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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5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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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锋上滴落着成串的鲜血,地上一片狼藉,还有碎裂的镜片。他走前一步,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梅丹佐。
梅丹佐毫不畏惧地抬头与他直视,棕色的眸子里布满血丝。他把重伤垂死的米迦勒拦到自己身后,紧紧地盯着他的动作,咬着牙道:“米迦勒不会堕落——我保证。”
“你还不懂么?”他感觉好笑,眼眶一阵发酸:“那你知不知道,路西法的右手已经完全白骨化了?”
“你和他在一起生活的这7000年,仍然敌不过他与路西法见一面……就这样你还护着他?”
“不……你不能杀他。”梅丹佐好久才像是从错愕中回神,“可是我,我并没有变化,事情还是有转机的……我不信他会堕落,我会向神说明,无论如何,你不能杀他!”说到最后他语气才坚定起来,目光灼灼地握着米迦勒的手。
“梅丹佐,你我在神面前,并没有那么多条件可讲。”他弯下腰,想把梅丹佐从米迦勒身边拉开。
梅丹佐挣扎着,火龙从他掌下闪现,瞬间叼中他的胸口,腾起一片金红色的火焰。他被击得向后跌出几步,讽刺地笑了,空气里弥漫着皮肉烧灼的焦味:“你不愿他死,就杀了我。这倒也在我意料之中。”
梅丹佐没料到他居然不躲,一时在怔愣在那,气势慢慢萎靡下来:“我也不会杀你。”
“哪有这么好的事呢。”剑尖在地面拖出刮骨的嘶鸣声,像刺在人心里,他的声音又轻又慢,如恶魔的喃语:“如果只能选一个……我知道你会选他的。说得这么好听,你何时在意过我的死活呢。”他摸了摸自己空空的胸口,那里居然没有血肉,只露出灰噩色甚至炭化的骷髅。他笑得比哭更难看:“倘若此刻角色转换,我也只会觉得我——罪有应得。”
杀了他,梅丹佐就是你一个人的。
杀了他……
他拥有那么多的宠爱,却肆意辜负,他背叛了他的出身,背叛了跟随他的子民,更背叛了梅丹佐……
杀了他!
他提起剑,直直地向米迦勒刺下去。
“不——”梅丹佐绝望的嘶喊久久回荡。
拉斐尔一个激灵,一下子清醒过来。
他猛地睁开惊惧的眼,急促地喘息着。心跳得很快,浑身都是冷汗,连手足都是冰冷的。药效还未完全褪去,脑子也锈涩了一般,他静静地闭着眼,等着身体从那阵心悸里缓和过来。
天空已露出一丝鱼肚白。相较住惯了的第二天,耶路撒冷的黑夜更短。他觉得自己几乎是才睡下的,这么快天又亮了。他坐起身,使劲揉了揉额角,脑海里混沌一片,沉甸甸的疲惫压在眉睫。
所以他很少睡觉,偶尔睡了,还因为各种各样的噩梦缠身,精神反而更差。
只是今天状况本就不佳,又吃了药,替梅丹佐催眠也耗费了他大量的精力,这才忍不住睡了一会儿,没想到仅这一会儿工夫,他在梦里又杀了米迦勒一次。
他按了按腹部的绷带,兀自披衣下床。一片羽毛颤巍巍地落在他的脚背上,闪着细碎的金光,他低头看了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
梦里的场景还残留在脑海里,嫉妒、愤怒、傲慢……他有时甚至觉得,现在的自己,和被路西法激发出内心“最恶”部分的、濒临堕落的自己,好像也并无什么区别。
他虽然不会因为遭遇的落差而杀了米迦勒,可神给了他一个不得不去的理由,而他也照做了,这就是事实。
他走进浴室,拧开水龙头。冰凉的水洒在他的脸上,顺着垂落的发丝滚下胸口。他想到有个冬夜,自己抱着小小的米迦勒站在雪地里,远远地望着梅丹佐家亮着灯的卧室窗口。融化的雪水滚进领口里,米迦勒的小脸冻得红通通,一双莹亮的蓝眼睛天真懵懂,却带着欲哭的悲伤。他摸摸他的眼睛,又摸摸他的脸,两瓣小嘴唇一张一合,咿咿呀呀地喊着:
“路路、路路……”
米迦勒的命运,似乎一早就注定了。
他带着他禁忌的原罪而生,心系爱乐者,求之而不得。
玛门将画像上的遮布抖开。
那是一幅人物肖像,刚刚完成线稿,线条细腻干净。贝利尔背着手歪头看了半晌,眉毛微微一皱。
玛门观察着他的神情,笑道:“怎么了?”
贝利尔慢吞吞地道:“这是谁?……拉斐尔?”他停顿了一下,又补上一句:“怪怪的。”
“是啊。”玛门含笑道:“你觉得哪里怪呢?”
“说不上来。”贝利尔盯着那幅画又看了会儿,扭头不再看了,揉了揉鼻子坐回到床上,有点昏昏欲睡:“感觉而已。我印象里,他不是这样的。”
玛门回过头,看向那幅未完成的肖像画。
画里的天使骑在马上,眼眸微深,像笼着云雾,又像酿着山雨。唇部的线稿还未打完,只能看出一点微笑的轮廓。可能是还没有精心描摹,这微笑看上去过于单薄,仿佛只是个精致的假面而已。玛门轻轻伸手去抚摸那嘴唇,炭笔的痕迹被指腹晕开些许,画里人的笑意也因此更加扑朔迷离。
“贝利尔,你知道么,我前段时间无意间看了一本书,写的是我们老爸统治魔界之前的事了。我想我知道了一个秘密。”
“你看这个大天使,高贵、从容、优雅——可他骨子里居然流着魔族的血。我实在是很难想象一个低贱的混血是如何变成创世天使的……也许是他们的神给予他的力量,就像当年老爸将我变成大恶魔一样。太有趣了,多么的表里不一,多么的独一无二……”
贝利尔无可奈何地看了他一眼,嫌弃地撇了撇嘴。
“贝利尔,我始终坚信,血脉里的东西是不会变的。你觉不觉得,比起天堂,他更适合回到地狱来?他属于这里。”
贝利尔打了个哈欠,睡眼朦胧地往他身上靠:“我怎么觉得无关紧要,重点是他肯定不会这么觉得。大天使可不是好当的呢。”
玛门喃喃道:“你说得也有道理……”
他正在沉思,贝利尔却忽然直起身来,眼里的倦色一扫而空,警惕地望着四周。
玛门茫然道:“怎么了?”
贝利尔轻轻“嘘”了一声。玛门能感到他的气场一下子从懒散变得锐利,像遭遇了什么敌手,黑气从他身上弥散而出,如同源源不断伸出的触角,向每个角落探去。
“喵。”
玛门绕过画架,画架下的阴影里,黑猫不知何时溜进来的,正端坐在那,轻轻舔着爪子,尾巴微微摇晃。
玛门一把把它抱起来。
贝利尔也走过来了,他身上的气息已经恢复柔顺平和。他摸了摸安拉的脑袋,轻声道:“你这只猫,白天去哪儿了?”
玛门一怔,满不在乎地道:“我从不管它,爱去哪儿去哪儿。”
贝利尔侧头凝视了他一眼,也不知信了几分,“哦”了一声。
拉斐尔将染血的绷带扔到一边,又换了次药。这次的伤好得极慢,治疗魔法也因体质的变化暂时无法使用了。他望着手背上被梅丹佐无意间破得更大的创口,叹了口气,熟练地单手包扎好。
做完这一切,他犹疑了一下,抹去镜上的水汽,仔细地照了一遍自己的后背。
什么都没有。那个六芒星的记号,看来似乎是因为“他”的出现而彻底蜇伏了下去,连同被路西法那个六星屏障所激发的恶念,也一同隐没在他的血脉里了,至于下次什么时候出现,还会不会出现,连拉斐尔自己都不知道。
真是该死的一层屏障,集结了魔界的恶灵精魄,只对身上沾染了魔族之血的神族起效,牢牢撑开护卫在魔界主城上方。要长时间维持这样的阵法并不轻松,路西法能做到这个份上,连拉斐尔都不曾料到。
他虽然侥幸逃生,可同行的两位下属受了六星屏障的侵蚀,很快就神思混乱,他亲眼看着他们的羽翼如墨染一般,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根部黑下去,他们倒在地上挣扎翻滚,平和的面孔逐渐扭曲。
那样的神情,拉斐尔现在想起来,仍觉得不寒而栗。
他擦着头发,正打算出去再翻翻梅丹佐的藏书解乏,突然想到白日里庭院里那只诡异的黑猫,眉头一皱。
那只猫身上有明显的魔界气息,梅丹佐可能觉察不了,他却再熟悉不过。不知那只黑猫现在到哪了……他边想着,唤醒了当时下在猫身上的追踪法术。
空中缓缓浮现一副跳动的图像,随着黑猫穿梭的步子,将周遭的一切都照了出来。这是个宅子,里面处处亮着灯,雕花的水晶,璀璨的黑星石,一整面的酒柜上甚至都镶嵌着宝石玛瑙,奢侈华丽程度连拉斐尔都忍不住吃了一惊。他听到有人交谈的声音,却听不清晰,与此同时黑猫终于放慢脚步,从门缝里悄然钻了进去。
“……重点是他肯定不会这么觉得。大天使可不是好当的呢。”
是个清亮的少年音,因为困意又带了浓重的鼻音。
“你说得也有道理……”
这个声音比前者稍许低沉,很悦耳——而且熟悉。
拉斐尔很快就辨别出来,是玛门。
他们正对着一个画架谈论,画上是谁?米迦勒,还是梅丹佐?拉斐尔心里暗暗焦急,想着黑猫能再上前几步,好借它的视角看清画布上的人物,突然一阵威压袭来。
玛门的声音同时响起来,饱含着困惑不解的:“怎么了?”
贝利尔轻嘘一声。
拉斐尔惕然一惊,他一直知道贝利尔是六星巫师,在术法上造诣很深,但仍未想到仅这一会儿功夫,他就能察觉到自己的存在。几乎是瞬间,他就切断了与黑猫身上的联系。
他原以为现在是和平时期,没想到玛门的猫已经悄然潜进了梅丹佐的庭院里。而不论是路西法新设下的屏障,还是玛门和贝利尔日益强大的战斗力,似乎都预告着魔界不甘于此的野心。
他想到梅丹佐,想到楼下安睡的哈尼雅,前所未有地忧心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