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2-4 ...
-
拉斐尔微微一怔,好一会儿身体才放松了一些,有些推拒地道:“我该走了,梅丹佐。”
“别说话。”梅丹佐的声音从他头顶传来,带着一些喑哑的沉闷,他仿佛深吸了口气,语速很快地道:“我是不信的——当一个人的形貌、神态、乃至于行为都截然相悖时,你不能要求他还保有原本的意志。可是,当你这么说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却……拉斐尔,我还能再相信你说的话吗?”
拉斐尔的头昏昏沉沉的,听着这话却不由愣住,良久才苦涩地道:“梅丹佐,你一点都没变,还是这么容易心软。”他长长地吐了口气:“你不用信我,也不需要怜悯我,我本来也不值得同情的。”他说着说着便笑出声来:“你这样,反倒让我……不知道怎么才好了。”
梅丹佐不解道:“我不明白,你到底想做什么?”
拉斐尔闭上眼睛,神色恍惚着,声音轻如呓语:“我会告诉你的,如果有一天,我的病好了……”他把额头贴到梅丹佐的腹上,脱力似的,披散的金发黯然无光。梅丹佐没有听清,只能按着他的后脑,轻轻替他压着太阳穴,故作洒脱地笑了一下:“我怎么可能心软。我只是突然想到过去,有点触动。那时候好歹是有真心在的,而现在,我们都已经丧失这种激情了,不是么?”
“拉斐尔,你在听么?你怎么了?“”
梅丹佐他轻轻拍了拍拉斐尔的脸。拉斐尔的眼睛散漫而无焦距,像是迷离的水雾,不复平时的清醒,倒有点媚人的慵懒。他就那么轻飘飘地看着梅丹佐,嘴角噙着一缕莫测的笑意,视线的落点是他又不似他,如在梦中。
他的声音也很轻,有种深陷梦境的虚渺。他讲话时,微烫的鼻息熨着他的手肘,就像是蝴蝶若即若离的触角:“那种激情——你确定对我丧失了么?梅丹佐。”
梅丹佐深深吸了口气,强自抑下心头的躁动,捡起落在一边的药瓶细看。拉斐尔现在神志不清的模样,看来也是这药的后遗症之一。这么强烈的致幻效果……几乎可以算是违禁类的药物了,他居然一次吃这么多……
梅丹佐拧开瓶盖,谨慎地闻了一下。很淡的味道,类似于森林深处的木棉,泛着湿润又沁鼻的凉意。一缕隐秘的香气,像妖娆扭动的毒蛇,循着他的呼吸钻入他的身体。
“你把我留在这里,就什么都不想做吗?”
梅丹佐心头忽然生出被嘲讽的恼怒来,他低头看他,暗夜里如燃起了火红的曼珠沙华,拉斐尔脸孔苍白,唇瓣却殷红,像从地狱而来,向他抛出甜美又带毒的邀约。
这样的拉斐尔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大天使,即使是,此刻也已堕落,染上了世俗情A欲。
梅丹佐的手,不知不觉,从他的头上滑到双肩。
“这倒也是纯粹。”
他僵硬地笑了一下,那轮廓却是冷硬的,在忽明忽暗的月光下,显得有些阴郁。
贝利尔推门进来的时候,玛门手上的黑珍珠正摆到最后一颗。那是一个硕大的银盘,镂雕着精美的花纹。间杂着金丝和玛瑙,珍珠被堆成塔型,纤巧宛然,在灯下流光溢彩。
玛门退后一步,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赞叹道:“他美极了,不是么?”
贝利尔一头陷在床里,兴致缺缺地“嗯”了一声。曾经他也被玛门的宝石吸引得移不开眼,可看得多了也就那样,从这一点上来说,他由衷佩服玛门对一件事物高度的执着。
玛门回头看了他一眼,笑了:“怎么累成这样?看你的样子,今天还是没有结果?”
贝利尔蹬掉鞋子,一张精致的小脸无精打采:“别提了,那人就像从地狱蒸发了一样,一点线索都没有。”
“你们不是把巫师全部排查了一遍,连这都找不到么?”玛门漫不经心地问。
“是……可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巫师,也不知道他是不是堕天使,我……我什么都不知道。”贝利尔气鼓鼓的,沮丧地拿被子裹住头。
玛门看他把自己裹成了毛茸茸的一团,两眼直放光,蹑手蹑脚地走近了:“别难过小猪,你们还抓到了他的同伴,一定可以问出些什么的。”
贝利尔摇摇头:“没用,他们已经废了,神智都毁了——啊!”
他一声惊叫,玛门已经隔着被子一把把他抱住了,堵在怀里一顿揉:“别想那些有的没的了,来,让哥哥抱抱……”
他一边摸,手也不老实,沿着被子的缝隙直往里探。贝利尔使劲挣扎,鼻尖都被压得通红,突然浑身都机灵灵地抖了抖。他猛地一脚踩在玛门的俊脸上,大叫道:“放开!”
玛门“哎哟”一声,不甘不愿地放开手,正想说些什么,不知朝哪儿一瞥,脸上随即挂了副暧昧不明的笑容。他拿手肘顶顶贝利尔的手臂,低声笑道:“臭小孩,你不老实。”
贝利尔愣愣地跟着玛门的视线往下看,这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脸腾地红了:“你……滚!”
“哎……还急眼了。”玛门见他眼睛都红了,知道他是真的生气了,连忙软声哄着,把话题带到原处:“是哥不对,哥明天陪你一块查。老爸怎么说?”
贝利尔白了他一眼,顺着他给的台阶下了:“陛下说既然能触动六星屏障,那一定是个神族。六星屏障是至恶之物凝成的精魄,对天使的精神伤害是最大的,就算不废,恐怕也只能当个堕天使了。可恶,我要是现在不把他抓出来,等他状态恢复一些,就更难了。”
“可是第一狱的混血天使很多,这两个是,不代表那个逃了的也是。说不定就是个恶魔或者巫师,这才侥幸逃生。”玛门叹息道。
“恶魔就更不怕了,又跑不掉。你忘了达利尔死前还刺了他一剑,我们只要挨个检验伤口就行了。”
玛门点点头,又无奈地道:“道理没错,可我总觉得没有这么简单。你说,达利尔是德高望重的元老了,又早就退位,谁会想要杀了他呢?”
贝利尔摇头道:“我不懂,而且总觉得陛下好像隐约认定了这事是神族干的。”
“别想了,明天有你忙的。”玛门推了他一把,从角落里搬出一副画架,上面还覆着遮布:“我给你看样东西。”
梅丹佐把拉斐尔压在床上,喘息着去撕他的衣领。拉斐尔半阖着眼睛,像是犹自深陷在梦里,眼里一点光都没有,纤长的睫毛微微颤动。他的衣襟有些乱了,莹白的肌肤露了一片出来,映得脖颈上青紫的掐痕分外突兀。
“这就是你的心里话么?”梅丹佐冷笑道:“拉斐尔,明明这样才更适合我们,我根本一开始就把你摆错了位置。你说我不相信爱,你又何尝懂过什么是爱情?”
拉斐尔脸上干干净净的,苍白得像是银镜里反着光的一朵玫瑰花,出奇的脆弱,还有些意外的孩子气:“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懂了。”
“你……”梅丹佐讨厌他平时的风轻云淡的一张虚伪的脸,这个样子倒也气不起来,心里却是不忿:“那时候你才多大,知道什么?”
拉斐尔笑了,一点光华将他的眉眼都映亮了,看上去很温柔:“这种感觉以前没有,以后也没再对谁有过。”
梅丹佐沉默了好一会儿,才道:“不……你不懂,爱人不该是你这样爱的。”他深吸口气,喃喃道:“你的爱让我喘不过气来……爱应该被分成很多份,每个人那里都放一点,这样……就不会有失望,也不会再伤心。”
他知道拉斐尔根本不会记得这些话。拉斐尔的眼神很空,仿佛透过梅丹佐看到了什么遥远的地方。可就是这样的空旷,把他身上的包袱都卸下了,碧色的瞳如洗练后的长天,懵懂明媚之色宛如当年。
这一刻,梅丹佐竟隐约希望他永远不要醒来。
“您有心事吗?殿下。”
梅丹佐低头看他,拉斐尔的眼里仍无神采,脸上却露出焦急的神色,嘴唇微微翕合,不知在念些什么。他忍不住凑过去听,拉斐尔的声音很轻,虽然依旧温润动听,咬字却很生硬,是那种底层天使的语调。他一开始还未听懂他在说什么,直到好几遍过去,那音调才逐渐清晰起来,拉斐尔脸上的紧张也淡了,眉头松松展开。
“……他使我的灵魂苏醒,为自己的名引导我走义路。
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
因为你与我同在;
你的仗,你的竿,都安慰我。
在我敌人面前,你为我摆设筵席;
你用油膏了我的头,使我的福杯满溢。”
梅丹佐心里五味杂陈。像打开一罐窖藏的酒,一部分被刻意遗忘的记忆一齐涌了上来。当年在伊甸,他第一次遇到闷闷不乐的的拉菲时,就大声地念诵这首诗来安慰他。当时拉菲的眼睛瞪得圆溜溜的,他知道他听不懂,但也没解释,就那么笑着,一遍又一遍给念给他听。
“你现在懂了么,拉菲。”他的声音很轻,怀抱也很轻,将拉斐尔拥住了。他的唇印在他光洁的额头,轻轻游移着,像是划下一个十字。
“不,我想你永远都不会懂了……那时候的我没有教你,现在的你……再不需要我教了。”
他的视线落在床上的药瓶上。水晶的瓶身,沐浴在月光里,冷冷清清又光华流转。这是解药又是毒药,它拖着人的精神沉沦在那些最快乐的记忆里,怪不得拉斐尔说他永远都不会好了。
那个神赐的封印究竟是为了什么,让他这么痛苦也不愿意放弃的,比永生的忏悔更加惨烈的后遗症……梅丹佐想他或许知道答案,但那答案过于沉重,他不愿去想。
他把玩着那根丝带,把它放在拉斐尔腕上轻轻比划着,遗憾地道:“你说你爱我,为何又总不把我的话放在心上?”
“你的伤是怎么来的?告诉我,拉斐尔。”
拉斐尔的睫毛微微颤动,他张了张嘴,梅丹佐侧头去听,却只听到一声极轻的叹息。
梅丹佐有点焦躁,他对于心理诱导这方面一无所知,何况面对的又是惯于把自己的心思藏得深不见底的拉斐尔。他忍不住抓住他的肩一阵摇晃。
“……达利尔。”拉斐尔的声音就像蓬散在寒夜里的烟雾,飘渺而空旷。
梅丹佐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达利尔是谁?他为什么要伤你?”
“他……他死了,我杀了他。”
梅丹佐一愣,心底的无力感混合着暴躁,猛地涌上来,脑子里一片空白。他大声道:“你又杀人了?拉斐尔,你够了没有?!”
拉斐尔皱了皱眉,往他怀里蜷缩了一点,孤伶伶的姿态,脸上一点血色也无。
梅丹佐怔怔地看着他,好久,怒气耸动的肩垮了下来,后背一阵寒凉。他长长地吐了口气:“是神让你做的吗?”
拉斐尔没有回答。
梅丹佐把语气放柔了,又问了一遍。
拉斐尔摇摇头,轻轻把他的手臂抱住了,低声道:“我没有听神的旨意。那是个禽兽……妈妈,你不要怪我。”
梅丹佐僵了僵,好奇心被勾了起来。他反握住拉斐尔的手,耐心地追问道:“他做了什么?”
拉斐尔的睫毛颤动得更剧烈了,嘴唇被咬出了一点泛白的印子。梅丹佐心里一窒,刚想缓缓再问,就见拉斐尔浑身都颤了一下。他猛地坐起身,四处游离的月光又淌进他那双碧色的眼睛里了,像活了似的。
梅丹佐注视着他。他的脸色很难看,压抑着仓皇不安,几乎是失态的。他抬起头,和梅丹佐探寻的视线撞在一处:“你问我什么了?”
梅丹佐调整了一下表情,轻松地笑道:“什么都没有。……你为什么要用这种表情看着我?好吧——”他指了指他的领口,笑得有些暧昧:“只是差点擦枪走火。”
拉斐尔没有去整理衣襟,只是眨也不眨地望着梅丹佐。他的眼神已经在一瞬间恢复了明亮冷醒,梅丹佐竟有种完全被他看穿的错觉。他自发性地抵触这种探视,也不再伪装,冷冷地道:“你去地狱,杀人了?”
“你趁我神志不清,套我的话了?”
梅丹佐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了心头的怒意:“回答我。”
“是。”
梅丹佐有些震惊于他的坦白:“而且你还违背了神的旨意?”
拉斐尔长睫微微一错,眼下顿时多了一片微妙的阴影:“神的旨意?‘追求邪恶的,必致死亡’。神对于生命的怜悯,也只限于那些虔心信奉之人而已。”
梅丹佐被他气笑了:“是啊,我怎么忘了,你是离神最近的天使。那些神谕箴言,早就不需要我来教你了。”
“可是,你这样偏差地解读,和路西法又有什么区别?”
“你手上还染了多少血?杀人对你来说,是不是早就习以为常了?”
“摊开你的翅膀!”
拉斐尔一动不动地站在那,眼里暮色沉沉。
“梅丹佐,”他淡淡地道:“我不会和你争辩。如果你觉得我生来就是这样的人,我无话可说。”
“摊开你的翅膀。”梅丹佐又重复了一遍,几乎是咬着牙的了。他眼睛眨也不眨地紧盯着拉斐尔,心跳如擂鼓,生怕眼前人化作了黑翼的撒旦。
拉斐尔一言不发,回手就开始解衣扣。他穿的寝衣,背后并没有特制的开口。只片刻功夫,上衣便被剥落在地上,露出光裸的身躯。
他的身体如精心雕刻的大理石像,苍白而光滑,肢体修长匀称,在月光下润着一层冰冷的光。梅丹佐看见血从他腹部的绷带里渗出来。下一刻,刺目的金光便将他包围了,黄金六翼从他背后伸展而出,如蛟龙出海,将黑暗割裂。
金光将梅丹佐的瞳孔都映成了浅棕色,他有些恍惚地摸了一下他的翅膀。
他的翅膀温热而柔软,蓬松的羽毛缠住了他汗湿的手心。拉斐尔微微一颤,脸上的神情有点奇怪,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
梅丹佐反应过来,飞快地缩回手。那温热细腻的触感还停留在手上,提醒他这一切并非幻觉。
他终于吐出口气,绷紧的神经骤然松懈下来。折腾了一夜未睡,他此时只觉得疲倦。
拉斐尔收了翅膀,将衣服穿好。他望着梅丹佐的神色,扑哧一笑,那清冷的侧脸也因了这个笑容无比明艳:“梅丹佐,你在担心什么?如果我的信仰不再纯粹了,神自然会动手的。”
已经放下心来的梅丹佐听了这话,朦朦胧胧中又觉察出些不对:“嗯?神……”
拉斐尔脸上仍是噙着那种让他捉摸不透的笑意,他上前一步,站得离梅丹佐很近。
梅丹佐懵懂地看着他,直觉地不喜欢他这样笑,可依稀又有种莫名心安,好像一切都没有变,他什么也没有发现,这日的拉斐尔,和以往并无区别。
他像是被那盈盈的眼波罩住了。他的眼睛清澈而温柔,清透的,如碧海涤荡;温柔的,如星辰明灭。他听见拉斐尔在很轻地跟他说话,语调缓慢而宁和,字句都不清晰了,几乎像是在哼什么童谣。心头涌起沉沉的困意,不知道为什么,他觉得自己的头很重很重,几乎想就此沉眠在他眼里的这片海里。
一双柔软的手伸过来,他被半扶着躺倒在舒适的床铺上。
那声音不断地在他耳边响起,过于好听,他几乎是渴求地倾听着,希望他再多说一点。
……
“忘了吧,梅丹佐。”
思绪纷涌而来,又如潮水一般转瞬褪去,变成一片空白。沉沉入睡的前一秒,梅丹佐低叹一声,含糊不清地嘤唔出声。
拉斐尔听见了,他说的是:“我再也不得解脱了。”
拉斐尔笑了,轻声道:“你也是困住我的网。”
在你的评判标准里,我的心早已堕落了,不知善恶,颠倒黑白。无法忘却,亦无法坦然。我不想一个人沦陷在这片寂寞里,没有你的日子,我和死了也没有区别。都说爱是自私的,我也觉得自己已经病态了……尽情地恨我吧,从我砍了树,杀了米迦勒你也无法对我动手的那刻你就知道,你永远不得解脱了。我的罪的影子,会永远落在你身上,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