足够的钱,但他总能凑齐。那个老头每月会寄来几张票子。他用那些票子给自己买可乐和薯片,买学校餐厅难吃的套餐,买一种颜色的帽衫和袜子。可只要他什么都不买,他很快就能凑够那笔钱。
他们说他要来抢劫。
忽然间他觉得这场闹剧就是个彻底的错误。他为什么要为那个小姑娘做这种事?他问自己,然后几乎是立刻,他听到了自己的答案。
因为她拯救了自己。因为她说,她想要在他身边。
他再次被之后赶来的几个警卫抓住胳膊,这次他没有挣扎。他闭上眼睛,感觉他们拖着他离开。
3
她终于精疲力竭,依靠着窄巷的墙壁,双腿发软,呼吸急促。她听到心脏以仿佛能够冲破胸腔的速度擂动,热度一直烧到耳尖;她听到脉搏跳动那一股股浪潮般的声音,像洪流一样冲过四肢百骸。她奔跑,再奔跑,跑到肺里充斥着无用的空气,然后停下,扑倒在地。于是她在了这里。
学校的围墙黑魆魆的。那天艾萨克站在墙下对她伸出手时,她从未觉得这面墙有现在这么高和陡峭。
没了艾萨克,她独自踏着突出的砖块,一点点贴着墙面向上攀爬。手心被粗糙的砖面擦破了,血液的一点点流失抽走了她指尖的温度,她再也抓不住凸点。她摔了下来。
手心和膝盖很疼。风吹在脸上也很疼。她站起来,狠狠抓住砖沿。
很久之后她终于爬了上去。从高处俯视的风景对她而言还是第一次,她想起扎克。那天他在上面看到的,是怎样的自己?围墙内就是那颗鹅掌楸,她小心翼翼地跳到向四周生长的枝桠上,接下来就顺利不少。她顺着树干滑下去。
她翻开的泥土还裸露着,因为断断续续的雨并没有变干。光秃秃的枝杈无法遮挡风雨,雨从树梢不停滴下,砸在土地里。
理所应当的——他不在这儿。
她后退两步,抵着树干滑落到地上,双手覆上脸颊。
从五岁后,她便不再相信圣诞老人、牙仙和复活节兔子。当别的孩子把乳牙放在枕头下面,整晚都像在奥加拉拉时一样等着收获牙仙送来的亮晶晶的金币时,她会把牙齿丢进厨房下水道,看着那块坚硬的人体组织打着旋,与生活污水一起,流进阴暗、恶臭的地底。所有绘本故事都是骗人的。蜜蜂没有篮子,萤火虫不带提灯,松鼠的尾巴也不能当做被子。她的母亲是教堂常客,她也曾向往过天堂与上帝。可在她无数次祈求救赎时,上帝却从未现身。母亲骂她是亵渎神明的无神论者。她大概是这么个人。
或许这就是“渎神”的代价——她很久没有收到过圣诞礼物了。她时常想,这是对她的惩罚,她永远无法得到她在乎的东西。自从十岁时她收到了一个名叫“Rechal”的娃娃后,她再也没有在十二月二十五日像个普通孩子那样兴高采烈地拆开礼物。
没有爱,没有德,没有感恩。她再不能像母亲那样可以把双手伸向上帝。她却只能将心口乌黑的罪恶,仍旧塞回它该在的地方——没有谁接受她的忏悔。
不信者,终不得救。
她在黑暗中等了很久。雨变小了,淅淅沥沥,后来就完全停了。一道破云而出的阳光射到围墙上。她意识到天亮了。雨夜过去,太阳从低矮的排房间腾跃而起,将温和的晨光抛洒在她的肩头。她迎来了又一个明天。
她抖落衣服上的碎冰,向雨过天晴的上空仰望。远处低低的云层,像零星的、奄奄一息的鱼尸躺在灰色的沙滩上。阳光从下方大口吞食着灰色,渐渐的,地面上的一切染上一层霞光。
一个美丽的清晨,让她想起十一月的第一个清晨。
——在那个清晨之前,她从未真正了解扎克。为此她深深后悔,并为此感到歉疚。
太阳刚刚升起,薄雾般朦胧的流云飘过头顶上空。谷仓顶的大洞落下一道光线,那道宽宽的朝阳斜照在她身上,光线里布满尘埃。她靠着干草垛,转过脸去,望着谷仓前面的开口。谷仓外,晴空万里,一片冷冷的蓝色。“像你眼睛里的颜色一样。”身边的他说。“谢谢你,”她说,“扎克的眼睛像身后的干草堆和远处的树林一样。”“你认真的吗?”“嗯。”“现在我知道你的美术课为什么很糟糕了。”他不满地抱怨,她笑了。
“该死,接下来要怎么办?条子迟早会知道。”
“你会怎么办?”她看着他。
“逃。”他耸耸肩,“我不会被他们抓到。也不想被他们抓到。”
“如果被抓到呢?”
“大不了就他妈的承认。索性我只有一条贱命。没人会怎么样。”
“……”
“你想说什么?”
“你想要让我失约吗?”她问。
“当然不想。”他别开眼睛。
“那么就照我说的做。”
离开之前,她再次升起篝火。扎克站在她的身边,他们的手紧紧握在一处。火舌舔舐着沾着暗红斑点的外套,最后一切燃尽,只余一缕青烟,缓缓飘向上空。
路上,她的心情既恍惚又安宁。他们走出谷仓,离开农场,拐上看不到尽头的公路。他放肆地大喊大叫,拉着她的手往前冲,像是要追赶在他们头顶渐渐升起的太阳。
他的背影被染成金色。她看着他。真好,她想,她再一次找到了她的神。愿意接纳她的神。
4
在他人生的第二十个年头,一个女孩突然出现了,出现在他糟糕透顶的人生里。她有些地方简直固执得可笑,他想说。但她也有让他说不出脏话的某种气质。跟她在一起,他甚至不用明白自己心里想什么。他只知道自己很快乐。说真的,特别快乐。
最开始是怎么样的?——是了。吉尔伯特中学的角落里有一棵鹅掌楸,不高也不矮——恰巧能让他踩着树枝,脱离无趣的校园——那一天,他像往常一样准备跳到树上,看到了一个孩子。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是女孩,正站这棵树后面。
她有一头闪耀的金发,穿制服,戴一顶红色的苏格兰式软帽,这红色跟校长室那张显摆般的挂毯几乎是一个颜色。他觉得那颜色丑极了,却忍不住看了又看。她就这么走进了他的脑子,再也不肯出去。
瑞依,后来他知道她叫瑞依。她从那一天开始就纠缠不休地跟着他。“我很喜欢异色瞳,像猫一样。”她看着他的眼睛说,仿佛一只猫邀功似的展示捕来的死老鼠。生平第一次有人称赞了他的眼睛。“傻子都看得出你在说漂亮话。”他想说,可最后他什么也没说。
再后来他要被学校开除,也是她出的手。“我可以帮你。”她再次流露出那种急切的态度。她到底想从自己这儿得到什么?他想到他妈,他的混账后爹,救他命的老家伙,帮派头子,教文法的疯女人,还有亚伯拉罕老头儿。他们都盯上了他身上的什么。那么她呢?她盯上了他的什么?可他什么也给不了她。她是娇生惯养,任性妄为的小姑娘,哭着向妈妈讨娃娃的幼稚鬼。倘若她哭着向他讨什么,他可应付不了。
虽然不大情愿,他头次去了图书馆,感觉还不赖。瑞依不停地说一些听不懂的词,他觉得她话中有话,却又想不明白她究竟指什么。她说靠几个字就能弄明白整个人。这简直是在说胡话,怎么能指望几个弯弯曲曲的线条看懂一个人呢?但如果真的有这样的好事,他一定会先搞懂他面前的这家伙。她依旧没有向他提出任何要求。或许她忘了——那我就该提醒她,他想。
后来直到十月过完,他还是没能问出来。于是他决定做点什么把这事了结掉。他翻了很多杂志,又问了几个人,他们说他最好也为别人做点什么。他决定带瑞依去他待过一段时间的农场。他做这些只为了告诉她,从此往后他们就互不相欠了,这样他也终于能把她丢在脑后。他装模作样地准备了一小笔钱——花去他半个月的花销——蠢得简直像是妄图融入人类世界的猴子。拙劣的常识失败得彻底。他们被人赶下了车,他当时生气得过分,不,简直是怒火中烧。在街头帮派度过的那些日子突然从眼前冒出来。鲜血,火拼,拳头与□□相撞。他忍不住。他动了手。
——你在干什么呢,蠢货?你马上就会蹲进牢子,这次就连老家伙也救不了你,因为你杀了人,你杀了个过路人。他原本好好的开着车,突然就死了,倒在路上,鼻子冒血,死的透透的。你会被条子拷住双手,没人会跟着你了,你只能是个罪犯,最后变成怪物。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说,你不就是这样的人吗,蠢蛋扎克。好人装久了,他早忘了自己是个怎样的家伙了。有人陪在他身边,他把曾经的那个他丢到不知何处了。他现在还像个傻子似的还着人情,他真心觉得他蠢透了。
“忘掉那件蠢事!”
“我会试试看。”
“我就是这样的人——看不惯谁就用拳头揍。不管是谁。”
“哪一天,我会连你都揍。”
没错,离开他。离他远远的。他根本没资格映在那双蓝幽幽的眼睛里,哪怕那双眼睛盯上了他身上的什么。
她没有离开。她拉住他的手,她就是这么一个固执的人——他早就知道。
即使知道,在那一瞬间,他还是感到心口的某处塌下一块,涌入一支陌生的洪流。
他们去农场看了数百上千的瓶子,烧掉了抢来的汽车,挤在谷仓里看月亮。他感觉他的心渐渐平静下来。他动动手指,旁边就有另一只手在,他不想承认,那种滋味太过美妙。
原来他就要陷进去了。
“我觉得扎克能成为我的朋友。”她说。
朋友。
“朋友?”
“我才不要。”他说。
这就是你的目的吗?瑞依,你可真是傻过头了。
如果这种该死的关系有个定义的话——他们早就是朋友了。
那些警卫用力抓着艾萨克的肩膀,他歪过头对他们冷笑。如果他想,他可以用这些饭桶的警棍打碎他们的脑袋。但他没这么做。他们扭着他的胳膊走进一间需要通通风的小房间。屋子很黑,有几张椅子和金属桌子,杂物东一件西一件地乱放着,桌上摆着几个没喝干的玻璃杯和咖啡杯,椅子上搭着不知谁的西装外套,烟蒂散了满地。他们从椅子上拿起一件外套,丢在另一张椅子背上,然后说:“坐下吧,混球。”
他坐下。他们关了门,咔哒一声上了锁。
这感觉就像条子的审讯室。他会不会再次被送进牢里?从农场回来后没几天他就被条子带走了。后来他听说瑞依被叫过来作证,他原本以为自己能见她一面,可她只是在问询室待了三刻钟,就走了。
后来被他们放走,学校又多了一些乱七八糟的传言。瑞依不在,她请假了。后来他找了她三天,终于在那辆混账巴士上看见了她。他还以为那些坏话气坏了她呢。但后来她说,她根本不在意那些。
“无论做了什么,你就是你。”她说,“我不会听那些人乱说话。因为你就在我眼前。”
如果他再次进牢子,瑞依会怎样?
他在不见五指的漆黑中,缓缓地低下头,扯住头发。
“没想到这里还会有第二位客人。”
一个声音突兀地响起。他警觉地跳下椅子,向黑暗处瞥了一眼。
“欢迎,欢迎。我不想故意吓你,这里太黑了。”
还有另一个人?他的手在桌上摸索,碰掉了一个咖啡杯,陶瓷落地后摔得四分五裂。碎片溅到他的脚面上。
“放轻松些,小伙子。他们说你想要偷橱窗里的东西?”
“偷?”艾萨克恼怒地反驳,“那群狗娘养的!老子哪里偷过他们的东西!”
那人笑了几声:“他们向来蛮不讲理。”
“你他妈别躲在看不到的地方,你到底是谁?”
“那可真是抱歉,我没有藏起来的意思。”
有人按亮了电灯,室内刹那间灯火通明。艾萨克眯起眼睛。
一个年轻男人正双手撑桌,用猫一样的灰色眼睛看着他。
他大约三十岁上下,衣着讲究,举止优雅,留着细心修整过的灰绿色头发,发丝梳理得很服帖。他系着一条淡开司米领带,脖子从深棕色毛衣的V字领露出来,毛衣下是宽松的灰色长裤和质感不错的棕色皮鞋。他看到艾萨克,眼睛微微张大,好像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
“你干什么?”
“不,别紧张,我只是……”他的话语之间有一段微妙的停顿,然后用平常的语气继续说,“你的样子和我想的不一样。我本以为你会……更年长一些。”
艾萨克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就好像他给了人极大的侮辱似的。他问:“我看起来像个二十岁不到的小屁孩吗?”
男人坐在一旁的椅子上,点上一支烟,并不抽。“我相信我能给你提供一点小建议。”他说。
“什么?”艾萨克语气不善地反问。
“你想要橱窗里的那个‘美国女孩’对吗?”他说。艾萨克发誓他说的每个字他都明白,可他就是不懂那人的意思。
他吸了一口,吐出一个烟圈:“娃娃。瑞吉儿娃娃。你想要那个是不是?”
艾萨克没有回答。
他又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那股刺鼻的呛味儿让艾萨克暴躁难安。“她不会喜欢这种东西。”
“你他妈到底在说什么?”
艾萨克不明白,这人明明普通至极,可他说话时,他总是时不时感到后脊发凉,像有人从他头顶浇下一桶冰水似的。他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
“你会明白。”他似乎微不可闻地叹了声气,“我了解她。或许比我自己还要了解,或许比她自己还要了解。”
艾萨克张了张嘴。
他在说谁?
他优雅地在烟灰缸里摁灭烟蒂,却一挥手,将滤嘴丢在地上:“她只喜欢‘属于她’的东西。若你真心送她什么,不如把你自己的东西送给她。刀子、手枪、一瓶镇痛剂……随便什么。她喜欢这些。”
该死。该死的家伙。他能不能停下那双喋喋不休的嘴?艾萨克望着那个张张合合的血洞,如果他此时给那个洞一拳,那里会涌出什么?黑色的血,断裂的牙齿,软骨组织,几百句赌咒和脏话。随便什么。他只想让自己好过一些。
他轻轻掸去袖口的烟丝,不知从哪里取出一个小瓶,在领口和袖口喷了几下,空气清新剂的味道充盈在两人之间。“你在听吗。”他忽然说。
他为什么要用这副好似什么都明白的口吻对他说话?这人就是他妈的神经病。他知道什么?瑞依和他。他和瑞依。在那之后他们就是朋友。他不清楚朋友该做什么。瑞依邀请他吃饭,那他就认为做朋友就是请人吃饭。所以他也请了瑞依。杂志里说朋友该送对方礼物,他也跟着准备。
“……你凭什么知道这些。”他的声音变得很低。
他没有朋友。他身边从没这种人,所以他没有半点儿经验。
承认吧,你对怎么做朋友这档子事,其实一点儿也不了解。
“……失礼,我说这些恐怕你不明白。这是我的工作,虽然我对此甘之如饴,但千真万确,这是我工作的一环。你还不知道我的工作,我是个倾听者,有时也是引导者。”他站起来朝他探身。
艾萨克死死盯着他。
他的手伸向前胸口袋。
艾萨克在身侧握紧拳头。
他用修长的手指掏着什么。
艾萨克的身体紧绷,肌肉蓄势待发。
他极快地抽出一个薄薄的锐器——
艾萨克像只狼一样跳起来。只要他有下一步动作,他会在瞬间扭断他的脖子。
——男人用指尖捏着什么,是那件“锐器”。“这是我的名片。”他说,“等等,你要干什么,艾扎克·福斯特?”
艾萨克无视他忽然上扬的尾调。他啧了声,一把夺过那张卡片。
D&C心理咨询室,心理医师,丹尼尔·狄更斯。“青少年心理学专家”下面的小字写道。
5
——神呀,我的那些愿望真是愚傻呀,它们杂在你的歌声中喧叫着呢。让我只是静听着吧。
小时候,母亲告诫她,得到圣人的礼物时,总要心怀感恩。她要求她倒数十声,每每数出一个数字,就回想起去年做的一件好事。这是说你在去年要做一个很棒的怪女孩,妈妈说,至少,你要有一件好事可说。
母亲把圣诞老人称作“圣人”,把她称作“圣人垂怜之羊”。她双手合十默数时,母亲就坐在一旁读《圣经》。若是数不全就要放弃,不要企图欺骗神,她说。神会知道的。
后来她几乎再也数不出十件好事。她开始对神撒谎。她不是好孩子。她不偷窃,不杀人,但是她生来就是个撒谎精。她对一切说谎。更糟糕的是,她还被欲望所吞噬。她想得到一切。
她不是好孩子。如果他们赶快杀了她,她还能成为殉道者。或许神会看在她献出生命的份上,听她许愿。
她记忆中的母亲像唱歌谣一样唱着:倒数十声,愿望实现。
十。
深秋的午后,她和一个有点特殊的人相遇了。那是个令全校谈之色变的人,可她却发现,他实际上是个过分坦率地——脾气不好的——但却十分温柔的好人。
九。
她和那个名叫艾萨克的男人说上了话。他正是她要找的那种人:足够出名,足够危险。他恰好碰上了大麻烦,于是她提出帮助他的请求。这有点像是趁人之危,可他还是相信了她,甚至还警告她离自己远点。她开始对自己利用了这样的一个人感到难过。
八。
机会突然来了。艾萨克必须要在期中考试中拿到D,不然就要走人。但他似乎并不喜欢学习,也讨厌她提起学习。他写着她的名字,那一瞬间她感到自己的算计和欺瞒无处遁形。她希望他永远不要问起——不然,他总有一天会知道,Rechal·Gardner之下究竟藏着怎样一个丑陋的魂灵。
七。
他发现了吗?他会对她发火吗?一切结束了吗?倒下那一瞬间她发现自己的世界是多么单调。她想要有一个家,有满满当当的爱。她告诉每一个人她有一个幸福的家庭,即使现实根本不是这样。这是错误的。用谎言编织的现实,就像黑白画一样冷漠。用谎言换得的信任,同样脆弱不堪。可笑的是,直到遇到扎克,她才终于意识到。
六。
十月的最后一天。一场疯狂的出走。她一直期盼着这样一场义无反顾的离开,或是说,抛弃。她是个疯子,正如她父亲曾说的那样。和扎克在一起做的所有事或许显得不再那么疯狂。这是否同样说明了她病入膏肓?
五。
她第一次看到扎克狂怒的模样。扎克一直在压抑着什么,或许她根本不了解他。他冰冷地凝视着自己,手上沾满鲜血。他想让她感到害怕。她想说她不会害怕扎克,因为从那双血红的双眼中,她从没有看到罪恶。那双即便盛满了杀意、愤怒和疯狂,却无比率真的双眼。
四。
她开始了解他了。他害怕火,他有个比她还要不幸的家庭,和深藏在黑暗中过去。她终于理解了他的行为。或许他们同病相怜——不,他们不同。扎克从未隐瞒什么。他绝不会试图欺骗。她第一次感到自己被什么所拯救。被理想放逐之后,她存在的意义随之消失。可那一刻她突然找到了另一道希望。不再让她沉没于孤寂之海的希望。
于是她说:我们做朋友吧。
三。
他们真的成为了同伴。为此,他们要面对不得不付出的代价。扎克被警察带走,校园流言四起。她害怕他再也不会回到学校,更糟的是,她会被当做同伙一起抓捕。她教会他伪造口供,洗脱嫌疑。她知道这绝非是正确的。但如果总有人要坠入地狱,她希望承担一切的是她。
二。
扎克又像个奇迹一样地出现了。那的确是个奇迹。警察怀疑的另有他人,而死去的那个人又是个真正的恶棍。她度过了这几年第一个有人陪伴的感恩节。即使没有火鸡,没有派对,只有一盘简陋的快餐,却是最棒的感恩节大餐。在温暖的快餐店中,她闭上眼睛,想到的满是今后的生活。时隔许久,她再次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生活从此回归。
——她本以为会如此。
最后一个数字从她的嘴边滑出,她屏住呼吸,静静等待。
安静。
她有些失望,睁开眼睛。树叶沙沙作响,风贴着地面吹过,除此之外,再也没有别的动静。
一阵轻快的脚步忽然传来。
“还以为谁在那里呢,”
那人说,听起来有点惊讶。
“原来是你。”
“瑞吉儿。”
如果您觉得这章特别啰嗦……就对啦!这章是断更很久后插的过渡回忆篇,所以塞了很多以前的内容进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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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In Casea I Can Not See You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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