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Judas Kis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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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2 Judas Kiss/罪恶之吻
愿他们的住处,变为荒场。愿他们的帐棚,无人居住。——诗69:25
1
“原来是你。”
“瑞吉儿。”
她们四目相对。瑞吉儿站直身体，警惕又顽固地抬起头。
“你是谁？”
你为什么在这里。
这里。只属于她与扎克的地方。
清晨的校园静谧安宁，教室中早已不见了平时的喧闹。树下的地面铺着一层厚厚的地毯，踩上去同样寂静无声。从小道走来的女教师留着一头发红的稻草样的金色及肩短发，一张鹅蛋脸，手上戴着戒指，毛衣底下显出丰满的胸部。她的大衣披在肩上，玫瑰花胸针别在开襟处，像从哪个高级饭店刚刚赶来似的。
“天啊，”她并没有回答，而是发出一声惊呼，“你看样子像是冻坏了。快跟我来，我带你去职员室，那里有电暖炉和热咖啡。你很快会暖和起来的。”
她向树下的女孩伸出手。
瑞吉儿也向她递出冰冷的指尖。对方的笑容逐渐扩大，碧绿的眼睛中，藏着恰到好处的引诱和蛊惑。放松，对，就是这样。她的双眼正如此说道。
双手接触的那一刻，瑞吉儿面无表情地甩开她的手。
“哎呀。”她吃了一惊。
“你到底是谁？老师吗？为什么知道我在这里？”
她好像丝毫不生气。“凯瑟琳·狄更斯。”她说，“你知道我，是不是？警觉的小家伙。”
凯瑟琳。
——没错，她知道这个人。
“现在可以跟我走了吗？”她眨眨眼，两片嘴唇夸张动着——涂了口红、充满胶质的嘴唇。
瑞吉儿挺直了腰，充满戒备。
“不。我不知道你要做什么。我不会跟你走。”
“可怜的小姑娘，我只是想请你喝杯热咖啡。或许，我们能在煮咖啡的时间里谈谈。”
她们最终还是走过落满枯叶的石子路，走进发暗的走廊。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金属储物柜上跳跃着细碎的闪光。
凯瑟琳小姐为她打开一扇门。摆满教具和课本的职员室，一角的暖炉泛着温和的光亮，释放出毛毯般的温暖。
“请坐。”她说。
“你的样子糟透了。真希望你也看得到。”她说，把咖啡杯放在瑞吉儿手边，“——被人背叛总是很难受，你说是吗？”她把咖啡壶拿上来，通上电，似乎真的只是请她喝一杯咖啡而已。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瑞吉儿以冷静的声音回答。
“是吗。你不知道。”她意味深长地一笑，“我本以为，那个小家伙会告诉你。”
“你想说什么？”
“看来你真的不知道。这意味着你们的关系并不如你想得那样——亲密。”她说。
“你是说扎克对我有隐瞒。”
“我喜欢聪明的孩子。很好，你猜对了。”
“那又怎样。”
“怎样？”她挑眉道，“你不想知道他藏了什么？那个头脑简单的家伙。”
“如果他不想说的话。”瑞吉儿说。很笃定。
她停顿一会。“很棒。”她说，口吻讽刺。“一对好朋友。”
“你们还会这么相亲相爱吗？如果知道——他马上就会退学，从这里滚蛋了。”她说。
一块阳光从百叶窗下面慢慢地走进来，横在她们中间。
瑞吉儿冷静地看着她，好像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一个小丑。
“那么我也会退学离开的。”
瑞吉儿说。
凯瑟琳有些生气地瞪着她：“你听不懂我的意思吗？因为你，一切都是因为你——艾萨克本应该在这所学校待到毕业。只要他老老实实的，今年他就可以离开这见鬼的学校了。可他现在不得不提前退学。你明白吗？这到底因为什么。”这动作让她显得很有女人味儿。
瑞吉儿无动于衷。“煮好了。”她指着咖啡壶，冷淡地说。
凯瑟琳第一次感到无从下手而无力。这很可笑。对方只是一个十三岁的小孩。她见过无数个小孩。小孩。藏在天使面孔下的恶魔们。他们邪恶的想法比大人更无辜，也更残酷。她爱这些孩子。她爱惩罚他们时他们那副灭顶的绝望模样。那一刻她就是上帝。帮帮我，他是那么的坏。帮帮我，我没有顶撞她。帮帮我，我不会再犯。他们哭着央求。可上帝是一视同仁的。傻孩子。她说。然后，藤条落下，无辜转变为既定的罪业。
按公义审判世界，按公正审判万民。这是神的信条。也是她的。
“你凭什么对我说三道四？因为你是老师？老师又算个屁呢。”艾萨克说。
艾萨克·福斯特。一个无礼的家伙。他从不接受她的信条，并嗤之以鼻。“臭婊/子。你以为你是谁？神吗？”他吐了一口口水。这惹怒了她。她没有诱导他，甚至没能叱责他的冒犯。她冲上去给他一巴掌，他躲开了，扯掉她的一绺头发。
这头野兽。
文明与道德于他而言毫无价值。他拒绝承认自身的罪。这是最棘手的。她毫无办法。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和面前的瑞吉儿的确很像。物以类聚，人以群分。
咖啡的香气飘来，凯瑟琳呆坐在椅子上。咖啡豆的苦味让气氛变得宁静，白烟从壶盖下袅袅地冒出来。
“你很在乎他。不是吗。”她自嘲道。“可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他就是个怪物，”她说。“他是怪物！不是真的怪物，但是——你知道我想说什么。他不是正常人。”
瑞吉儿站在她对面，身体有些晃动，却站得笔直。她紧闭双眼，握住拳。
“扎克不是怪物。他只是有些离经叛道而已。他是正常人。比你们想得还要普通。他会笑，会发怒，有喜欢的口味，也有讨厌的东西。他获得帮助，也帮助别人。我不知道怎样的人算作‘正常’，但在我看来，他就是那样，那种最正常也最可爱的——人类。”
她听了瑞吉儿的回答，先是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然后那只涂着口红的嘴角无法控制地抽搐，她爆发出一阵疯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正常’！他很‘正常’！没错。就是这样。宝贝儿，随你喜欢就好。艾萨克是‘正常人’，计划中最疯狂的一个人被称作‘正常人’，哈哈哈哈哈哈……”
她用手指擦着眼泪。“瑞吉儿，你很有趣。有趣到我也想向那老头介绍你了。怪不得他也说你是个好极了的‘苗子’……”
瑞吉儿的身体因为压抑愤怒而微微颤抖。她在看轻。她不相信自己说的每一个字。她提到“计划”……
她到底在说什么？
“或许我们显得太客气了，你可以叫我凯西——请叫我凯西。我喜欢你这种人。瑞吉儿。”她倒了两杯咖啡，在瑞吉儿的注视下坐下，腿跷在膝盖上。“你说的没错。至少他想要做个正常人。他听到你这么说肯定会高兴到疯。”
“但是他现在，真的是别人眼中的‘正常人’吗？还是天真的姑娘，你——认为一个正常人会被人当做杀人犯对待？艾萨克离开学校后，就必须退出计划。他会被人送到监狱里——他失去住所，失去尊严——他会被那些监狱里的混混盯上，然后死掉。”
“所以，我们做个交易吧。”
“你，”她指一指，“从这个学校消失。与之替代，我会向校长求情。艾萨克·福斯特会继续待在这儿。直到毕业。”
“我要怎么相信你？”瑞吉儿问。
凯瑟琳笑笑。她走到墙角的堆满杂物的纸箱前，掏出一个资料夹。“还记得这个吗？这是我让人送到你手上的。”
里面夹着一张课表。
“‘艾萨克俱乐部’，”她说。“是我的主意。”
“流言很快就会消失。源头是个叫葛思普的家伙——就是他。”凯瑟琳从资料夹底下抽出一张相片。“他会受到处分的。艾萨克也会安然无事。只要你。只需要你做出一点小小的牺牲……”
她不再说下去。对方眼中闪动着什么。那是一种十分复杂的情绪。
沉寂良久。凯瑟琳最终认定这是一种阶段性的胜利。她至少成功地让瑞吉儿·加德纳动摇了。他们过家家一般的朋友游戏即将出现裂痕……
瑞吉儿开始收拾东西。她把葛思普的照片塞进衣兜里，然后喝掉咖啡。
她走向门口。然后又扭过头。
凯瑟琳凝视着她的蓝眼睛。
“我不会相信一个监视、利用我的人。你也一样。”她说，关上门。
2
艾萨克绕过转角，照着名片上的地址，在麦迪逊大道92号发现与教堂紧邻的诊所。楼高两层，二楼有一排宽敞又明亮的窗户，与其说是私人诊所，不如说像二流侦探小说里的某种产物。他跳上几节雨水未干的湿滑楼梯，右手边有个黄色的电铃，他揿了铃，站在那儿等了一会。
来应门的是个矮个儿女人。她瞥了他一眼。艾萨克看到她没了一只眼睛——她的右眼是假眼，随主人的视线干涩而生硬地转动。
她领他走过玄关，上楼 。墙上挂着不少奇怪的画，是人物肖像，上面的人都被涂掉了眼睛。他还看到几尊现代风格的小雕像，每只都有半条手臂那么高。
二楼有个小办公室。那女人指着沙发让他坐下。他照做了。
房间铺着地毯，白色的。家具是清一色的布艺，装修风格也很明快。靠墙有一座直顶天花板的金属柜子，里面排满了大大小小的书。
“我去叫丹尼尔医生。”女人说，把他独自丢在那儿。
这儿让艾萨克心神不宁。这儿太干净了。松木地板好像没有半点磨损，角落里摆着绿色植物，墙上有座老式的钟摆挂钟，是以前火车站挂的那种，正滴滴答答地走。百叶窗都合着。
他等了十五分钟。
然后他听到了上楼的脚步声。那个男人进来时，艾萨克的手正从口袋里伸出来。他说：“艾萨克？实在抱歉，我的客户延长了时间。不过看起来我来的正好——”他环顾四周，“你还没来得及把这里拆掉。”
“你什么意思？”
他很高，艾萨克觉得他跟应该自己差不多高——穿套黑色西装，梳分头。假模假样的。他戴着一副玳瑁眼睛，厚厚的镜片让人很难看清他的眼睛。艾萨克觉得，自己在哪里见过他。“只是开个玩笑——你喝咖啡吗？我正好要来一杯。”
艾萨克没理他。他伸手去按办公桌上的对讲器，叫了两杯咖啡，“你要糖吗？”他问。艾萨克懒洋洋地睨他。“一杯加糖。”他说，挂掉。他从桌后站起来，走向窗口，捻着百叶窗垂下的尼龙绳，拉了几英寸上去。一丝光线漏下来。
然后他找了张椅子，拖到艾萨克对面坐下，两手搁在膝上，上身前倾。“好了，说吧，”他说，“你来找我必定是为了什么。现在说吧。”
艾萨克讨厌这个自以为是的家伙。但他得承认，他的确有事找他。
“对了，”丹尼尔忽然说，“你怎么样？昨天还好吗？”
“他们把我放了。”
“是吗。”他没有多大反应。就好像理应如此。
那个矮女人敲门进来，端来两杯咖啡。艾萨克喝了一口，甜得发腻。比他和瑞依一起喝到的难喝一万倍。
“你认识瑞依？”他把杯子随手一搁，毫不客气地问。
“你叫她瑞依。”丹尼尔说。
“这该死的有什么问题？”
“不，没什么。我的确认识她。她是我的病人。就是这样。”
“你说她有病？”
“哈。这就是你所关注的吗。”他开始笑，“她很健康，没有感冒什么的——如果你是在问这个的话。”
他将双手合拢。“实际上，我是她的家庭医生。生病的是她母亲。当然我也想说服她进行治疗。但她很固执——你也应该知道。我只不过是定期开一些镇静类药品给她罢了。”
“这么说她没事。”
“当然，当然——”他的镜片底下闪过一道光，“你只想问这些吗？真让我意外。我以为你会抓住重点。”
“重点？那是什么狗屁？”
“她的家庭。还有她隐瞒了什么。”
“你知道哪些？”艾萨克说。
“我知道的，”他诡秘一笑，“就让我来告诉你吧。她是个可爱的小骗子。她母亲病得快死了，她却怎么也不愿意把她送到疗养院。她父亲走了，远走高飞。她就在联络簿上伪造签字——她父亲的名字，是我的笔迹。她做这些就是想让亲爱的爸爸妈妈一直在她身边。”
“你以为你们相识只是个偶然。当然不是。瑞吉儿早就盯上你了。她想靠你找到她爸爸。知道吗？你是诱饵。她爸爸是个警察。如果当警察的爸爸知道女儿和一个混球在一起，他一定会跳出来打爆那人的脑袋。”
“这些你不知道的，艾萨克，我都知道。”
他说着起身走向书柜。他在那儿站了一会儿，背脊挺直，又斜眼投出轻蔑一瞥。之后他慢慢踱回椅子，再度坐下，这回跷起腿来。
“我和瑞吉儿的关系比你想的要更深。”他说。“更深”。这个词激怒了艾萨克。
“闭嘴，你这个混蛋！”他下意识跳起来，越过隔开两人的小咖啡桌，揪住对方的领子。他的眼镜被甩开了，露出一只黑洞洞的眼珠。
艾萨克一愣。
丹尼尔挣开他，蹲下来拾起眼睛，重新戴上。
“你不必生气。因为我嫉妒你。”他说。语气平淡。
“你的表情很困惑。看上去你并不明白。但我嫉妒你。你不费吹灰之力就得到了她的全部信任……老天知道，为了让她相信我费了多少工夫。我为她找到她想要的一切。食物、衣服、玩具、花、她妈妈的药、书、美术用具、甚至枪和子弹……”他双手下垂，头低下来。
“而你！你只是同她说说话而已。”
他的声音陡然低下去，像是收音机被人狠狠旋了音量钮。
“我凭什么知道这些？这就是为什么。我把我的一切献给她。只可惜，她不想要。”他说。 “你才是个混蛋。愚蠢的混蛋。”
艾萨克挑衅似的看着他。“那你现在干什么？跟我撒娇？”
他瞪大眼睛：“你脑子有问题吗。”
“我才不管你对瑞依干了什么。我又不在乎。我只想问你件事。”
“什么？”
“你说瑞依她会喜欢折叠刀吗？”
他越来越大的眼睛简直笑死人了。最后他躺进柔软的扶手椅中，叹了声气。“你送她的东西，她都喜欢。”
“是吗。”艾萨克咧着嘴。
“是的。真是讽刺。只要是你送的。”他合上双眼。“说到底，她只喜欢你。”
他之后就不再说话。艾萨克又喝了一口凉掉的咖啡，一口吐到地毯上。恶心透顶。
“如果你要走。”他缓缓开口，“如果你见到她。请告诉她。她母亲的药应该用得差不多了，药方我会寄给她。她完全不联系我。她完全……”
艾萨克不管他。他轻快地站起来，把纸杯连着里面的液体一起丢进垃圾桶。“多谢了。混蛋。”他说。
3
离开心理诊所，麦迪逊大道已经被暮色笼罩。这里离市区很远，几乎看不到任何圣诞节气氛，只有隔壁教堂传出令人烦躁的圣歌。
艾萨克溜进教堂后黑暗的小巷。这里离他住的地方不远，几分钟就到。他根本没想过这里会藏着什么危险。这里是他的地盘。他的老巢。
当然。自从他搬过来就是如此。从没出现过问题。
直到他发现背后刻意隐藏的脚步声。
他走了几步。一阵细碎的脚步。有人跟上来。
他猛地转身，向后踢了一脚垃圾桶。嗡——一阵空洞的巨响在巷子里回荡。
一个黑影随之闪出。
是那人跳了出来。沉不住气的蠢货。艾萨克轻蔑地想。
对方没有给他过多反应的时间，他开始俯身向前冲，似乎为了放低重心，利用腿部力量，好像砍一棵树一样把他撂倒。艾萨克没有动。他盯着对方的动作，像蓄势待发的豹子，一动不动。那人冲了上来。他用脚牢牢锁住地面，身体朝一边倾。那人的拳头伸到鼻尖，他一把攥住那人的手腕，利用惯性轻轻一甩。对方立刻失去平衡，踉跄着朝前方栽去。
艾萨克一脚踏上他的锁骨，结束这一切。他听到咯嘣一声。那人的骨头一定断了。
他喉咙中发出咕咕的水声。
艾萨克稍稍放松力气，用另一只脚尖把他翻过来，又狠狠踏上他的胸口。一连串令人愉悦的碎裂声响起，这次是肋骨。
“见鬼……把你那该死的靴子从我的身上拿走！”他嘶吼着，似乎想让自己听上去显得乖戾。可声音中的恐惧出卖了他。
艾萨克不认识这个人。
“你是谁？”他冷冰冰地问。那人扭动着，他又给他一脚，眯着眼睛，把靴子踩在合适的位置上，像是在警惕地踩着一条毒蛇。
对方没有回答。
“你见鬼的的混账嘴巴是被人撕烂了吗？”艾萨克的耐心耗尽，把靴子移到他的脖子上。
慌乱中那人匆匆向旁边一瞥。
该死！艾萨克立刻明白了。没有时间让他找地方躲避，电光火石之间，他迅速蹲下来向垃圾桶处一滚，手在裤子口袋里摸出一把折叠小刀，警觉地向四周扫视。
他还没来得及打开。
一声巨响。
手臂和肩膀爆发出一阵灼烧般的剧痛，像是瀑布般汹涌而下。他眼前的世界开始剧烈旋转，像坐过山车。然后他感觉自己倒下了。他的头开始痛。眩晕。
又是另一声。他痛苦着蜷缩着，捂住肚子。
他抬起头。他的胳膊、肩膀几乎崩裂，内脏绞在一起。血的腥味在鼻子和嘴巴里不要命似的蔓延。脸上黏乎乎的。身体像是被火灼烧，很热。
“瑞……依……”
有人拉住他的手臂。他滑了下去。
他的眼前先是一片空白，随即一片漆黑。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Judas Kis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