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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人间有白头 ...

  •   掬起一捧水拍在脸上,柳宜之抬头看着镜中的自己,前额的发挂着水珠,人看起来清爽了不少,青黑的眼圈似乎也淡了点。隐隐作痛的头告诉他最好躺下休息,可他理智驱动着他做好出门的准备。
      再次出现在穿衣镜前的柳宜之一身丝质银灰衬衫,领口的纽扣规规矩矩地扣着。柳宜之满意地点点头。
      柳宜之的五官端方周正并不算出众,可他的气质很好,同样是二十多岁的年纪,比起别人的意气风发,他更像是沉静的湖,稳重自持让人一见就心生好感。
      他的朋友常笑话他就像一个封建社会的书生。
      今天将是他事业的一个转折点,国内一家知名唱片公司有意让他们旗下的乐坛天后转型,他们相中了柳宜之的作品并约在了今天面谈。
      柳宜之在音乐创作这个圈子混了几年,成绩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算是小有名气。他不是没有才华,也不是没有伯乐,而是因为他的作品带着浓厚的古韵,传唱度不高,在这个快餐文化遍地娱乐至死的社会受众实在是太少了。年轻人更喜欢朗朗上口的流行音乐。
      而且没有一定的文学修养唱不出他作品的意境,听者也理解不了他的情怀,自然而然地虽然有着一批死忠粉却始终没有大红大紫。
      这次他是走了大运才碰上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他一定要抓住机会。他有种感觉,这个契机不仅是推动事业上的发展还能解开他的梦。
      他成年后总做着一个梦,一个发生在千年前的梦,梦不是完整的梦,就像八九十年代的电视信号不好的时候连个完整的广告都看不全。
      “劳烦帮我把这身青色的衣裙包起来。”
      成衣店的绣娘讶异地看着柳宜之,柳宜之买成衣不出奇,可他买的是姑娘家穿的成衣这就出奇了。
      柳宜之是方圆十里八乡都鼎鼎有名的读书人,自然名人的家里长短也是传遍了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他家道中落就剩他一个孤零零地守着城东的一处小宅子,城里有待嫁姑娘的人家要么不待见他的家世,要么即使看中了他的潜力也只愿他入嫢,怕自家姑娘嫁了过去要过苦日子。
      所以即便柳宜之身家清白又一表人才,但其实至今二十余岁仍未娶妻。突然听到他要买女装,绣娘自然是啧啧称奇。
      “柳公子怎的买起了女装,可是相中了哪家姑娘?这青色怕是太素了要不要换成这件粉的,是江南新出的花样,现在的姑娘都流行穿这款呢。”绣娘一边手脚麻利地把衣裙包起来一边不着痕迹地询问起来。
      “不不不,在下只是受了一位姑娘所托才来的。她穿青色正好看。”柳宜之连连摆手。
      “哦,那你说说那位姑娘为何自己不来要托你来啊?你又怎的知道她穿青色的好看?”那绣娘语调一扬眼波一转睨了柳宜之一眼,话里话外都是嬉弄。
      “她,她腿脚不方便。”许是怕越描越黑柳宜之撒了个谎又呐呐住了嘴付了钱赶紧拎起衣服离开,再不走说不定明天就要传出他成家的流言了。
      “哎呀,这么慌不会真被我说中了吧。”绣娘没有坏心眼,只是见不惯柳宜之谨言慎行一副老学究的做派才起了嬉弄的心思。
      画面一转,柳宜之正细心关好浴室的木门。拇指和食指无意识摩挲了一下,指尖还残留着布衣划过的质感,及想起了成衣店绣娘的玩笑话一时觉得指尖有点发凉使不出力,心里突然就慌了一下。
      柳宜之哂笑了一下,他凭什么能,凭什么不能?
      之后的画面就像流水账一般,今日晴、今日雨无非是家长里短。
      大部分的画面中都是柳宜之在书房读书写话本,景致在旁边帮着研墨也练练字,极偶尔的是柳宜之正在教景致戏曲,冉冉华光照在他们身上,眼角眉梢都是温情。
      偶尔音调唱不上去他们也会互相取笑,若惹了景致生气,柳宜之背地里也是神色茫然不知所措,只一个劲地躬身道歉,左一句在下错了,右一句姑娘莫恼。
      他看见梦里的柳宜之拿出积攒许久的银子走进了品珍阁,出来后手里多了一只雅致的簪子。
      簪,结发为夫妻,恩爱两不疑。
      他看见梦里的柳宜之坚定地虚握上景致的手,其实心跳如擂鼓。
      他看见梦里的柳宜之虔诚地在河灯上写下三句话:其一保佑景致一生平安顺遂、其二希望能成百年之好、最后略略提了一笔春闱。
      他看见梦里的柳宜之僵硬着身体固执把簪子放入景致手中,没得到回应却得了一颗木珠子,心潮大起大落的。
      他看见梦里的柳宜之一路风餐露宿进京赴考,直至状元及第,眼中的喜色比不得景致给他戴上木珠的那一刻。
      风雨总是来得又急又快,顷刻间打碎了所有的憧憬,他的抱负、他的爱情甚至他的轮回往生。
      同是年少有才,尚书左丞之子享负盛名一度被认为状元及第不过探囊取物,出身高门的他跟柳宜之比多了一份凌人的盛气。状元旁落受不了挫折导致心生怨恨而误入歧途,最终一手栽赃嫁祸害了柳宜之的性命,而他的家族也后祸无穷。
      最后画面定格在满身飘絮的景致身上。
      柳宜之一次又一次回想关于那座小宅子的细节或是猜测他的籍贯但还是一无所获。
      如果他能够站上高位或者结交到手眼通天的人,这一世他一定要找到景致。跟唱片公司的合作柳宜之势在必得,他已经等不及了。
      离合和脚刹一踩到底,车像被拉紧了缰绳的马往前一顿一挫。
      “景致,看来我们今天是去不成商场了,以后我跟你大概也去不成了。”霍跃笑叹一声。
      “为什么?”
      景致疑惑但见霍跃食指轻轻敲击在车门玻璃上,路边站了一个人。
      “因为以后他会一直陪着你啊。”霍跃微笑。
      正在走神的柳宜之也被突然停在眼前的车惊了一跳,还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就见车内下来了一个一身青衣的年轻女人。
      惊喜,猝不及防
      景致伸手扶着车门,她有点站不稳,就像当年跪坐在一地柳絮中一样,力气都被抽离。
      惶惶然转头看向霍跃,颤抖的嘴唇想去确认又发不出声,景致觉得呼吸都有点困难了。
      霍跃神情似笑似叹,万分感概,对上景致的目光后点点头鼓励。
      景致转回头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见柳宜之急急往前了两步。
      “你你你,我我我……”结巴了半天也没蹦出句完整的话来。
      “是景致吗,我…我是柳宜之,那个送你簪子的柳宜之。你还记得吗?”语气轻缓,眼神希冀又忐忑,小心翼翼的,就像用筷子夹玻璃珠一样,力气大了夹不住,力气小了也夹不住只好一点点试探,生怕吓到了景致。
      景致用力点头掩面哭不出声来,大颗大颗的泪珠止不住往下掉。
      再上前一步,柳宜之一手托起景致的手肘拉向怀里,反反复复说着对不起。
      相贴的瞬间两颗心重重地坠了一下,突然就安定了。
      两个人在路边又哭又笑,惹得路人频频侧目。
      “啧,虐狗!”霍跃低声抱怨。
      “先回家吧,你们再哭下去我就要被路人脑补成言情剧里沉默隐忍的男二号了。”霍跃无奈。
      “不好意思,我只是太激动了。我们要去哪?”柳宜之稍稍松开景致,随意抹了两把脸。
      “我理解我理解,柳先生放心,你们的事我知道,别担心了有什么话回去再说吧。况且……”霍跃又看看景致。
      听见出霍跃的话外音,柳宜之挡在了景致身前。霍跃举手示意自己没有恶意。
      “宜之别冲动,霍医生是好人。我回去跟你说。”景致抽泣着一手搭上柳宜之手臂低声劝到。
      景致哭地眼睛都快睁不开了,由着柳宜之扶上车,一路上都没停止哭泣。她实在是受不住了,这么多年压抑的情感和思念都汹涌而出,全不是之前一副淡然随缘的模样。当看见他的那一刻突然就觉得自己满腔委屈。
      “这是我的院子?!”看着眼前熟悉的轮廓陌生的布景,柳宜之也说不清自己是失落还是别的。
      “虽然不好意思,不过现在是我的了。”霍跃好声好气也斩钉截铁,这可是几乎砸下了他全部身家才买回来的!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景致怎么会变成这样,你现在也住在这里吗?”柳宜之哑声道,看着花房中那一截残缺不全的树头,柳宜之整个人又惊又怒。
      今天一时经历太多大起大落思绪混乱都来不及按捺住自己的情绪,当场失态。
      “她愿意她可以搬去跟你住啊,不过说好要给我当前台的这个不能推。”霍跃惊奇打量了下柳宜之,原来谦谦公子急了是这样的啊,就是被殃及的是自己这点不太好。
      “宜之,是大人宽宏容我留下来帮忙打理事务的。”景致拦着柳宜之,她是真的怕霍跃。
      “没事,你好好跟他说清楚吧。”霍跃安抚了下景致,他也觉得今天的一切真是太戏剧性了,留他们在花房里正好可以互诉衷肠,免得醋坛子打翻被泼一身。
      稍稍收了脾气,柳宜之拉过景致坐上了一张榻,又是心疼又是愧疚,也不知道景致究竟经历了什么,连本体都伤成了那样。
      景致心里藏着委屈,五分的痛苦也能说成十二分的,惹得柳宜之又是好一阵的心疼忙不迭道歉。
      话说开后,柳宜之也知道了霍跃买下这个院子只是碰巧,景致也不是他伤的更没有一些乱七八糟的威胁利用,况且他本身又是个不能惹的存在,为了景致柳宜之也不会再冲动得罪人。
      “景致,我留下了陪你好不好,就在这附近我也租个房子,反正我的工作又不需要坐办公室。只是那位大人到底什么来路?”柳宜之舍不得景致住他的小公寓每天来回倒腾,也舍不得离了景致可不就得自己折腾搬过来。
      “我也不知道,但是,宜之,你不要跟大人起冲突,他是真心想帮我们的。”
      “我明白,就算是为了你,你还信不过我吗。”柳宜之亲昵地把景致鬓边的发撩到耳后。
      “我信你。”景致微笑。
      静静待了一会,柳宜之这才仔细打量起景致,一看又是一番唏嘘。
      景致穿着的一身青色衣裙,是他第一次给她置办的。青色,颜色不出挑但极适合她的气质,即使衣料不是很好有点粗糙,尺寸更是衬不出她的身段,但在当时是他能买到的最好的衣服。
      他还记得第一次看见她穿上这身衣服时,体态风流,发梢还带着沐浴后的水汽,就是那一刻吧,从此入了眼,上了心。
      此时柳宜之看见景致再次穿起这套衣裙,俏生生地,配上那支承载了他承诺的簪子。
      他知道这就是答案,跨越了千年的时空终究是他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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