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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3 ...

  •   拉斐尔醒来的时候,只觉得头疼欲裂。脑子里像装了一堆零件,稍一晃动便叮叮当当地响,全是杂音。他勉力支起身,下意识地伸手去揉脖子,才一抬手,就觉手腕被什么绊住了,一个黑影跟着跳起来。
      拉斐尔被骇了一跳,好一会儿才道:“……梅丹佐?”
      梅丹佐脸色不太好看,弥漫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低气压。他盯视着拉斐尔的表情,那种从未有过的认真看得拉斐尔心里打了个突,禁不住别开脸。他举起手,发现自己的手腕上居然系着一根丝带,丝带的另一端被梅丹佐握在手里,怪不得他一动梅丹佐就能知觉。拉斐尔心里疑惑着,动手去解那丝带,试探问道:“你怎么了?”
      “我怎么了?!”梅丹佐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脸上有点睡眠不足的恼火:“你自己干了什么事,还问我怎么了?”
      拉斐尔没说话,像是在梳理眼前的境况。后脑还是火辣辣地胀疼,一触上去便摸到一块血肿。梅丹佐冷眼觑着他,见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见了自己手背上新系的纱布也只是神色如常地紧了紧便打算下床,不由憋着气出声:“你就这么走了?”
      拉斐尔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身体,回手轻轻按着后脑,苦笑道:“难道你还要我留下来再给你打一次?”
      他这是打算当作什么都没发生直接揭过了。梅丹佐抱着胸,跟着站起来了,眼里荧着亮光:“啊,真不好意思。不过我打伤的,我负责。”说着,手上已聚起一团治疗魔法。
      拉斐尔打量了他一眼,沉吟片刻,一笑道:“好啊。”
      他倒是大方,这么说着便走过来,背对着梅丹佐。反轮到梅丹佐有点愣神,盯着拉斐尔后脑上的肿块不知如何下手。他本来已经很肯定拉斐尔是在瞒着所有人,正打算刨根问底一番,可眼下……他是真不知道就他这种情形,治疗魔法对他只有互斥的作用?
      梅丹佐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决定放弃试探,不屑地一掌拍在他肩头,没好气地道:“哪儿呢?伤在哪儿了,太小了,看不见!”
      筋肉相连,拉斐尔被这一掌拍得疼得一抽,却又被他有些孩子气的嘟囔逗笑了,“夜盲也是种病……”
      “你才有病!”梅丹佐不假思索地道,惊觉自己这般的确幼稚,不由板起脸来不再理他。
      拉斐尔笑够了,摇摇头往外走:“晚安,梅丹佐。”
      “等等。”梅丹佐最终还是决定叫住他,他不能眼看着拉斐尔走上歧路:“你不问我为什么打伤你么?”
      拉斐尔脚步一顿,好一会儿才道:“啊,我还想问呢,你綁着我做什么?”
      梅丹佐一窒,“我……”他看着拉斐尔转过来的脸,眉目清婉如画,散发着淡淡的玉似的光华,脑子里不知为何浮现起他的裸体,具有原始的魔力,那是一种令人着迷的美丽。梅丹佐说不清自己的感受,也许初衷是想更方便地感知他的行动,以防突然袭击,可此刻对着拉斐尔兴致盎然的眼睛,又觉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都不是理由了,真正隐秘的心思难宣于口。
      那是想拽紧他,不让他逃离,不让他做自己看不到的事的冲动。
      “我怕你突然犯病。”梅丹佐深吸了口气,面色沉静下来。
      月色流泻,夹杂着斑驳的树影花纹,忽明忽暗地落在拉斐尔脸上。他轻轻将散发拨到脑后,沐浴在夜色里的面容比月光更清皎动人,那是一种介于软玉和大理石间的质地。梅丹佐望着他翡翠绿的眼睛,总觉得和平时的温和恬淡不太一样,里面静如瀚海,吸进了所有情绪,深得望不见底。
      “梅丹佐,”拉斐尔道:“我之前头有点疼,如果说了什么,你不要放在心上。”
      梅丹佐“哼”了一声,“你是指你抓着我的手非要我杀了你的事?我是无所谓,你自己别再有这种念头就好。”
      “哦,”拉斐尔笑了笑,像是松了口气:“我只是想看看你的反应。说实话,出乎我的意料。”
      “你什么意思?”梅丹佐皱起眉。拉斐尔的话语就像一朵火星,噌的一声把他点燃了。
      “这么好的机会,你该乘势杀了我,替米迦勒,还有伊万杰琳报仇呀。”拉斐尔垂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伤口,漫不经心地道:“你也可以恢复自由之身。毕竟我的罪一直束缚着你,让你不得解脱,不是么?”
      梅丹佐不耐烦地道:“那都已经过去了!”
      “我也以为过去了。”拉斐尔的神情有些恍惚,连唇角的笑意都虚无缥缈,好像一触就会碎裂:“是你提醒我,它永远梗在你心里,你只是不愿意去提而已。”
      梅丹佐没有说话。他的下颏线微微绷紧,身上的气息变得冷淡:“没错,难道你就不会良心不安?他们是你的挚友,米迦勒甚至是你看着长大的……你现在的荣耀和地位,都是用他们的命换来的——”
      拉斐尔定定地注视他,眼神空茫,肌肤泛着病态的苍白。
      他的声音却是冰凉的,带着无机质的平稳:“我为什么要不安?我身处这个位子,医疗,教育,改革,外交,我自认每一样都做到了最好,没有愧对任何人。即使没有我,这些事也一样会发生,我只是很遗憾,他们最终没有跳脱命运既定的轨迹。”
      梅丹佐猛地伸出手,拽着他的领口一把将他按在墙上:“你在鬼扯些什么?命运?!你把他们的死而不入轮回归咎为命运?我告诉你,就算有命运,那也该握在他们自己手上,而不是由你来决定!”他力气很大,带翻了一片物件,发出一声巨响。拉斐尔的背脊被他重重抵上墙,眉宇间登时现出一丝痛楚,神色反而清明了些。他勉强挤出笑容,却怎么看都透着股嘲讽的味道:“自己手里?或许是吧。譬如此刻,你可以轻而易举地杀了我,也可以说是我一开始就给自己埋了下祸患的种子,你觉得呢?”
      梅丹佐冷冷地道:“我只知道,就算我现在杀了你,那也是你咎由自取。”
      “好一个咎由自取。”拉斐尔喃喃道。他的脖子被梅丹佐掐着,他却一点不怕似的,向着梅丹佐歪了一点头,笑了:“所以说,你是同意后者的。那你又凭什么来制裁我呢,这样一来,你不是把自己变成了和我一样讨厌的样子了么?”
      梅丹佐深深地看着他,拉斐尔的脖颈细且修长,他的几个指头都深陷下去,只要再用点力,再久一点……一切的罪孽和亏欠就都随风而逝了。
      “你不用激我,我不会杀你。”梅丹佐一撇唇,蓦地松开手,冷淡地道:“死是最容易的,难的是活着。你永远会活在杀死他们的痛苦里,为你的所作所为赎罪。”
      拉斐尔回手抚着咽喉,笑得止不住呛咳起来,好一会儿才道:“赎罪?你既然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怎么会说得出这种可笑的话来?他们对我而言只是往上爬的工具而已,我根本不会痛苦。梅丹佐,你说得这么冠冕堂皇,还不是舍不得杀我?”
      “你——”梅丹佐怒不可遏,一拳挥上他的脸。
      拉斐尔猝不及防,被他打得踉跄一步。他像是清醒了不少,伸手按着额头,许久才低声道:“梅丹佐,我从来不愿意解释,因为你清晰地知道真相。可是真相才令你无能为力,你什么都做不了。而刺伤我,好歹能转移你的负疚感,让你觉得自己还是能为他们做些什么的,是吗?赎罪……哈,我又不欠他们的,凭什么……”
      他的声音一点点低下来,变得凌乱而模糊。梅丹佐后知后觉地去拨开他挡住自己眉目的手,才注意到他的牙齿咬得很紧,脸色很白,白得就像银镜里反射的月光,有一种凄冷的艳丽。他的眉头紧紧地皱在一起,瞳仁的颜色极浅,眼里神光散乱,额上的冷汗已经滑到侧脸。
      “你怎么了?!”梅丹佐一看他的眼睛就觉大事不妙,失声喊道。
      拉斐尔摇摇头,像是在强忍什么痛楚:“有水吗?”
      “有,你等下我!”
      梅丹佐端着一杯水从楼下冲上来时,已经做好了自己又会看到血骷髅的准备。拉斐尔的话半真半假,说是测试,却根本解释不了房间里出现的异象,他自然不会相信。幸好,推开房门,拉斐尔还是那个拉斐尔,虽然看上去状态很糟糕。
      他手里躺了一把药片,也不知道有多少,梅丹佐以为他会数数再吃的,没想到才把水递过去,他已经把药片都倒进嘴里了。
      梅丹佐无声地别开脸,目光落在床上半空的药瓶上。他拿起来,放在手里仔细端详着,好一会儿才道:“这不是你很久以前研制的那种药么……我记得那时候,你只吃一片。”
      拉斐尔坐在床沿,长发披散,他的十指陷在头发里,久久没有动弹。
      “我以前问过你,你说你好了,我还以为,是真的痊愈了。”
      “我好不了了,梅丹佐。”拉斐尔的声音好久才响起来,很低,被夜色迷离得含糊不清,充满了深重的疲惫:“你说得没错,当年的事一直在折磨我,不止是因为负罪感,还有其他一些很可怕的事情……那些人死前对我的诅咒都会应验的……你赢了。”
      “这根本不是输赢的问题!”梅丹佐几乎要吼出来,又强迫自己冷静,想到一种可能,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低下来:“很可怕的事情……你……你是不是堕落了?”
      拉斐尔猝然抬头,睁大了眼睛,茫然摇了摇头。
      “那你——”梅丹佐硬生生止住,不知怎么描述刚才的异象,只道:“那你现在这个样子,有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以后……”拉斐尔喃喃着,不知想到了什么,轻松地笑了一下:“管他呢,能活多久都不知道。”
      梅丹佐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你别多想了,神知道我的情况。”拉斐尔苦笑道,一种很淡的荒诞浮现在他的眉目:“他想替我除去的,我没有同意。最后退而求其次,给我下了个封印。”
      “什么封印……”梅丹佐颤声道。神明明知道,却依旧放任,这是为什么?而拉斐尔竟然违拗了神的旨意,又是为什么?他心里的疑问越来越多。
      拉斐尔拨开长发,他的瞳孔微微放大,看上去很空茫:“其实好很多了,只是如果发作的话,痛苦会是以前的好几倍。梅丹佐,你无法想象那种感觉,就像是无数的针在你脑子里跳舞……它们捣碎我的神经和血管,把各种物质搅拌在一起……好像在里面做爆炸实验。”
      梅丹佐的脸也白了。
      拉斐尔抬头看了他一眼,很淡地笑了笑:“你那是什么眼神啊,怜惜么?是我夜盲了,还是你病了?赶紧收起来吧,我可配不上。”
      梅丹佐脸上柔软的神情瞬间就消失了,取代为恶狠狠的表情:“拉斐尔,你真的很贱。我有时候甚至怀疑,你根本不是爱我,你爱的只是我刺伤你时痛苦的感觉。”
      拉斐尔惊讶地看着他,眼里带着笑意,在月光里微微扬起。很美的弧度。“新奇的观点,梅丹佐,你何时这么不自信了?”
      梅丹佐移开眼,他的目光远远地落在被拉斐尔解下扔在一边的丝带上:“你问我,为什么要绑你。我想,我潜意识里是想抓住你的,并不是说要把你据为己有,而是怕你又跑到什么我不知道的地方去,做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了。我说过,我特别讨厌别人骗我,而你……拉斐尔,我越来越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了,我怕有不好的事会发生。”
      拉斐尔的面色变了变,他注视着梅丹佐:“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你的回答很巧妙。”梅丹佐慢吞吞地道:“总是连消带打,抛出问题,却从不正面回答我的问题……”
      拉斐尔刚想说话,突然一阵咳嗽。梅丹佐注意到他咳嗽时右手下意识地按在腹部,眉心也疼痛地皱在一起,心里不由一软,移开了目光。
      好一会儿拉斐尔才理顺呼吸,露出一丝苦笑:“我没什么好瞒着你的,你有兴趣,我求之不得。或许你是对的,我的确该被关起来,这样就不会有不好的事发生了,不是么?”
      梅丹佐皱眉道:“你这个样子,我不放心。”
      拉斐尔轻轻舒了口气:“你以为我这么多年是白过的吗?我早就知道该如何调整自己了,如果不是——”他顿了顿,生硬地转开了目光,犹豫道:“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吓到你的话?我头疼的时候,经常控制不住……对不起。”
      梅丹佐看着他的眼睛,月光下,他的眼睛就像森林里的银角鹿,温驯而幽独。
      他想到那个入魔的青年,仍说着他是“最善良的天使”,对他的攻击毫不设防。一种极复杂的情绪突然攫住了梅丹佐的心脏,罕见地令他心头酸涩。他上前一步,轻轻揽过拉斐尔的头,将他拥进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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